剛把上海市異地縣級商會聯盟的例會紀要整理完,上海市安徽碭山商會的電子邀請函就跟著到了。邀請函上,有著淡白的梨花暗紋,打開的時候,連帶著剛泡的碭山商會周秘書長送的白茶的熱氣,都染了點碭山的春氣。請柬里帶著本屆梨花節(jié)的活動方案,第31屆碭山梨花節(jié),主題是 “千年古碭郡,一城梨花香”,3月29日開幕,我們聯盟是4月2號和3號走進碭山,正是 “四海花耀” 板塊的第一項活動。我忝列聯盟秘書長之中,指尖撫過手機屏幕上 “梨花” 兩個字,心里竟像揣了一兜將開的花苞,按不住的雀躍。
為了這次赴約不鬧笑話,這些天把能找的資料都翻了。新舊唐書里李白游碭山的記載,魏文帝詔書里寫酥梨的句子,清代的《碭山縣志》,還有歷代詩人詠梨花的集子,連帶著本屆梨花節(jié)13項活動的細則,翻得手機都沒電了。晚上做夢,都是滿世界的白梨花,飄在翻開的詩行里,醒了才懂,這場即將奔赴的盛會,從來不是一場憑空而起的春日集會,是一場延續(xù)了千百年的梨花雅集,筆墨未斷,詩心未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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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詩的時候最感慨的是,千百年里,寫梨花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卻總繞不開一個 “雪” 字。唐人王初拜謁梨神句芒,寫 “教作上林今夜雪,送我看色一時來”,傳說里王母命姜子牙封句芒為梨神,點化芒碭山陰的黃河沿岸,讓這片沙土成了仙梨的故鄉(xiāng)。王初站在梨樹下,見滿樹繁花一夜齊放,只當是梨神遣了上林苑的夜雪,鋪滿了枝頭。千年之后,楊逸明站在同一片梨園里,落筆是 “游人忽與小舟同,蕩入梨花雪浪中”。我合上書笑,原來人站在四十萬畝梨花海里的感受,千百年都沒變過 —— 都是忘了身在何處,只當自己誤入了瑤臺仙境,四面都是翻涌的白花,分不清哪是詩里的雪,哪是眼前的花。本屆梨花節(jié)手冊里寫 “鰲頭觀海” 的盛景,我光看這四個字,就已經能想見春風一吹,梨花起伏成浪的樣子,和千年前王初見的、百年前文人寫的,根本沒有分別。
看到活動安排里的 “梨園漢服巡游”,忽然就想起早年讀董嗣杲的《梨花》,那句 “素肌嬌怯冷籠煙”。以前總覺得這句寫得太柔,弱不禁風的,直到前兩年在蘇州看花朝節(jié)的漢服游,才懂古人寫花,從來都是寫人。等這次到了碭山,一眼望不到頭的梨花雪海里,素衣的姑娘們沿著田埂走,風一吹,花瓣和衣袂一起動,哪里還分得清哪句是詩,哪幅是景?還有 “迷霧森林 花海大賞” 的梨園光影秀,我總想著,等夜里燈光亮起來,照在那棵三百年樹齡的梨樹王身上,烏黑皸裂的老枝,雪白雪白的花,燈光一晃,說不定就能看見當年乾隆站在這里題 “烏龍披雪” 的影子,還有李白在宴嬉臺喝酒時見過的月色,都落在這同一棵樹上了。人這一輩子,能有幾次這樣的機會,和千百年前的人,看同一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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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讓我動心的,是方案里寫的 “梨花樹下守藝人民俗展演” 和 “百場黃梅唱響百家景區(qū)”。去年上海市碭山商會年會,在年會晚宴環(huán)節(jié)聽過一次碭山嗩吶表演,老藝人臺上一站,嗩吶一吹,連桌子上的菜碟都跟著打顫。不是江南絲竹那種軟乎乎的調子,是帶著黃河故道沙粒感的,亮堂,明快,像這片土地上的人,實在,不繞彎子。這次要在梨樹下聽,風裹著梨花香,混著嗩吶聲、四平調的唱腔,那才叫真的懂了民國舊刊里那句 “故道黃河兩岸堤,梨花飛雪望中迷”。以前讀這句,只看見梨花,現在才懂,詩里的動人,從來不止是花,還有花下的人,花里的煙火氣。
很多朋友笑我,上海的春天也不缺花,顧村的櫻花、辰山的郁金香,開得鋪天蓋地,何必跑幾百公里去皖北看梨花?我說不上什么大道理,就是翻這些舊詩的時候,總覺得欠那些寫了一輩子梨花的古人,一次面對面的相見。東坡居士寫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我今年也快五十多了,清明過了五十多個,卻還沒見過能照見人生的梨花雪。以前讀這句,只覺得字句清俊,現在人到中年,才懂這 “一株雪” 里藏的,是洗盡鉛華的通透,是歷經風雨仍守得住的清白。就像章雪芳寫梨花 “不隨桃李艷,自守素心開”,以前讀只當是寫花,這些年在商會里見多了熱鬧,才懂這 “素心” 兩個字有多難。桃李都趕著早春搶熱鬧,梨花偏不,等春風暖透了,黃河的冰化了,才安安靜靜地開,一開就是四十萬畝,卻還是素白的,不扎眼,不張揚。我們這些在商會圈子的,其實也該學這梨花,守得住本心,才撐得起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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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資料的時候看到個細節(jié),梨樹王一年能產兩千多公斤酥梨,我算了算,夠我們聯盟去的幾十號人吃一整年,忍不住笑了。原來這三百年的老梨樹,不光能入詩,還這么實在。就像魏文帝在詔書里寫的,碭山梨 “大如拳,甘如蜜,脆如菱,可以解煩釋悁”,千年前的人吃了能解煩,今天的我們吃了,照樣能把心里的雜事都清干凈。本屆梨花節(jié)還有 “花海尋香,故黃食韻” 的皖北菜推介,想來酥梨入饌,清甜入喉,一口下去,就是千年前的滋味,毫無阻隔地到了嘴里。還有千人共繪花海卷的活動,我年輕的時候因為工作原因也抗過幾天攝像機,最頭疼的就是拍梨花 —— 白的花,稍不注意就沒了層次。這次要和上千人一起,對著真的梨花海,就算手機拍不好,沾一身花瓣回去,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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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也是巧,千年前句芒封梨神,點化的是皖蘇魯豫四省交界的芒碭之地;如今我們這些從長三角蘇浙皖來上海的縣級商會,循著這梨花香聚在一起,倒也真應了 “四海花耀” 這四個字。我們平時在上海,各忙各的,對接招商、服務會員,瑣事一堆,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一起放下手里的事,應碭山商會之約,跑到碭山的梨樹下,就為了看一場花。古人說 “以文會友”,我們這是 “以花會友”,也算順著千年前的文人雅集,走了一趟。
請柬上去的日子是4月2日,還有十多天。窗外的柳芽剛抽了新綠,我已經開始收拾行李了。帶一本蘇東坡詩集,想著到了梨樹下,撿一片完整的花瓣,夾在東坡那句詩的那一頁,就算是和千年前的詩人,唱和了一句。
至于到了那里,是醉在花香里,還是醉在詩里,或是醉在梨樹下的嗩吶聲里,都隨它去了。
(配圖取材于網絡}
作者簡介:劉承祥,安徽無為人,安徽散文家協會會員,鏡湖區(qū)作協會員,《遇見?徽文化》編輯,上海市無為商會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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