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放在床頭柜上時,我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梁煜城在客廳安撫劉思雨的低泣,聲音溫柔得陌生。
我拉上行李箱拉鏈,聲音很輕。
三個月前,這個女人以保姆身份住進我們家時,我沒想過會這樣離開。
信里沒什么激烈言辭,只有事實——他深夜改掉的手機密碼,她衣柜里那件與他襯衫同色系的睡裙,以及我偶然拍到的那些照片。
還有每月我工資轉入她賬戶的轉賬記錄,他說這是“讓她有尊嚴”。
飛機起飛時,我關掉了手機。
后來母親說,梁煜城讀完信后愣了很久,然后沖進客廳。
巴掌聲很響。
他發瘋似的找我,打爆了所有能打的電話。
可惜太遲了。
有些門關上,就不會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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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煜城最近有些不對勁。
具體說不上來,就是常常走神。晚飯時我講公司競標成功的項目,他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飄向窗外。我說了三遍,他才“嗯”了一聲。
“怎么了?”我問。
他回過神,往我碗里夾了塊排骨:“沒事,可能是累了。”
這話他這周說了四次。
深夜我起夜,發現身邊空了。
客廳有微弱的光。
我站在走廊陰影里,看見梁煜城坐在沙發上。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半邊臉,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很久沒動。
最后他什么也沒打,熄了屏。
我退回臥室,閉上眼睛。呼吸平穩得像已經睡熟。幾分鐘后他輕輕躺下,背對著我。中間隔著的距離,能再躺下一個人。
第二天早餐時,我假裝不經意地問:“昨晚沒睡好?”
他正在倒牛奶,手抖了一下。牛奶灑在桌面上,他抽紙巾去擦,動作有些慌亂。
“做了個夢。”他說,“醒了就睡不著了。”
“什么夢?”
他沉默了。牛奶漬擦干凈了,他還低著頭擦那個位置,紙巾破了。
“記不清了。”他終于抬起頭,對我笑了笑,“可能工作壓力大。”
這個笑容很標準,嘴角弧度剛好,眼睛里卻沒有笑意。我們結婚三年,我知道他什么時候是真笑,什么時候是應付。
我沒再追問。
下班時下起雨。我站在公司樓下等出租車,手機震了一下。是梁煜城發來的消息:“晚上臨時要見客戶,你自己吃吧。”
我盯著那幾個字,雨絲飄到屏幕上。
“好。”我回復。
上周三他也是臨時見客戶。那天是我的生日,蛋糕在冰箱里放到變質。他說客戶很重要,喝多了,在酒店睡了。第二天早上回來時,身上沒有酒氣。
出租車來了。我拉開車門,回頭望了一眼寫字樓。我的辦公室在十二層,燈還亮著。其實我也有沒完成的圖紙,只是沒告訴他。
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在家,他會幾點回來。
02
那晚梁煜城十一點才到家。
我坐在沙發上看建筑雜志,電視開著,音量調得很低。他開門時動作很輕,看見我還在客廳,愣了一下。
“還沒睡?”他脫鞋,鞋柜門開了又關。
“圖紙沒畫完。”我翻了一頁,“客戶見完了?”
