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正值抗戰爆發八十余年之后,一張合影在網絡上悄然流傳:一位知名導演與演員秦漢相對而立,背景普通,卻因為配文牽出了一段極為復雜的舊事。配文點明秦漢本名孫祥鐘,是國民革命軍第88師師長孫元良之子,這一提醒,讓許多原本只熟悉熒幕形象的觀眾,突然意識到,一個頗具爭議的歷史人物再次被推上臺前。
幾天之內,輿論風向陡然發生變化。有網友以為只是“將門之后”的尋常回顧,也有人很快想起教科書里那段“八百壯士”的記載。真正讓爭議全面爆發的,是中國社會科學院下屬的中國歷史研究院于當月發布的一篇文章,題為《孫元良緣何引爭議》。緊接著,共青團中央官方賬號在6月25日轉發該文,并附評“讓英雄的崇高和敗類的無恥都大白于天下”。這一評論用詞尖銳,態度鮮明,也將討論的焦點直接鎖定在“孫元良究竟是什么樣的人”這一問題上。
有意思的是,這場輿論風波發生時,距離孫元良去世,已經過去了12年。一個早已離世的國民黨將領,為何還能在網絡時代掀起如此大的波瀾?追根溯源,要從他那個聽上去風光,卻極具諷刺意味的綽號說起。
在一些舊軍人圈子里,孫元良被稱作“飛將軍”。表面看,這個外號頗有漢代名將霍去病“龍城飛將”的味道,但稍加打聽就知道,所謂“飛”,說的并不是驍勇善戰,而是“逃跑如飛”。這種帶著嘲諷意味的稱呼,不是后人隨口編造,而是在多次戰場經歷中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戰火最能檢驗人的品性,這一點在孫元良身上,體現得格外刺目。
追憶孫元良的從軍經歷,不得不說,他最初的起點并不低。1926年北伐時期,他已經擔任國民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第一團團長,隸屬的是北伐軍中的精銳部隊。年輕,升遷快,握有實權,本該是許多人艷羨的履歷。然而,正是在這段時間里,他兩度在關鍵時刻臨陣脫逃,給自己日后“飛將軍”的名聲埋下了最早的伏筆。
那年,北伐軍進攻南昌,孫元良一度負責該地防務。本應堅守陣地,卻在戰況緊張時擅自撤離,致使防線出現空檔,南昌很快被孫傳芳部隊攻占。緊接著,他在江西奉新又一次違令撤退,差點造成更大范圍的潰敗。這樣的行為,在任何軍隊中都屬于嚴重軍紀問題,放在戰時更是難以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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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總司令蔣介石得知情況后震怒異常,據回憶記載,他兩次親到孫元良所在部隊訓話,每次都斥責得極為嚴厲,一次講了一個小時,另一次延長到兩個小時,要求軍法從嚴,必須槍決這位“不負責任”的團長。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論情論理,都該是軍人生涯的終點。但在復雜的人事網中,孫元良還是逃過了死劫。
薛岳、劉峙等高層出面為他求情,硬是把這位屢犯軍紀的軍官保了下來。不得不說,這種“網開一面”,在個人命運上看似幸運,卻為以后更大的災禍留下了隱患。一個在小戰役中已經暴露出嚴重問題的人,卻在后來一路升遷,最終坐上師長之位,其后果,歷史給出了沉重的答案。
時間推到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全國抗戰全面爆發,同年8月,淞滬會戰打響。此時的孫元良,已經擔任國民革命軍第88師師長,所部是裝備較為精良的德械師,負責上海閘北一線的防守。這個位置極為關鍵,戰場壓力巨大,又因為地處大城市,更容易引起各方關注。
在許多抗戰敘述中,淞滬會戰往往與“八百壯士”“四行倉庫”聯系在一起。然而,在宏大敘事之外,指揮失誤和個人選擇同樣左右著局勢。史料記載,孫元良在戰斗中的部署屢現問題,部隊傷亡偏高,陣地一再失守,整體局勢一步步被動。面對壓迫而來的日軍,他選擇向上級請求撤退,理由是“留守上海已無意義”。
