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菏澤刮起了大風。天氣預報說,陣風達到了七到八級,氣溫也驟降了十幾度。
這天氣,王超不打算直播了。
在抖音上,他叫“村夫”,有十四萬粉絲,每晚八點到凌晨四點在室外直播打鐵花。大風會吹亂火星,灼傷手和臉,增加表演危險。現在不是冒險的時候——過去兩個月,他靠直播還清了大部分外債,日子剛有起色,再過一天就是除夕,他決定踏實回老家過個年。
第二天臨走前,他打理出精神的發型,換上新買的白色高領襯衣和黑色休閑外套,搭了條銀鏈子,對著鏡子拍了兩張全身照,看起來不像41歲的樣子。他把照片發在朋友圈,問“哪個好看”。妹妹王然(化名)后來想起來,從沒見大哥給自己買過新衣服,哪怕過年時也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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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穿著為過年買的新衣,拍下照片發在朋友圈。 受訪者供圖
但今年不一樣,他賺錢了。
揣上給父母的紅包,還有給兩個女兒買的新衣服,王超開上車,一路向南,直奔曹縣老家。
車里除了副駕駛,后座和后備廂都塞得滿滿當當,全是打鐵花的工具:鐵桿、炭桶、鋼絲棉、電鉆、防護服——每天直播來回搬運不方便,他干脆把道具常年放在車上。即使這次回老家沒有直播的打算,他也習慣性地沒有卸下來。
王超是離異后開始干直播的,有五六年了。他沒把兩個上小學的女兒送回老家,而是堅持帶在身邊,同時供著菏澤市區的一套房子。早年和他一起干直播的朋友,因為沒能“翻身”陸續退出,只有他一直在,什么火搞什么,扮濟公、扮保安,像是上班,一年到頭沒停過。
不同于往年,這個春節他有理由高興。流量終于起來了,作為家中長子,前不久他把老家擱置已久的房子也拾掇一番。他決定,當晚就睡在新房里。
誰也沒想到,這一覺他再也沒醒來。
除夕
除夕傍晚,風小了些。
年夜飯吃過,一家人圍坐在老屋里閑聊。話題漸漸淡了下來,弟弟弟妹刷起手機,過年該有的熱鬧似乎已經交代完,屋里只剩下收拾碗筷的聲響。
王超也拿起手機,打開抖音,一個個直播間滑過去。他注意到流量出奇地好——除夕夜,平臺涌入大量用戶,很多直播間的在線人數都比平時高出不少。
他坐不住了。
去年除夕,他還在老家門前直播跳舞,兩個女兒也調皮地站在身后模仿。今年本想消停,好好陪家人過個年,但流量就擺在那兒。妹妹聽大哥講過,他最擔心的就是斷播影響流量,打鐵花的最初幾天,火星飛到眼睛里、燙到手,他也不肯停。錯過除夕這一晚,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碰上這樣的數據。
王超起身走到院子里,打開車門,把直播工具一件件搬出來,擺放在家門前的水泥路上。他一米八的個子,干瘦,披上古風長衫,圍一條長圍巾,扎起褲腳,再穿一雙布鞋,戴上斗笠,粘好胡子,整個流程要一個小時。他身后,村莊、麥田隱入在夜色中,手機屏幕亮起前,王超退到黑暗里,村夫如一個江湖俠客般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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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上古裝的村夫。 受訪者供圖
晚上九點,村夫按下開播鍵。“歡迎大家來到直播間。”他向屏幕里的觀眾行了個抱拳禮,沒有多寒暄,轉身就開始準備鋼絲棉。
不同于真正的非遺打鐵花,要將高溫熔化的鐵水舀起后打散,村夫這一類直播更像是它的簡化版——將鋼絲棉燒著后,靠人力或電鉆甩出火星。近兩年,“非遺”成為抖音重點推廣的內容賽道,為了獲得推薦,主播們也會掛上“非遺”的標簽。村夫是這個賽道上的“頂流”,去年11月底入場,短短兩個月,兩個賬號積累了14萬粉絲,直播在線人數有時能到幾千人,別的打鐵花直播間通常只有幾十甚至幾人。
伴著節奏明快的音樂,村夫舞動鐵桿,舉起電鉆,燃燒的鋼絲棉被甩出夢幻的金色軌跡。直播間里,“好看”“漂亮”“太美了”,評論刷屏快得看不過來,小心心、墨鏡、啤酒、禮花,禮物特效也沒有停過。他一路小跑,邊準備下一個表演邊喊“馬上,表演馬上開始”,手里塞鋼絲棉的動作早已爛熟。盯著屏幕,他單膝跪地,念出一個個網名,感謝粉絲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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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時,王超用電鉆甩出燃燒鋼絲棉的火星。 受訪者供圖