“嗯。”他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我們之間的縫隙縮小了,但還是存在。
他身上有淡淡的煙味。他戒煙兩年了。
“抽了?”我問。
他低頭聞了聞襯衫領子,表情有些不自然:“客戶抽得兇,熏了一身。”
我點點頭,繼續看雜志。
梁煜城坐了一會兒,起身去洗澡。
水聲響起來的時候,我把雜志合上。
頁面上是某個度假酒店的設計圖,泳池像一滴藍色的眼淚。
周末早晨,梁煜城做了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擺盤很精致。這很少見。他平時周末要睡到中午。
“今天怎么起這么早?”我坐下,拿起叉子。
他端著咖啡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睫毛的陰影。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他說。
叉子上的煎蛋滑回盤子里。我放下叉子,看著他。
“我上周遇見劉思雨了。”他說得很快,像怕自己會停下來,“在超市,純屬偶然。”
劉思雨。
這個名字我有三年沒聽到了。
梁煜城的前女友,談了五年,分手后去了別的城市。
他給我看過照片,長發,瘦,眼睛很大,站在他身邊笑得很甜。
“她回來了?”我問。
“回來三個月了。”梁煜城喝了一口咖啡,“失業了。之前的公司裁員,她是平面設計,工作不好找。”
我沒說話。他繼續說下去。
“房租也到期了,房東要賣房。”他語速越來越快,“她沒什么存款,家里情況你也知道,父母都在老家,幫不上忙。”
“所以呢?”我的聲音很平靜。
梁煜城抬起頭,眼神里有種我不熟悉的東西。是懇求,還是別的什么,我說不清。
“我想幫幫她。”他說,“就讓她來家里暫住幾天,找到工作就搬走。”
餐廳很安靜。冰箱的嗡嗡聲變得清晰。
“幾天?”我問。
“最多一周。”他立刻說,然后頓了頓,“或者兩周。她真的很難,萱萱,你知道現在工作多難找。”
我沒回答。煎蛋涼了,表面的油凝固成白色。
“她可以幫忙做家務。”梁煜城補充道,像在推銷什么,“做飯、打掃,她都會。就當是……就當是請了個臨時保姆。”
我拿起叉子,把煎蛋切成小塊。刀叉碰在瓷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問過她的想法嗎?”我問。
“問了。”梁煜城說,“她一開始拒絕,覺得不好意思。我勸了好久。”
勸了好久。這個詞在我腦子里轉了一圈。
“那就來吧。”我說。
梁煜城松了口氣,肩膀塌下去:“謝謝你,萱萱。我就知道你心軟。”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想抱我。我側身去拿鹽瓶,他的手臂停在半空。他笑了笑,收回手,去廚房洗杯子。
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昨晚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猶豫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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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劉思雨是下午來的。
她比照片上瘦些,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牛仔褲洗得發白。拖著一個舊的行李箱,輪子壞了,她提著上樓。梁煜城搶過去提,動作很自然。
“打擾了,程姐。”她站在門口,聲音細細的。
“叫我怡萱就行。”我側身讓她進來。
她換鞋時很小心,帆布鞋的邊緣磨破了。梁煜城把她的行李箱放進客房,那間房平時堆雜物,昨天他收拾了一下午。
“喝點水。”我倒了一杯溫水給她。
她雙手接過,指尖碰到我的手。冰涼。
“謝謝。”她小口喝著,眼睛打量著客廳。目光在墻上的結婚照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
梁煜城從客房出來,手里拿著干凈的毛巾:“先用我的毛巾吧,明天去給你買新的。”
“不用不用。”劉思雨連忙擺手,“我帶了的。”
“客氣什么。”梁煜城把毛巾塞給她,“浴室在那邊,先去洗個臉。”
劉思雨去了浴室。梁煜城站在客廳中央,雙手叉腰,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晚上吃什么?”他問我,語氣輕松。
“你定吧。”我說。
“思雨喜歡吃魚。”他說,“做清蒸鱸魚怎么樣?”
我看著他:“冰箱里沒有魚。”
“現在去買。”他抓起車鑰匙,“超市不遠,我很快回來。你陪思雨說說話。”
門關上了。我站在原地,聽見浴室里水龍頭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劉思雨出來,頭發沾濕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梁煜城去買菜了。”我說。
