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顧老頭走得干脆，連句囫圇話都沒留下。
趙春花在這個家里當牛做馬三十五年，給老頭倒了半輩子的尿盆，原指望臨了能得筆養老錢，哪怕是幾萬塊也好。
可葬禮剛辦完，顧家那個精明的大女兒就把一只發霉的破皮箱扔到了她腳邊，說這是老爺子留給她的“念想”，隨后便下了逐客令。
趙春花氣得渾身發抖，拖著那只像裝了石頭的破箱子回了家，剛進門就讓兒子大強扔垃圾堆去。
大強罵罵咧咧地要把箱子砸爛，可當他費勁撬開那把生銹的銅鎖，看清里面的東西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香樟樹的葉子被雨水打得發亮，貼在顧家別墅那扇雕花的鐵門上。雨下了一整周，空氣里全是那種濕漉漉的、洗不干凈的霉味。
趙春花站在一樓的客廳中央，手里攥著一塊抹布。
她習慣了，只要手里沒東西，心里就發慌。
哪怕現在顧老頭已經燒成了灰，裝在那個只有鞋盒大小的檀木盒子里，她還是覺得老頭正坐在二樓的藤椅上，用那雙渾濁的、像死魚一樣的眼珠子盯著她，看她有沒有偷懶。
客廳里的白布還沒撤干凈，空氣里殘留著紙錢燒過后的焦味，還有那些吊唁的人留下的廉價香水味。這兩種味道混在一起，像餿了的紅燒肉。
顧紅坐在真皮沙發上，翹著二郎腿。
她腳上那雙黑色的細高跟鞋尖得像把錐子，一下一下地虛踢著空氣。她在翻賬本，手指頭上那枚鉆戒在陰沉的光線里顯得特別刺眼。
“春花姨。”顧紅沒抬頭，聲音冷冰冰的，像是在叫一只貓或者一條狗。
趙春花趕緊往前走了兩步，把手里的抹布揣進圍裙兜里。
“你也知道，爸走得急。”
顧紅合上賬本，把它扔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脆響，“遺囑呢，律師都宣讀過了。房產、股票、存款，都寫得清清楚楚。你也聽見了，沒提你。”
趙春花的手在圍裙里捏成了拳頭。她當然聽見了。
那天律師念遺囑的時候，她就站在門邊，耳朵豎得像兔子。她聽了半天，連個“趙”字都沒聽見。
“我在這個家，三十五年了。”
趙春花嗓子有點啞，那是哭喪哭的，也是這兩天急火攻心，“你也算是我帶大的。老爺子癱在床上這七年，屎尿都是我……”
“我知道。”
顧紅打斷了她，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笑，那種笑只在皮肉上浮著，滲不進骨頭里，“所以我沒讓你現在就走，這不讓你收拾東西嗎？這幾天的工資，我會按天算給你，一分不少。”
趙春花覺得胸口堵了一團濕棉花。三十五年的情分，就值這幾天的工資？
“不過呢，爸生前確實提過一嘴。”
顧紅突然站起身，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噠，像鐘擺。她走到樓梯口的儲物間，拉開門，一股陳年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顧紅彎下腰，從那堆雜物里拖出一個東西。
那是只箱子。豬皮面的，紅得發黑，像是凝固的血痂。
箱子的四角都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木頭茬子。提手的地方纏著一圈圈黑膠布，油膩膩的。
“爸說，這個給你。”顧紅把箱子往趙春花腳邊一推。箱子很沉，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聲，像是指甲劃過玻璃。
趙春花愣住了。這箱子她認識，一直在老爺子床底下塞著。
老爺子寶貝得很，平時掃地都不讓她碰，說是那是他年輕時候跑生意用的，那是他的命根子。
“就這個？”趙春花盯著那只破箱子，眼皮跳了跳。
“對，就這個。”
顧紅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臉嫌棄，“爸說這是留給你的念想。我也不知道里面是啥，估計是他那些破舊衣服，或者以前的那些老皇歷。反正他是指名給你的，你要是嫌棄，出門左拐有個垃圾桶，你自己扔了也行。”
趙春花看著顧紅那張涂著厚厚粉底的臉，突然覺得特別陌生。這就是那個小時候會在她懷里撒嬌要糖吃的小姑娘？
“行。”趙春花咬了咬牙，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她彎下腰，伸手去提那只箱子。
真沉。
趙春花那兩條老寒腿差點沒站穩。這老頭子，在那里面裝了石頭嗎？
她沒再看顧紅一眼，也沒看這個她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大房子。她拖著箱子，一步一步往外挪。箱子的輪子早就壞了，一個是方的，一個是扁的，在地上磕磕絆絆，像個瘸腿的老狗。
出了別墅大門，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雨絲像是無數根針，扎在趙春花的臉上。
她沒帶傘。那把平時買菜用的黑傘落在門廳了，她不想回去拿。