在粉絲的印象里,相比其他的打鐵花直播間,村夫的動作行云流水、技術精湛,他表演賣力,態度也誠懇,說話時“小心翼翼的”。
有人刷了一輛跑車——一千二百鉆,相當于一百二十塊錢——該做炭火舞了。他把燒至通紅的木炭裝進鐵網炭籠的火壺,戴上護目鏡,穿好防護服。氣勢恢宏的國風音樂響起,他舞起炭火,兩個火球上下翻飛,火星四處飄散,整個人被熊熊火焰包圍。音樂到高潮處,他雙手舉起鐵桿晃動,星火如瀑布般灑落。
直播開始前,他交代弟弟拍下打鐵花的第三視角。平時,他都是一個人忙活,除了手機鏡頭里的畫面,從沒見過別人眼中的自己。除夕夜,家人站在門口,頭一回近距離看到了他的表演。
后半夜,遠處零星的煙花炮竹聲一點點消散,家家戶戶的燈一盞盞暗下去。除夕夜的熱鬧像退潮一樣散去,只有村夫這里依舊亮著、響著、熱鬧著。火壺旋轉,音樂不停,評論還在刷。
有網友錄屏了村夫的直播,一段三分鐘的炭火舞下來,他累得氣喘吁吁。以往,在深夜打鐵花累了,他還會跳上一曲調節氣氛,但無論什么時候,視頻中的村夫永遠是笑著的。
凌晨三點多,再三道謝后,村夫點擊了結束直播的圖標。
六個多小時,他的衣服已經被汗浸透。夜風一吹,貼在身上,濕冷刺骨。天氣預報沒有說錯,大風降溫之后,凌晨的氣溫跌到了零下。收拾好道具,凌晨四點,他回到了自己半年前剛翻修好的新屋。三間房,原先是父母給他蓋的婚房,這些年他一直在外闖蕩,很少住。
屋里沒有裝空調。他打開電褥子,又把打鐵花剩下的炭搬了進來,這樣還能暖和一陣。
也許是太累了,睡前,他特意叮囑家人:“早上不要喊我,讓我睡個懶覺。”
重負
從老家往北,開車一個小時,是王超在菏澤市區的家。
小區在市郊,三室一廳,半個客廳堆滿了直播道具——大垛的鋼絲棉,成袋的木炭,還有一些尚未拆封的新耗材。另一間屋子更像一個倉庫:保安服、濟公服、展昭服,男扮女裝用的女式衣服、各式頭套、十幾厘米的高跟鞋,專業的攝影補光燈、七八套聲卡,五年多直播的痕跡,層層疊疊地堆滿了整間屋子。
做娛樂直播時,他穿著保安服去商業街“巡邏”,夏天三十七八度的高溫,裹著一身厚古裝在景區狂奔,汗流浹背也不肯停。為了蹭流量,他擠在曹縣的網紅聚集地直播過。菏澤南站火起來那陣,也有人見穿保安服的王超出現在那里。
打鐵花的頭幾天,火星飛進眼睛,他一直忍著不下播,手上被磨傷燙傷,貼上創可貼接著干。手腕因為長時間甩動疼痛,連筷子都拿不住,他錄下一段視頻,提醒同樣在打鐵花的徒弟,“你們一開始別播這么猛,不要像我這么玩兒命。”話音一轉,又像在說服自己:“可能慢慢適應一段時間就好了。”
妹妹王然說,有一次哥哥被炭煙熏得說不出話,影響了直播效果,才肯停播去醫院掛水。休息三天,還沒等好利索,又打起了鐵花。在她的印象里,哥哥做直播“頭都低到了土里”。
但這套堆滿道具的房子,才是壓在王超身上最沉重的東西。
2018年,他貸了首付,又借了錢裝修,在菏澤置辦了這個新家。在市區買房而不是回縣城,對一個從農村出來的年輕人來說,算得上體面。
和很多老家的同齡人一樣,王超高中沒上完就去了北京,在親戚介紹下當過保安,后來學了理發,做了十幾年理發師,也自己開過店。但長年累月站著、舉著手臂剪發,讓他落下了高低肩和嚴重的肩周炎,理發師這條路走到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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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還在做理發師的王超。 受訪者供圖
關店之后,他帶著妻子回到菏澤,租住在郊區的一處院子里。為了養家,他干過工地,搬磚、打水泥;開過五谷雜糧店鋪,賠了錢;后來兼職給人送貨,也跑過滴滴,送過外賣。
2020年,王超離婚,獨自撫養兩個女兒,所有的債務也落在了他一個人身上——房貸、信用卡、裝修時借親戚朋友的錢,加上兩個孩子的日常開銷,賺到手的錢根本不夠。妹妹記得那段日子哥哥過得很艱難,很長一段時間里,需要靠家人和親戚接濟。
他需要一個來錢的辦法,代駕、送外賣,支撐不了房貸和養孩子。他想來想去,只剩一條路。
那年下半年,他跑到河南開封,參加了一場抖音直播運營的培訓班,教室里坐著形形色色想靠直播“逆天改命”的人。回來后,他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王幫主”,做內容創業的經驗分享直播。