她點點頭,在沙發邊緣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很拘謹。
“你不用這么緊張。”我在她對面坐下,“就當是自己家。”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虛偽。她笑了笑,沒說話。
沉默彌漫開來。我起身去廚房燒水,從柜子里找出茶葉罐。結婚時朋友送的龍井,一直沒開封。
“需要幫忙嗎?”劉思雨出現在廚房門口。
“不用,你坐著吧。”
但她還是進來了,站在我旁邊看我泡茶。距離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梁煜城常用的那個牌子不一樣。
“程姐是建筑設計師?”她問。
“嗯。”
“好厲害。”她說,“我學平面設計,都是設計,但差好遠。”
水開了。我倒進茶杯,茶葉舒展開。
“工作慢慢找,別急。”我說。
她低下頭:“嗯。給你們添麻煩了。”
梁煜城回來時拎著兩個大袋子。除了魚,還有水果、酸奶、零食。劉思雨迎上去接,手指碰到一起,兩人同時松開。袋子掉在地上,橙子滾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劉思雨蹲下去撿。
梁煜城也蹲下:“沒事,我來。”
他們的頭幾乎碰到一起。我轉身去拿圍裙,聽見梁煜城壓低聲音說:“別這么見外。”
晚飯時,劉思雨吃得很少。梁煜城不斷給她夾菜,魚肚子最嫩的那塊,挑去刺,放進她碗里。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夠了夠了。”劉思雨小聲說。
我扒拉著碗里的米飯,魚肉很嫩,但沒什么味道。
飯后劉思雨搶著洗碗。梁煜城站在廚房門口和她說話,笑聲傳出來。我在書房改圖紙,線條畫歪了三次。
十點多,我泡了杯牛奶。
經過客房時,門虛掩著。
劉思雨背對著門,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
行李箱里衣服不多,整整齊齊疊著。
最上面是一件粉色睡衣,疊成小方塊。
她拿起睡衣,抱在懷里,很久沒動。
我輕輕走開了。
04
劉思雨確實很勤快。
她六點就起床,做早餐,打掃衛生。地板擦得能照見人影,玻璃窗一塵不染。我起床時,早餐已經在桌上擺好。
“不知道你愛吃什么。”她搓著手,“就做了三明治。”
“很好。”我說。
梁煜城揉著眼睛出來,很自然地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還是這個味道。”
話出口,他自己也愣了。劉思雨低下頭,耳根泛紅。
“思雨做的三明治一直很好吃。”梁煜城補救般地說,“以前上學時,她常做給我當早餐。”
“是嗎。”我端起牛奶杯。
那天我提前下班,在小區門口遇見了劉思雨。她提著購物袋,袋子很沉,她走幾步就要換手。
“我來吧。”我接過一個袋子。
“不用不用……”
“沒事。”
我們一起走回樓棟。電梯里,她盯著跳動的數字,突然說:“程姐,我找到工作了。”
“這么快?恭喜。”
“是個小公司,做電商設計。”她聲音很低,“工資不高,但夠租房子了。我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不急。”我說。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謝謝。”
到家時,梁煜城還沒回來。
劉思雨去廚房放東西,我跟進去。
她拉開冰箱門,把買的東西一樣樣放進去。
蔬菜放保鮮層,酸奶放側門,雞蛋放在專用的格子里。
放雞蛋時她頓了一下,拿起一個看了看,又放下。
“梁煜城不吃溏心蛋。”她輕聲說,“他說有腥味,雞蛋要全熟。”
我看著她。她意識到說錯話,臉一下子白了。
“我……我是說……”
“我知道。”我說。
但我不知道。結婚三年,我每天早上給梁煜城煎蛋,都是單面煎,蛋黃流心。他每次都吃完,從沒說過什么。
那天晚飯后,梁煜城在書房工作。
我在客廳看電視,劉思雨在陽臺收衣服。
她收完梁煜城的襯衫,一件件抖開,疊得整整齊齊。
疊到第三件時,她拿起領子聞了聞。
動作很快,幾乎是下意識的。然后她僵住了,回頭看我。
我拿起遙控器換臺,假裝沒看見。
晚上梁煜城洗澡時,手機放在床頭充電。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掃了一眼,發件人備注是“小雨”。
消息很短,只看見前半句:“今天你說的話,我……”
屏幕暗了。浴室水聲停了,我閉上眼睛。
第二天是周六,梁煜城說要大掃除。劉思雨負責擦窗戶,他幫忙。我坐在沙發上整理文件,偶爾抬頭。
他們站在陽臺的落地窗前,一人站里,一人站外。劉思雨擦外面,梁煜城擦里面。隔著玻璃,兩人對著笑,梁煜城說了句什么,劉思雨笑著搖頭。
陽光很好,玻璃擦干凈后,光毫無阻礙地照進來。
我想起剛結婚時,我們也一起擦過窗戶。我嫌他擦不干凈,他嫌我太較真,最后笑著鬧成一團。那是多久前的事了?一年?還是兩年?
手機響了,是母親。
“媽。”
“萱萱啊,這周末回來吃飯嗎?我燉了雞湯。”
“這周……有點事。”
母親沉默了幾秒:“你聲音不太對,怎么了?”