她拖著箱子走到路口，那是平時大強停車等她的地方。
大強的出租車停在樹底下，綠色的車漆上全是泥點子。車窗降下來一半，大強正把一只腳翹在方向盤上，嘴里叼著根沒點著的煙，手里擺弄著手機。
“媽，這兒！”大強看見了她，把煙往耳朵上一夾，推門下車。
大強三十二歲了，長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但那是虛肉，是一天十幾個小時窩在駕駛座上熬出來的。他頭發油膩膩的，貼在頭皮上。
“怎么才出來？那女的又刁難你了？”大強走過來，伸手去接箱子。
“別提了。”趙春花擺擺手，一臉晦氣。
大強手剛一搭上箱子提手，猛地往上一提，居然沒提動。
“霍！”大強眉毛一挑，“這里面裝的金條啊？這么沉？”
趙春花冷笑了一聲：“金條？那是做夢。那老摳門能給我金條？說是留的念想，八成是一箱子破爛書。”
大強憋著一口氣，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來，像幾條蚯蚓。
他吼了一聲，把箱子硬生生扛了起來，塞進了后備箱。后備箱蓋子蓋下去的時候，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整個車身都跟著沉了一下。
“媽，那顧家沒給錢？”大強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從后視鏡里看趙春花。
趙春花坐在后排，身上濕了一半。她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搖搖頭：“沒。”
“一分沒給？”大強那嗓門一下子大了起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你伺候那老不死三十多年！就是養條狗也有感情了吧？那姓顧的女的也不怕遭雷劈？”
“行了！”趙春花煩躁地打斷他，“開車吧。”
車子開動了，雨刮器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著，發出干澀的摩擦聲。車廂里一股劣質煙草味，還有大強身上那種酸餿的汗味。
趙春花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那是富人區，草坪修剪得像地毯，路燈都是歐式的。
她在這里進進出出三十五年，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她從沒覺得自己屬于這里，但也從沒想過，離開的時候會這么狼狽。
“媽，咱不能就這么算了。”
大強一邊開車，一邊憤憤不平，“那是勞動法！咱得告她！我那房子裝修還等著錢呢，我還指望老爺子能給你個十萬八萬的。”
“告什么告？你有合同嗎？”
趙春花嘆了口氣，身子縮在座位里，顯得特別小，“那時候哪有什么合同，就是口頭說好的。再說了，老爺子活著的時候，也沒少接濟咱家。你結婚那兩萬塊錢彩禮，不也是老爺子借的嗎？”
“那是借的！后來不都從你工資里扣了嗎？”
大強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喇叭滴了一聲，嚇了路邊的野貓一跳，“那老頭子算盤打得精著呢！每個月扣你這扣你那，吃飯掉粒米都要扣錢，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趙春花不說話了。大強說得沒錯。顧老頭確實摳門。
家里買菜，每一筆賬都要記在本子上，少一毛錢都要查半天。
趙春花有時候打碎個碗，或者洗衣服費了點水，老頭子都要念叨半天，然后在本子上記一筆，月底發工資的時候準扣。
“扣掉二十，給你長個記性。”老頭子總是板著臉，把錢數了又數，才遞給她。
那時候趙春花恨得牙癢癢，背地里沒少罵他是“周扒皮”。
可罵歸罵，她沒地方去。她男人死得早，留下個大強，孤兒寡母的，離了顧家這口飯，真不知道怎么活。
車子拐進了老城區。路變得窄了，坑坑洼洼的。兩邊的樓房灰撲撲的，陽臺上掛滿了花花綠綠的衣服和床單，像萬國旗。
“到了。”大強把車停在一棟紅磚樓下面。這樓是八十年代建的，墻皮脫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紅磚。
雨小了點，但風更大了。
大強打開后備箱，又是一陣哼哧哼哧，把那只死沉的皮箱扛了下來。
趙春花家在五樓。沒有電梯。
樓道里黑漆漆的，聲控燈壞了很久也沒人修。空氣里彌漫著鄰居家炒辣椒的嗆味，還有下水道反上來的臭味。
大強走在前面，箱子撞在樓梯欄桿上，發出咣當咣當的聲音。
“這破箱子，真想直接扔樓下算了。”大強喘著粗氣，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媽，你確定還要這玩意兒？”
“拿都拿回來了。”
趙春花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好歹是豬皮的，那銅鎖看著也值幾個錢。明天收破爛的老李來了，賣給他，哪怕換兩斤排骨呢。”
