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這個季度的獎金名單公布了,你快去看看內部系統!”
李莉從前臺探出半個身子,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睛里卻閃著一種奇異的光,像是發現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周正剛從茶水間出來,手里端著杯速溶咖啡,熱氣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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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終于等到了。
他朝李莉點點頭,沒說話,腳步卻不由得加快,走向自己那個位于辦公室角落的工位。
電腦屏幕還暗著,他放下咖啡杯,手指在鼠標上點了點。
屏幕亮起,登錄內部系統,點開人力資源部剛發布的通告。
“關于第三季度項目獎金及優秀員工表彰的公示”
他的目光急切地往下掃。
部門:研發部。
項目:智慧社區安防平臺優化(代號“衛士”)。
獎金池總額:二十萬元。
他的呼吸屏住了,手指微微發顫,在這個他投入了整整三個月心血的項目名稱上停頓。
然后,他看到了分配名單。
只有一個人名。
郭濤。
獎金金額:150,000.00元。
后面跟著的零很多,刺得周正眼睛生疼。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備注:“該員工在‘衛士’項目中表現突出,承擔核心攻堅任務,經部門評估,予以特別獎勵。”
周正感覺耳朵里嗡的一聲,好像有人在他腦袋里敲響了一面銅鑼。
剩下的五萬,分給了部門里其他幾個參與了一些邊緣模塊的同事,每人幾千到一萬不等。
他的名字,從頭到尾,沒有出現。
好像過去三個月,每天加班到深夜,反復調試那些難纏的接口,頂著甲方一次次變更需求的壓力趕工的人,不是他周正。
好像為了那個關鍵的數據融合算法,熬了三個通宵,最后在會議室里對著經理郭永強和郭濤講解方案的人,不是他周正。
咖啡已經涼了,杯沿凝了一圈褐色的漬。
周正盯著那行“郭濤,150,000.00元”,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旁邊的工位,傳來椅子滑動和一聲刻意拔高的、充滿喜悅的驚嘆。
“哎喲!真的假的?叔……郭經理這么大方?這……這怎么好意思!”
是郭濤的聲音。
他好像剛剛也“發現”了自己獲得巨額獎金,正拿著手機,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笑容,但語氣卻努力裝出驚訝和謙遜。
周圍幾個同事已經圍了過去。
“可以啊濤哥!十五萬!請客!必須請客!”
“濤哥牛逼!‘衛士’項目看來你是頭功啊!”
“厲害厲害,晚上怎么安排?”
道賀聲,羨慕聲,此起彼伏。
郭濤擺著手,笑容滿面:“運氣,都是運氣,主要還是郭經理領導有方,大家也都辛苦了。晚上我請,地方隨便挑!”
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角落里的周正。
那眼神里,有笑意,有探究,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周正避開了他的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電腦屏幕上,還沒來得及關掉的代碼編輯器。
那里面,還有“衛士”項目最后一段由他親手寫下的核心邏輯。
這段邏輯,讓系統的誤報率降低了百分之七十。
郭濤當時拍著他的肩膀說:“正哥,你這代碼寫得真漂亮,回頭獎金下來了,我請你吃大餐!”
大餐。
十五萬的大餐。
周正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下心頭那股不斷上涌的、冰冷的淤塞感。
“周正。”
部門經理郭永強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工位旁的隔板外,敲了敲。
郭永強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嚴肅的表情。
“郭經理。”周正立刻站起身。
“來我辦公室一下。”郭永強說完,轉身就走。
周正的心提了起來,他看了一眼被眾星捧月般圍住的郭濤,郭濤正眉飛色舞地講著什么,似乎根本沒注意到這邊。
他深吸一口氣,跟上了郭永強的腳步。
經理辦公室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郭永強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周正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獎金名單看到了吧?”郭永強開門見山,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看到了。”周正的聲音有點干。
“嗯。這次‘衛士’項目,公司很重視,獎金力度也大。”郭永強語氣平緩,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小郭呢,在這次項目里,確實發揮了關鍵作用。尤其是最后跟甲方的幾次溝通,還有核心方案的拍板,都處理得很到位。所以部門經過綜合評估,決定對他進行重點獎勵。你……有什么想法嗎?”