我看著陽臺上那兩個人影。梁煜城正比劃著教劉思雨怎么擦角落,手指隔著玻璃,幾乎要碰到一起。
“沒事。”我說,“可能就是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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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劉思雨住進來的第十天,梁煜城提出了那個建議。
晚飯時他顯得很高興,開了瓶紅酒。劉思雨做了四菜一湯,擺盤很漂亮。
“今天公司項目通過了。”梁煜城舉杯,“慶祝一下。”
我們碰杯。劉思雨抿了一小口,臉頰泛紅。
“思雨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入職。”梁煜城對我說,“不過工資不高,付了房租就剩不下什么了。”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來。”
“我是這么想的。”梁煜城放下酒杯,“思雨住在這兒,幫忙做家務做飯,也挺辛苦的。我們是不是該表示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我看著梁煜城。
“表示什么?”我問。
“就是……給她點工資。”他說得很快,“不用多,就當是請保姆。這樣她也有收入,住得也安心。”
餐廳的燈很亮,照得餐具反光。劉思雨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你覺得呢,思雨?”梁煜城問她。
“不用不用。”她連忙擺手,“我住這兒已經夠麻煩你們了……”
“這是應該的。”梁煜城打斷她,看向我,“怡萱,你覺得呢?你的工資不是每個月都存家用卡里嗎?從那里面出一點就行。”
家用卡是我和梁煜城的共同賬戶,每月我們各存一筆錢進去,用于日常開銷。我的工資大部分存進去,因為我的收入比他高。
“保姆?”我重復這個詞。
“就是那么一說。”梁煜城笑了笑,“主要是讓思雨有點收入,不然她總是不好意思。”
劉思雨站起來:“我真的不用……”
“你坐下。”梁煜城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坐下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看著梁煜城:“你想給多少?”
“兩千吧。”他說,“一個月兩千,不多。思雨可以繼續住在這兒,做飯打掃,我們也省心。”
我放下筷子。瓷器碰撞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
“所以,”我慢慢地說,“我每天早出晚歸,掙的錢存進家用卡,然后你從這個卡里取錢,付給你的前女友,讓她在我們家做家務,照顧你?”
梁煜城的笑容僵住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問。
“怡萱,你別這么想。”他皺眉,“思雨現在困難,我們幫一把怎么了?而且她確實在做事,付報酬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我站起來,“梁煜城,你問過我嗎?你把前女友接回家,現在又要用我的錢付她工資,你覺得應該?”
“什么叫用你的錢?那是家用卡,我也有存錢進去!”
“你存多少?我存多少?”我聲音在抖,“要不要看看轉賬記錄?”
劉思雨站起來,眼眶紅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明天就搬走……”
“你別說話!”梁煜城對她說,然后轉向我,“程怡萱,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計較了?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嗎?”
同情心。這個詞像一把刀子。
“好啊。”我點頭,“那就付。每月兩千,從我的工資里直接轉給她。你滿意了嗎?”
我推開椅子,走進臥室,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我能聽見客廳里的聲音。梁煜城在安撫劉思雨,聲音很低,很溫柔。然后是他們收拾碗筷的聲音,水聲,碗盤碰撞聲。
很久以后,梁煜城推門進來。我沒開燈,他摸索著上床,背對著我躺下。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上班。”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天花板上有車燈偶爾掃過的光斑,一閃而過。
第二天早上,劉思雨還是做了早餐。我們三個人沉默地吃完。出門前,梁煜城叫住我。
“工資的事,”他說,“就按你說的辦吧。你直接轉給她。”
他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是劉思雨的銀行卡號。字跡是他的。
我接過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好。”我說。
06
那天晚上公司加班,趕一個競標方案。
蕭洋給我倒了杯咖啡:“進度不錯,但燈光效果還要調。”
我看著屏幕上的建筑模型,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蕭洋是我的上司,也是帶我入行的導師。他四十多歲,離婚多年,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這里。”他俯身,鼠標滑過我手邊,“用暖光,氛圍會更好。”
他身上有淡淡的木質香水味,很穩。我突然想起梁煜城,他最近換了古龍水,味道很甜,是劉思雨推薦的那款。
“走神了?”蕭洋直起身。
“抱歉。”我揉揉太陽穴。
“累了就休息會兒。”他說,“方案明天再弄也行。”
我搖搖頭:“今天做完吧。”
我不想回家。
十一點多才結束。蕭洋開車送我,路上我們聊起行業趨勢。他說得很投入,我安靜地聽著。車子停到小區門口時,他猶豫了一下。
“你最近狀態不太好。”他說,“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說。”
“沒事。”我解開安全帶,“就是有點累。”
“需要幫忙的話……”
“謝謝蕭總。”我推開車門,“明天見。”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我在想,梁煜城睡了沒有,劉思雨是不是在客房,或者……
電梯門開,走廊的聲控燈沒亮。我跺跺腳,燈還是暗的。只好摸黑走到門口,掏出鑰匙。
鑰匙插進鎖孔時,我聽見了聲音。
很輕的啜泣聲,從門里傳出來。然后是梁煜城的聲音,低低的,溫柔得像怕驚擾什么。
“別哭了,都會好的。”
我握著鑰匙,沒有轉動。
“我真的不想這樣……”是劉思雨的聲音,帶著哭腔,“看著你們,我覺得自己好多余。”
“說什么傻話。你是我們的朋友。”
“朋友?”她笑了一聲,像哭,“梁煜城,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么過的嗎?”