進了家門，大強把箱子往客廳地板上一扔。
那是一聲沉悶的巨響，震得茶幾上的玻璃杯都跳了一下。地板上的灰塵被震得飛了起來，在昏暗的光線里打著轉。
這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六十平米。東西堆得滿滿當當。沙發是那種老式的人造革沙發，皮都磨破了，用透明膠帶粘著。茶幾上堆著瓜子皮、煙灰缸，還有大強的車鑰匙。
趙春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覺得渾身的骨頭架子都散了。她看著那只箱子，越看越來氣。
箱子孤零零地躺在客廳中央，像個不祥的黑匣子。那上面的豬皮紋路，像是一張老人的臉，皺皺巴巴的。
“真晦氣。”趙春花啐了一口，“伺候送終，就換來這么個玩意兒。”
大強去廚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媽，你說這老頭子是不是故意的？臨死還惡心人一把？弄這么一箱子石頭或者書讓你扛回來，累死咱們？”
“誰知道他那豬腦子里想什么。”趙春花把腳上的鞋踢掉，揉著腫脹的腳踝，“扔了吧，扔了。看著心煩。明天一早你就給老李打電話。”
大強走過去，圍著箱子轉了兩圈。
“媽，你說……”大強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那把銅鎖，“這老頭雖然摳，但也不至于神經病吧？這么沉，萬一里面真有好東西呢？比如古董？字畫？哪怕是銀元呢？”
趙春花撇撇嘴：“你當是拍電視呢？還古董。他那些古董早就被他鎖保險柜里了，鑰匙都在顧紅手里。這箱子就是他裝舊衣服的，我以前見他開過一次，里面全是發霉的中山裝。”
“看看又不吃虧。”大強的好奇心上來了。這種窮日子過久了的人，總盼著天上掉餡餅，哪怕這餡餅是餿的，也得嘗一口。
大強伸手去拽那把銅鎖。鎖頭是老式的橫開鎖，銅綠長了一層，鎖眼都被堵住了。
“沒鑰匙。”大強拽了兩下，紋絲不動。
“鑰匙肯定早丟了。”趙春花不想動彈，“你要開就砸開，不開就扔了。”
“砸開！”大強來了勁。他轉身去陽臺上的工具箱里翻找。一陣叮叮當當的亂響，他拎著一把起子和一把錘子走了過來。
“我就不信了。”大強蹲在地上，把起子的扁頭對準了鎖扣的縫隙。
趙春花癱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是樓上漏水留下的印子，像一張哭喪的臉。
她心里盤算著，沒了工作，大強的房貸怎么辦，自己的社保還沒交滿，以后的日子怎么過。越想越絕望，眼淚順著眼角就流進了耳朵里，涼颼颼的。
“咚！咚！”大強用錘子敲著起子的把手。
那聲音在狹窄的客廳里回蕩，震得人心慌。
銅鎖很結實，大強敲得滿頭大汗。銹跡隨著震動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板上像紅色的雪。
“媽的，這老東西，鎖這么死干什么！”大強罵了一句，手上的力氣加大了。
他把起子深深地插進了鎖舌和鎖扣之間，雙手握住起子柄，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給我……開！”大強低吼一聲，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利用杠桿的原理使勁一撬。
只聽見“咔嚓”一聲脆響，那是一種金屬斷裂的哀鳴。
生銹的鎖芯終于承受不住暴力，彈了出來，崩到了茶幾腿上，打了個轉，不動了。
箱子并沒有彈開。
因為里面塞得太滿了，蓋子被頂得鼓鼓囊囊的，鎖扣雖然斷了，但蓋子還是緊緊地咬合著。
大強扔掉手里的工具，甩了甩發酸的手腕。他跪在地上，雙手扣住箱蓋的邊緣。
“媽，我要開了啊。”大強回頭看了一眼趙春花。
趙春花閉著眼睛，擺擺手，像是趕蒼蠅一樣：“開開開，開完趕緊扔。”
大強深吸一口氣，雙臂用力，猛地把那個沉重的、散發著樟腦球和霉味的皮箱蓋子掀了起來。
一股陳舊的氣息瞬間涌了出來，那是塵封了歲月的味道，嗆得大強咳嗽了一聲。
原本閉著眼睛生悶氣的趙春花，聽到大強突然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緊接著，大強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那里，一動不動。
客廳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雨聲，還在淅瀝瀝地響。
趙春花覺得不對勁。她睜開眼，不耐煩地坐直身子：“咋了？見鬼了？一箱子破棉襖嚇著你了？”
大強沒有說話，只是顫抖著手，從箱子里抓起一把東西，轉過身，眼圈通紅，聲音嘶啞地沖著母親喊道：“媽……你快來看……這……這怎么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