上級顧祝同批準撤出一部,但明確要求至少留下一個團負責掩護,死守最后陣地。于是,孫元良命令524團團附謝晉元率領部分官兵堅守四行倉庫一帶,作為全線撤退的掩護力量。謝晉元接受命令時,據說只是簡短回應:“知道了。”這種簡潔,既有軍令如山的常態,也有一種不言自明的凜然。
之后的情節,許多觀眾從電影《八佰》中已經耳熟能詳:四行倉庫孤軍死守,士兵被稱為“八百壯士”,一度在國內外輿論中產生巨大震動。然而,值得一提的是,在實際指揮鏈條上,孫元良此時已率領大部隊撤出,他與四行倉庫苦戰的直接關系其實非常有限。換句話說,那些為國捐軀的壯士,替整支部隊承擔了“最后擔當”的名義,而他們的上級指揮官,卻提前離開戰場。
更令人不適的,是戰事之外的一些細節。有回憶記錄指出,在淞滬會戰期間,孫元良曾在視察部隊時遇到來前線慰問的學生團,其中有一位長相出眾的女學生代表。他隨即以“多聊一會”為由,將對方留下,意圖不軌。88師副師長馮圣法見狀,趕忙勸阻,提醒這是戰時,行事要自重。據說孫元良卻不以為然,口出“英雄總是和美人聯系在一起”的言語,還強調部隊“在上海作戰有功,做一點小事不算什么”。即便考慮到回憶錄中可能存在措辭夸張,這類記載仍然呈現出一種令人心寒的心態:戰場在外,女學生在內,他的注意力卻偏向另一端。
與此同時,關于軍費的傳聞更為嚴肅。相關史料中提到,財政部為作戰撥下的26萬法幣國防經費,有大筆款項并未完全用于前線。有材料指向孫元良“收入己腰包”的行為,這也是戰后他被送交軍法處的重要原因之一。戰火之下,軍費關系到的是彈藥、糧食和傷員救治,任何截留,都不只是“貪污”二字那么簡單,而是在拿成千上萬士兵的性命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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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后,關于“軍餉、工事款項使用不明”的調查很快展開。蔣介石責成軍統首腦戴笠與康澤介入審理,案情原本不小。但是,從各類回憶文字來看,孫元良并未真正被嚴懲。相反,他在看守期間通過多方運作,據稱一度“買通各地醫院的傷官兵”為其作偽證,又通過關系找到88師旅長廖齡奇加以美言。更關鍵的是,他還托陳誠、顧祝同、湯恩伯等重量級人物出面擔保。內外聯動之下,這樁本應深查的案件,最終只換來42天關押,隨后便官復原職。
不得不承認,在那個軍政關系密切糾纏的年代,有能力打點關系的人,往往能在風雨中穩住位置。但問題在于,當制度一再讓位于私情,人事任免就會偏離“能不能打仗、敢不敢擔責”的基本標準。孫元良的經歷,就是這種偏差的典型縮影。
一、從淞滬到南京:戰場上的“飛”與“藏”
淞滬會戰結束不久,戰火迅速蔓延到了南京。1937年12月,南京保衛戰展開,國軍各部在城外圍線拼死抵抗,希望為戰略轉進爭取時間。這時的孫元良,率領88師撤至南京一帶,奉命防守南郊陣地,包括安德門、雨花臺、中華門附近的要地。
據國軍將領宋希濂后來在《南京守城戰役親歷記》中回憶,12月12日上午,孫元良在未獲批準的情況下,率部擅自離開原定防線,向下關方向撤退,意圖搶先渡江北上。這個動作直接違反了守城部署,極有可能造成外圍防線大面積崩潰。南京守軍總指揮唐生智獲悉后,急令宋希濂立即前去堵截。
兩人在戰地相遇,場面據說頗為緊張。宋希濂勸他立刻返回陣地,堅持防守,不可以自作主張。孫元良在強壓之下,勉強率部回到中華門區域,但這段插曲已經充分暴露他的真實想法:打心底里,并不想在南京城下與日軍決戰,更在意的是如何為自己找一條退路。
更具爭議的,是當天下午發生的一幕。宋希濂記述,孫元良從長官部開會返回途中,突然“失蹤”,再也沒有回到部隊。隨后的情況由各路回憶拼接在一起:有人說,他脫下軍裝,換上便衣,躲入城內一處妓院,認鴇母為“干娘”,借此隱藏身份;也有人轉述稱,他混入難民群中,在難民區藏身長達一個月。直到日軍接管城內事務,對難民進行疏散,他才借機離開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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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細節,如“拜鴇母為干媽”之類,確實帶有強烈的戲劇感,讀上去近乎荒誕。但從多個來源可以看到一個共通點:在南京最需要守軍統帥穩定軍心、堅守崗位之時,這位師長選擇遠離自己的部隊,將個人安危置于首位。戰場上“飛”,城中“藏”,這樣的行為,與“將領”這一角色的基本要求,已經相距甚遠。