沉默。
“我知道。”梁煜城的聲音很啞,“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聲音突然激動起來,“你有了新生活,有了妻子,可我什么都沒有!我每天看著你們,看著你對她的好,我……”
“思雨。”梁煜城打斷她,“別說了。”
“我偏要說!你明明還關心我,為什么不敢承認?那天我過敏,你半夜出去買藥。我發燒,你請假在家陪我。這些她都做不到吧?她只會工作,工作!”
我的手指冰涼。
“她是我妻子。”梁煜城說。
“可你愛我!”劉思雨哭著說,“你敢說你現在不愛我了嗎?”
沒有回答。只有壓抑的哭聲,和一聲長長的嘆息。
“對不起。”梁煜城終于說,“我不該把你接來。這是我的錯。”
“我不后悔。”劉思雨抽泣著,“只要能看見你,我就滿足了。真的,我不奢求什么,讓我留在你身邊就行,哪怕只是保姆……”
“別說這種話。”
“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怎么想的?”她追問,“你對我就沒有一點……”
鑰匙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門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彎腰撿起鑰匙,重新插進鎖孔。轉動,推門。
客廳的燈亮得刺眼。
劉思雨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痕。
梁煜城站在她旁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
看見我,他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
“還沒睡?”我問。
“怡萱,你回來了。”梁煜城的聲音有些慌,“怎么這么晚?”
“加班。”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換鞋。
劉思雨站起來,低著頭往客房走:“我先睡了。”
她關上門。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梁煜城。
“她怎么了?”我問,去廚房倒水。
“沒什么,心情不好。”梁煜城跟進來,“工作壓力大。”
我喝了口水,水很涼,順著喉嚨往下淌。
“你們聊得挺晚。”我說。
“就是隨便聊聊。”他靠在門框上,“你別多想。”
“多想什么?”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移開視線:“我去洗澡。”
浴室水聲響起時,我站在客廳中央。沙發靠墊歪了,我走過去扶正。靠墊上有一小塊濕痕,是淚痕。
我拿起靠墊,扔進臟衣簍。
那晚梁煜城上床后,試探著伸出手,想抱我。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累了。”我說。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收回。我們之間又恢復成那段距離,能再躺下一個人。
不,現在能躺下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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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是發薪日。
我坐在辦公室里,手機銀行頁面打開。工資到賬的短信剛來,數字很可觀,是我加班無數個夜晚換來的。
我點開轉賬頁面,輸入劉思雨的卡號。數字鍵上敲下“2000”,光標閃爍。
鼠標移到確認鍵上,停住了。
窗外是城市的樓群,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
我想起剛工作那年,拿到第一筆工資,我給梁煜城買了塊手表。
他說太貴,我說值得。
他抱著我轉圈,說以后要給我更好的生活。
后來他給我買過項鏈,買過包,但再也沒有那種抱著我轉圈的快樂。
鼠標點擊的聲音很輕。轉賬成功。
我關掉頁面,打開郵箱。
有一封新郵件,是總部發來的項目通知。
西南地區有個大型文旅項目啟動,需要組建臨時項目組,駐場三個月。
申請截止日期是后天。
我點開附件,仔細閱讀項目詳情。投資規模很大,設計部分涉及多個專業協同。如果能參與,會是職業生涯的重要經歷。
更重要的是,要離開三個月。
我打印了申請表,開始填寫。鋼筆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寫到“申請理由”一欄時,我停頓了很久。
最后寫的是:“希望拓寬專業視野,積累大型項目經驗。”
下午我去找蕭洋。他正在看方案,抬頭看見我手里的申請表,挑了挑眉。
“你想去?”
“三個月,時間不短。”他放下筆,“而且項目地在山區,條件比較艱苦。”
“我知道。”
蕭洋看著我,眼神里有探究:“你確定嗎?家里能安排好?”