培訓班的同學記得,王超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看別人的視頻,錄屏、記筆記,學話術、學風格。但平臺的推流機制隨時在變,經驗分享漸漸沒了流量。
2023年,他注銷掉賬號,模仿一位叫“憂郁男神”的主播,重新起號“歡樂男神”,轉做娛樂直播。學著別人跑商業街、景區,流量沒見起色后,他把直播位置固定在離家兩公里的高架橋下,那里人來人往,散步的、釣魚的、騎電動車的,他在橋下的草地里支起手機支架,腰里拴著一條狗,旁若無人地扭動、喊麥。不管冬夏,一播就是七八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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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扮演保安隊長,在賬號“歡樂男神”直播時,收到粉絲送出的“熱氣球”。 受訪者供圖
每晚八點出門,凌晨三四點收攤,五六點到家。來不及補覺,就要給孩子做好早飯,送她們去一公里外的小學后,自己才能睡下。在朋友圈曬出的為數不多的日常里,他通常下午兩點多才吃上“早飯”——有時是一碗粥、一個煎蛋、四只大蝦、一盤辣椒炒肉,簡單但擺得整齊。吃完“早餐”,接完孩子回家,輔導功課,做晚飯,晚上七點又收拾東西出發。
很長一段時間,王超的生活半徑都不超過附近三公里。小區的東西兩頭各有一家超市,東南邊是一條像集市的小吃街,衣服鞋子、水果蔬菜都能在攤子上買到,南邊連接著綿延的麥田和鄉村。城市里更遠的地方,他很少去過。
“杠桿”
王超的家鄉不缺一夜成名的故事。
從初代網紅“大衣哥”朱之文,到千萬粉絲的頭部博主“郭有才”“一笑傾城”,都來自菏澤。他們就像城市上空的巨大投影,小吃街上的燒烤攤主能隨口說出四五位本地網紅,其中有人就住在村夫隔壁村,走紅方式各異——有在田間地頭唱歌跳舞的,有教人搭訕、談戀愛的,也有分享家庭日常的。村夫市里的家旁,一家直播基地剛掛上招募主播的牌子,從北京回來的年輕人準備轉身投入直播創業;他時常直播的高架橋下,一名小學畢業的水果攤販也在琢磨著開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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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在王超家附近,一家新媒體公司剛剛掛上直播基地的牌子。 新京報記者 趙敏 攝
故事太誘人了。直播的造富神話在空氣里彌漫,但真正留在牌桌上的人很少。
當年和王超一起參加培訓的兩個老鄉,回家后做起了直播帶貨,但很快,一個重新做回大貨車司機,另一位也回到了原來的生活。
很多人把直播當買彩票,押不中就撤。王超不一樣,盡管連續數年流量都不溫不火,他卻沒有退出。如今已經很難回溯他最初加入直播時的想法,不過在后來與家人、朋友的溝通中,他從未表達過賭徒的幻想,或者創業者的野心。現在看起來,他只是想要抓住一根普通人可以改變處境的、為數不多的杠桿。
更多時候,在王超的生活里,直播就是一種勞動。
每天傍晚,他把設備道具從車上搬到直播地點,架好手機,調好燈光和音樂,獨自直播到子夜。第二天,再重復同樣的地點,同樣的流程。沒人知道,他是否還在期待捷徑。
2025年11月底,娛樂直播也干不動了。他再一次注銷賬號,進入打鐵花賽道。
同樣從模仿開始。摸索著買工具,學別人的招式,慢慢地動作越來越流暢。他精心選擇有路燈的背景,好讓直播間不顯得壓抑、能留住人;背景音樂選哪些、動作怎么配合節奏、打扮怎么貼近古風俠客的人設,一一琢磨、反復調整。一毛錢看鐵花送福,九塊九點一出“星光好運”,一百二十塊才能看炭火舞——他把每個價位的表演都設計好,明碼標價。
沿著菏澤的人民南路一直往南,經過工廠和農田,到定陶區界,是他最后找到的直播場地。空曠的水泥地,東邊是馬路,再往東是一處尚未開建的樓盤,廣告牌上寫著將建成低密度高端洋房;西邊一條小河,冬天的晚上沒有人來,白天偶爾有大貨車經過;到了夜里,只剩下路燈和他。
臘月十五凌晨一點半,一個本地人開車路過,遠遠拍下了正在直播的村夫。畫面里看不清人,只有兩個炭火球在黑暗中上下翻飛,像兩團懸浮的火焰。
這一次,流量終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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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本地人路過,拍下了村夫舞炭火的直播場景。 受訪者供圖