有人或許會辯解,南京城破在即,抗命逃生也屬人之常情。然而,戰事中總有人留下,也有人先走。對普通士兵來說,也許只能用“活命本能”來解釋選擇,但對于握有指揮權的高級將領,是否可以同樣輕描淡寫?這正是后世評價孫元良時繞不開的一個核心問題:責任意識究竟在哪里。
二、淮海潰敗與西南末局:一再上演的結局
如果說淞滬、南京的表現還可被部分人歸結為“倉促之下、臨陣失措”,那幾年之后的淮海戰役,就更難用偶然來解釋了。1948年末,淮海戰役展開,國民黨軍主力在中原地區被人民解放軍重重包圍。杜聿明、邱清泉、黃維等兵團司令位列其中,戰局對國民黨方面極為不利。
孫元良此時已升任兵團司令,地位不低,麾下兵力不小。然而,戰場態勢急轉直下,友軍被分割包圍,交通線被切斷,補給極度困難。隨著戰線日益收縮,許多國軍將領被迫突圍或堅守。最終,杜聿明被俘,邱清泉戰死,其他多名軍、師級指揮官不是犧牲就是被俘。而在這一片瓦解聲中,孫元良卻再次成為少數逃脫者之一。
史料記載,淮海戰役期間,他所部兵團一度潰敗如潮,大部隊被圍殲,只剩下司令部四百余人跟隨他突圍成功。有人形容那時的情景:“兵團名存實亡,能跟著走的已寥寥無幾。”從單一事件看,指揮官在絕境中突圍,也可視作“保存有生力量”。但放在他此前多次“先行撤離”的歷史背景下,很難不讓人產生一種熟悉感:在關鍵時刻,他總能“飛”走,而許多普通士兵則留在戰場上承擔后果。
1949年,局勢更加明朗,國民黨政權江河日下。到了同年末,西南戰局進入尾聲,解放軍西進,重慶、成都相繼告急。此時,孫元良已在西南組建一個兵團,名義上負責抵抗人民解放軍的進攻。表面看,他依舊位居高位,手下有數個軍的兵力;實際情況卻是,軍心渙散,士氣低迷,不少官兵已經對繼續內戰失去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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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戰役前后,曾蘇元任兵團副司令,掌握部分部隊實際調動權。隨著解放軍兵臨城下,形勢越發清楚。最終,曾蘇元率領約3個軍、10個師,合計6萬人宣布起義,選擇停火,接受人民解放軍改編。這一大規模起義,對戰局起了極大作用,也標志著國民黨在西南的基本失去抵抗能力。
而在這一關鍵節點上,孫元良再次出現了熟悉的一幕。據記載,他試圖阻止起義,但未能奏效,見大勢已去,隨即選擇只帶少數部隊撤離。最后,他將尚存的一個整編60師交由師長指揮,自己則離開前線,先逃往香港,繼而輾轉到臺灣。至此,他在大陸戰場上的身影徹底消失,只留下一個又一個來不及善后的殘局。
檢視他從北伐、抗戰到解放戰爭的完整履歷,不難發現一個規律:每當戰局嚴峻、風險巨大時,他往往能夠率先脫身,而所屬部隊則頻繁遭遇重大損失。普通士兵沒有選擇權,只能跟著命令走向前線;而他多次用腳“做出選擇”,堅決地把自己從危險地帶挪開。
三、戰后形象與后世爭議:英雄與敗類之間
1949年后,孫元良在臺灣定居,陸續擔任一些職務,晚年則逐漸淡出公眾視野。那個年代的島內社會,對許多國民黨舊將的評價,往往更看重“抗戰資歷”,尤其是與淞滬會戰關聯的一些頭銜。因此,在較長時間內,他的“88師師長”身份仍被反復提及,有時候還被包裝成“參與上海保衛戰的重要將領”。
與此同時,關于“四行倉庫八百壯士”的故事在兩岸三地不斷被再敘。謝晉元和那批堅守士兵,逐漸成為抗戰題材作品中極具代表性的群像。不過,由于敘事重點多落在士兵的英勇無畏上,師、軍一級的指揮官往往只是背景人物,很少有人仔細追問:是誰下令留下他們?下令的人自己又去了哪里?