“能。”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在申請表上簽了字:“我會推薦你。但最終決定在總部。”
“謝謝蕭總。”
轉身要走時,他叫住我:“怡萱。”
我回頭。
“如果遇到困難,”他說,“隨時打電話。”
我點點頭。
下班回家,梁煜城和劉思雨在包餃子。面粉沾在她鼻尖上,梁煜城笑著伸手幫她擦。看見我,他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這么早?”梁煜城說。
“嗯。”我放下包,“需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劉思雨連忙說,“馬上就好了。”
我去洗手,從鏡子里看見客廳。梁煜城在教劉思雨怎么捏餃子褶,手把手地教。她學得很認真,頭幾乎靠在他肩膀上。
餃子煮好,三個人圍著餐桌吃。劉思雨調的蘸料,蒜泥、醋、香油,比例剛好。
“梁煜城就愛這么吃。”她笑著說,“以前每次吃餃子,我都這么調。”
梁煜城夾餃子的手頓了頓。
“很好吃。”我說。
飯后我收拾行李。梁煜城進來,看見攤開的行李箱,愣住了。
“你要出差?”
“嗯,有個項目,要去三個月。”
“三個月?”他提高音量,“怎么沒聽你說過?”
“今天剛確定。”我把衣服疊進行李箱,“總部通知的。”
他站在門口,半天沒說話。最后他說:“什么時候走?”
“后天。”
“這么急?”
“項目時間緊。”
他走過來,幫我一起疊衣服。動作有些笨拙,他很久沒做過這些事了。
“在哪兒?”
“云南。”
“那么遠……”他停下手,“能不能不去?”
我抬頭看他。
“我的意思是,”他避開我的目光,“三個月太長了。而且那種偏遠地方,條件肯定不好。”
“機會難得。”我說。
“那我呢?”他聲音有些急,“你考慮過我嗎?”
我沒回答,繼續收拾行李。內衣、襪子、常備藥、筆記本、充電器。東西一樣樣放進去,行李箱漸漸滿了。
梁煜城站在旁邊,看著我把洗漱包放進去。他突然說:“思雨下個月可能要搬走,找到房子了。”
“是嗎。”
“到時候家里就我一個人了。”他說,“你還要走三個月。”
我拉上行李箱拉鏈,聲音很響。
“你會想我嗎?”他問。
我站起來,看著他。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緒。
“你會嗎?”我反問。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晚上劉思雨做了甜品,紅糖糍粑。梁煜城吃了很多,說還是以前的味道。我沒胃口,只嘗了一口。
很甜,甜得發苦。
08
出發前一晚,我收拾書房。
圖紙歸檔,文件分類,該帶走的放進文件袋。抽屜最底層有個鐵盒子,是我放重要證件的地方。打開,結婚證在上面。
紅底照片上,我和梁煜城都笑得很開心。他摟著我的肩,我的頭微微偏向她。攝影師說“新郎看這里”,他卻一直看著我。
那時候他眼里的光,是真的。
我把結婚證放回去,蓋上盒子。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拿出來,是個U盤。我插上電腦,里面只有一個文件夾,名字是“項目資料”。
點開,卻是一些照片和截圖。
是我用舊手機拍的。上個月,梁煜城說見客戶那晚,我其實去了他們公司附近的咖啡館。我看見他和劉思雨坐在窗邊,她的手放在他手背上。
還有一次,我在商場遇見劉思雨。
她不是一個人,身邊有個年輕男人,兩人很親密。
我下意識拍了一張,后來再遇見那個男人在小區和劉思雨說話,又拍了一張。
最清晰的一張,是劉思雨手機屏幕的截圖。那天她在陽臺打電話,手機放在椅子上,我正好經過。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備注是“親愛的”。
我視力很好,掃到了幾行字。
“梁煜城這邊沒問題了,他心軟。”
“再給我點時間,我會讓他離不開我。”
“錢的事你放心,他答應每月給我工資,是他老婆的錢。”
“等我站穩腳跟,就把他搞定。到時候什么都是我們的。”
我關了文件,拔下U盤。
坐在電腦前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夜色很深,客廳里很安靜,梁煜城和劉思雨都睡了。
我打開文檔,新建一個文件。光標閃爍,我開始打字。
“梁煜城,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
手指在鍵盤上停頓,然后繼續。
“有些話,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寫下來。當面說,我怕我會哭,也怕你會找理由。”
我寫得很慢,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