余燼
打鐵花不過兩個月,村夫做到了賽道第一。在線幾千人,多的時候過萬,一晚上收入上千元。
他開心地在朋友圈炫耀收到的禮物截圖,感嘆“好漂亮的特效”。浙江溫州有景區看中了他,邀請五月份去演出。他提前備下夠用好幾個月的炭和鋼絲棉,準備大干一場。
外債還得七七八八。他是家里的長子,前幾年鄰居翻蓋房子,自家不跟著蓋,屋頂就矮別人一截,他借錢辦了這件事。如今,老家房子也拾掇好了,紅磚墻一塊塊壘起來,屋頂裝上黑色琉璃瓦,他特地選了質量最好的門窗和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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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下半年,王超在老家的房子翻蓋中。 受訪者供圖
妹妹能感覺到,打鐵花的哥哥和從前不一樣了。快樂、充實,獲得了別人對他能力的認可,靠技術賺錢,不再需要博取同情。在每一條短視頻的文案里,王超都寫,本以為要獨自扛過這道坎,是粉絲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終于讓女兒吃上了學校的“小飯桌”,也在家族群里宣布:“我好起來了,以后你們不用為我擔心了。”
這句話的分量,只有了解他這些年怎么過的人才聽得懂。離婚后,自己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小女兒四五歲就學著自己洗頭洗澡,兩個孩子的衣服、理發全由他包辦——給女兒剪頭發、扎辮子,手藝比外面的店還好。
盡管能在直播間里聊天、講段子,但妹妹知道,哥哥其實性格內斂,沉默寡言。他很少跟家人提自己的難處,總是報喜不報憂。
母親去養老院拖地掙錢貼補他,摔倒跌壞了股骨頭,動了手術。王超不讓她再出去干活,自己憋著一口氣要多掙點。自己手頭再緊,過節回家每次都給老人帶東西。干直播時間自由,家里有什么事,他總是第一個到場。
妹妹從沒聽過他一句抱怨。王然說,“他就一個勁兒埋著頭干。”他不埋怨社會,不怪前妻,只要求自己。
也是在去年做“歡樂男神”的后期,日子松快了些,王超開始光顧小吃街上一家燒烤攤。有時下播后來吃上一把小串,是對自己難得的犒勞。攤主彭勝超慢慢和他熟了,記得他總穿著保安服,車副駕駛上坐著那條狗,站起來到人膝蓋那么高。王超當時是搞笑主播,直播里總是笑,但彭勝超每次見到真人,對方卻滿臉疲憊,很少說笑。
烤串等十分鐘,兩個人就站在攤前聊會兒。王超承諾,以后想做直播盡管找他。打鐵花之后,時間碰不上,王超連續兩個多月沒來了。彭勝超看到他流量越來越好,想著年后見了面,也問問做直播的事。
然后,一切在除夕夜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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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起炭火的王超。 受訪者供圖
大年初一凌晨四點,王超第一次住進自己的新家。反鎖屋門,打開電褥子,把打鐵花剩下的炭留在屋里。滿身疲憊,沉沉睡去。
那些炭在密閉的房間里慢慢燃盡,一氧化碳無聲地彌漫開來。
早上,媽媽去看了一次,門鎖著。弟弟去看了一次,還是鎖著。他們想起他的話——“讓我睡個懶覺”——心疼他直播了一整夜,沒有舍得叫。過了一陣,還是不放心,再去看,依舊鎖著,里面沒有任何聲音。
中午,喊了幾次沒人應。弟弟翻墻進去,砸開玻璃。
早已來不及了。
家人后來一遍遍回想。如果那天早上沒有聽他的話,如果早一點去敲門,如果新屋裝了空調,或者如果除夕那場風再大一點,他根本不會開播。任何一個環節不同,結局都可能不一樣。但所有的偶然疊加在一起,把他推向了那個無聲的夜晚。
按照當地風俗,父母尚在,年輕人不辦喪儀。為了保護九十歲的奶奶,家人沒有辦追悼會。王超離開時,靜悄悄的。
那片他常去的直播場地,水泥地面留下被木炭熏灰的痕跡,五六米外的臺階上,細碎的鋼絲棉殘渣堆了薄薄一層。
直播間里,不再有打鐵花的村夫。但樵夫、農夫、船夫、漁夫、耕夫……和他一樣的普通人,仍打著“一毛錢看打鐵花”的標簽,在深夜里賣著體力。黑暗中,火光旋轉,一次次明亮。
新京報記者 趙敏 實習生 鄧子銘
編輯 楊海 校對 張彥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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