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門的時候,我男人正把一個女人的腳放在他腿上,給她剪腳趾甲。
我站在門口,箱子的輪子卡在門檻上,沒動。
客廳的燈開著,那種暖黃色的燈,是我們結婚那年他說選的,說看起來有家的感覺。那天晚上那盞燈就開著,照著他低著頭,專注地,一刀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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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人靠在我家的沙發上,腳踩在他腿上,正在看手機,手機里放著什么綜藝,聲音開得很大。
我男人叫陳建國,認識二十二年,結婚十九年。
那個女人我認識。是他姐姐,陳建華。
我把箱子拖進來,說了一聲,回來了。
建華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喲,提前回來了。然后低下頭,繼續刷手機。建國抬頭,愣了一下,說,怎么今天就回來了,不是還有一天。我說,開完了,提前回。他說,哦,那行,你餓了沒有,冰箱里有剩飯,熱一熱。
我就去廚房熱飯了。
陳建華住到我家來,是三個月前的事。
她離婚了,房子判給了前夫,她一個人,沒地方去。建國打電話問我,說姐住過來幾個月行不行,等她緩過來再說。我說行。我那時候想,能有多久,三個月最多了。
三個月過去了,建華還在。
我沒提,建國也沒提。就那么過著。
建華這個人,說起來沒有什么大毛病。她不是那種挑剔的人,也不是那種難伺候的人。就是,存在感太強。她每天在家的時間比我長,她睡到自然醒,然后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刷累了去廚房翻東西吃,吃完了繼續坐著。我下班回來,她還坐在那里,電視開著,有時候有聲音,有時候沒聲音,她也不一定在看,就那么開著。
我進門,她會說一聲,回來了。有時候說,今天上班累不累。
我說不累,進臥室換衣服,再出來,她還在那里。
這種感覺說不清楚。不是針對你,就是把整個空氣里的氧氣都用掉了一些。
建國對他姐向來是這樣。他是弟弟,從小就跟著她姐,她姐說什么他做什么。兩個人感情好,這沒什么不對。結婚之后他對她姐依然好,逢年過節,她姐家什么東西壞了,她姐孩子上學的事,都是建國去張羅。我覺得正常。
只是有時候覺得累。
那天熱完飯,我端出來,建華已經把腳收回去了,坐直了身子,問我,出差去哪了。我說杭州。她說,杭州好,好地方,我年輕的時候去過,西湖邊上有個茶館。我說,嗯,去了一次。她說,帶東西回來沒有,杭州的綠茶好。
我說,忘了。
建國沒說話。他去廚房拿了雙筷子出來,放在我面前。
我吃飯,他們兩個看電視。電視里在放一個家庭改造的節目,一家人又哭又笑,主持人站在那里說了一大段話。建華看得認真,偶爾說一句,這個兒子不孝順,活該。
我吃完,把碗收了,去洗碗。建國沒來。
洗碗的時候,水開著,我站在那里,不知道想什么。就是站著,手在動,腦子不在。
水熱,燙到手,才反應過來。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建國睡著了,睡得很踏實,他一貫這樣,沾枕頭就著。我側過身,看著窗簾,窗簾是淺灰色的,結婚后沒換過,洗了很多次,顏色淡了,邊角有點脫線,一直說換,沒換。
我不是想著什么大事。腦子里飄的全是小的。
剪腳趾甲這件事,我想來想去,想不明白到底為什么難受。他姐,又不是外人,幫她姐剪個腳趾甲,有什么。建華一個人,也怪可憐的,離婚又沒孩子,五十多歲了,沒個依靠。
但就是難受。
說不清楚,真的。
我想起結婚第一年,有一次建國發燒,燒到三十九度多,我陪他去醫院,打了一夜的點滴,回來他說腳冷,我就蹲下來,把他的腳放在我懷里捂著。那時候我蹲在那里,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挺好的。
后來又過了幾年,建華離婚了,來住下來,建國天天陪她說話,陪她出去買菜,陪她看那些她愛看的綜藝,我越來越多地一個人坐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想事情。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這樣慢慢的,一點一點的,有什么東西少了。
我不知道少了什么。
一整夜,我就想這個。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建華在客廳。她起得比我早,在沙發上坐著,兩手捧著一杯茶。看見我出來,說,昨晚沒睡好?
我說,還好。
她說,你臉色不行,看著不好。
我說,可能有點累。
她低頭喝茶,說,建國這個人,你別跟他計較。他就是那個脾氣,心里有你,嘴上不說。我認識他幾十年,他這人,心粗,不會說話,但你是他老婆,他心里清楚得很。
我站在那里,沒說話。
她把茶杯放下來,說,我也知道我住在這里,給你們添麻煩了。你放心,我再找找,有合適的地方就搬。
我說,不著急。
這兩個字說完,我自己都覺得,是真心的。
后來我去準備早飯。雞蛋,米粥,昨晚剩的半盤小青菜,重新炒了一下。建國七點出來,看見飯在桌上,坐下來,說了一句,辛苦了。
就這三個字。
我把碗放下來,坐下來,三個人吃飯,沒說什么話。窗外有鳥叫。樓下有人發動摩托車,突突突突的,響了一會兒,沒了。
建華夾了一筷子小青菜,說,炒得好,就是要這個火候。
那盤菜是我順手炒的,沒什么,湊合吃。但我聽了這句話,就想,她不是故意的,就是個人。
建國把粥碗端起來,吹了一口氣,喝了一口,說,好喝。
就這兩個字。
我看著他,看著那張睡了二十年的臉,還是認識的,還是那個人,就是很多東西擺在那里,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就那么擱著。
二十年了,大部分的話可能都沒說。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什么,但早上起來吃了碗粥,建華說菜炒得好,建國說粥好喝,我端著碗,忽然就覺得,算了。
不是原諒什么,不是想通了什么,就是算了。
這輩子就這樣了。
建國把粥碗放下來,碗底在桌上發出一聲響,不輕不重。
說不清楚那一聲響在心里壓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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