時間進入21世紀,新一輪抗戰題材創作,把“八百壯士”的故事搬上大銀幕,社會討論因此升溫。2019年,這部以四行倉庫為背景的電影尚未正式公映,相關宣傳已開始在網絡發酵。導演曬出與秦漢的合影,并點明這位演員是孫元良的兒子,一串看似簡單的介紹,讓許多對歷史細節略有了解的網民立刻產生復雜感受。一邊是父親飽受爭議的戰場表現,一邊是兒子在娛樂圈的成就,中間隔著的是幾十年的沉淀與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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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中國歷史研究院那篇《孫元良緣何引爭議》的文章,把過去散落在各處回憶錄、檔案材料中的細節集中梳理,尤其強調了他在多次戰役中的逃跑行為,以及貪污軍費、生活作風等問題。文章行文嚴謹,有史料依據,也因此具有相當的公信力。共青團中央隨后轉發并評論,以“民族敗類”這樣的嚴厲措辭定性,更是讓爭論出現明顯傾向。
有人替他辯護,認為他畢竟參加過抗戰,在淞滬會戰中也曾指揮部隊流血犧牲,不能一棍子打死。也有人反駁:“參與抗戰并不自動等于英雄,關鍵看在關鍵時刻做了什么選擇。”試想一下,如果每一次戰局險峻,他都選擇與士兵同進退,哪怕敗退,也不會被如此多的負面記載包圍。偏偏事實并不如此。
更耐人尋味的是,舊時軍中流傳的“飛將軍”綽號,與這些史實暗合得很緊。綽號往往帶著戲謔,但士兵的戲謔背后,是對現實的直接感受。前線官兵對指揮官最敏感的一點,就是“打仗時他在不在身邊”。孫元良在多個戰場被指“先走一步”,這種行為一旦被反復驗證,自然會固化成口口相傳的評價。
從史學角度看,對任何歷史人物的定性都需要謹慎,既不能憑一兩件事妄下結論,也不能片面渲染某一階段的表現。就孫元良而言,他早年確實曾在北伐和抗戰中擔任要職,客觀上參與了對外作戰;但與之并存的,是屢次違紀、貪墨軍費、生活放縱、臨陣脫逃等問題,而且這些問題在不同時間由不同來源反復提及。這種整體畫像,很難與“民族英雄”一類的稱號相匹配。
2019年的那場輿論風波,實際上折射出另一個現實:當代社會對抗戰記憶的關注度很高,但對許多人物的具體了解卻并不完全。影視作品往往著力塑造某種宏大氣氛,而個體的真實履歷,則需要借助史料、檔案以及研究機構的整理,才能被還原。秦漢作為公眾人物,為父親“站臺”,在親情層面并不難理解,但一旦相關信息被放到公共平臺,自然會引來更嚴格的歷史審視。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爭論也提醒了人們一個重要的原則:紀念抗戰,紀念的是那些真正用生命守住陣地的人,而不是所有身上帶著“抗戰頭銜”的人。誰曾在最危險的時刻沖在前線,誰又在關鍵關頭先行離場,史料一般不會完全沉默。對這類事實的梳理,不是為了追趕獵奇話題,而是為了讓“英雄”二字回歸應有的含義。
回到最初那張合影,照片本身很普通,但它引發的討論卻暴露出一個清晰的判斷標準:在重大民族存亡關頭,個人的選擇,會在很長時間里被人記住。有的人死后名字刻在紀念碑上,有的人留下的則是帶著譏諷的外號。孫元良的命運,大概就停留在這樣的分界線上。對這樣一位人物的評價,或許無需太多修辭,只需把他在各個戰場上的具體行為一一擺出,讀者自然心中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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