周正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甲抵進掌心。
他抬起眼,看著郭永強:“郭經理,關于‘衛士’項目,大部分的具體開發工作,包括最后那個降低誤報率的核心算法,都是我完成的。需求討論會我也都參加了,郭濤他……”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具體工作。”郭永強打斷他,臉上露出一絲“理解”的笑容,“年輕人,肯干是好事。但你要明白,一個項目成功,不僅僅是寫代碼。資源協調,方向把握,風險控制,還有對外溝通,這些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小郭在這些方面,是出了力的。公司獎勵一個人,是看綜合貢獻。”
“可是,那些核心難題的解決方案,是我提出的,代碼也是我實現的。郭濤他……他主要負責和您匯報。”周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尾音還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郭永強的笑容淡了一些,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審視著周正。
“周正啊,我理解你的心情。覺得自己的付出沒有被完全認可,是吧?”他的語氣變得有些語重心長,“但職場不是學校,不是說你做對了題,就能拿滿分。這里講究團隊協作,講究大局觀。小郭是我的侄子,這個我也不瞞你,但這次獎勵他,絕對不是因為這一點,而是他確實在更高的層面上為項目創造了價值。”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你還年輕,眼光要放長遠。這次雖然沒有得到物質上的重獎,但你的能力,我和部門都看在眼里。下次,下次有機會,肯定會優先考慮你。不要因為一時得失,就鬧情緒,影響工作,更影響同事關系。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道理。
周正聽著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感覺胸口那團淤塞的東西越來越重,幾乎要讓他喘不過氣。
他看著郭永強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所有的熬夜,所有的絞盡腦汁,所有的辛苦,在這番“大局觀”和“綜合貢獻”面前,輕飄飄的,像一粒灰塵。
“我明白了,郭經理。”周正聽到自己說,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
“明白就好。”郭永強似乎松了口氣,笑容又回到了臉上,“好好干,你的能力我是認可的。出去吧,晚上部門聚餐,慶祝一下,你也一起,熱鬧熱鬧。”
周正站起身,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在身后關上,將那個充滿“道理”的空間隔絕開來。
外面的辦公區依然熱鬧,郭濤被幾個人圍著,正在打電話訂晚上的包廂,聲音洪亮,意氣風發。
“對,就那家海鮮酒樓,最大的包間!我郭濤請客,必須安排到位!”
周正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電腦屏幕已經因為待機變暗了,映出他有些模糊的、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想起昨天孟晚舟在電話里,用充滿期待的聲音問他:“阿正,獎金快發了吧?我昨天跟我媽去看了一個樓盤,有個小兩室,戶型特別好,就是首付還差一點……要是你的獎金下來了,我們再湊湊,說不定就夠了呢。”
他當時怎么回答的?
他說:“嗯,快了,應該沒問題。”
沒問題。
現在,有問題了。
問題很大。
十五萬。
足夠付那套房子的三分之一首付,或者,把孟晚舟看中的那款戒指,連同婚禮酒席的錢都掙出來。
但現在,這十五萬,是郭濤晚上請客吃飯的底氣,是他未來在同事們面前炫耀的談資,是郭永強口中“綜合貢獻”的體現。
唯獨,和他周正無關。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
周正拿出來一看,是孟晚舟發來的微信。
“正正,獎金發了嗎?(^▽^)”
后面跟著一個可愛的小貓探頭表情包。
周正看著那個表情包,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好久,才慢慢打字。
“發了。”
“多少呀??”
周正閉上眼睛,復又睜開。
“我沒拿到獎金。項目獎金,全給郭濤了,十五萬。”
消息發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過了足足兩三分鐘,孟晚舟才回復。
“……怎么回事?”
隔著屏幕,周正似乎都能看到她臉上的錯愕和失望。
“沒什么,經理說他綜合貢獻大。”周正回復,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部門聚餐,慶祝他拿獎。”
這次,孟晚舟回得很快。
“他們怎么能這樣!那個項目明明都是你……”
字打了一半,停了。
過了幾秒,消息被撤回了。
新的一條過來:“那你晚上還去聚餐嗎?”
“去,經理叫了。”
“哦……那你少喝點酒。晚上回家給我電話。”
“好。”
對話結束了。
周正能感覺到孟晚舟那邊的小心翼翼,以及努力掩飾的失落。
她是個好姑娘,跟著他,沒要求過什么。可越是這樣,周正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幾乎很少撥通的號碼——孟晚舟的父親,孟國華。
猶豫再三,他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邊傳來孟國華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喂?小周啊,什么事?”
“孟叔叔,您好。我……我想跟您說一下,就是之前提過,我這邊可能會有一筆獎金,和晚舟買房的事……”
“獎金怎么了?”孟國華打斷他,語氣沒什么波瀾。
“獎金……沒發下來。原本我以為有的那個項目獎金,給了別的同事了。”周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嗤笑。
“哦,沒發啊。”孟國華的聲音拖長了些,“我說小周,不是孟叔叔說你,你這工作,也干了好幾年了吧?怎么老是這種關鍵時刻掉鏈子?上次說好的升職,黃了。這次獎金,又沒了。你這……讓晚舟怎么想?讓我們做父母的,怎么放心把她交給你?”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在周正心上。
“孟叔叔,這次情況有點特殊,那個項目我確實做了很多,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孟國華再次打斷,語氣里的不耐更明顯了,“職場上的事情,我不懂那么多。我就知道,結果最重要。你沒拿到,那就是你沒本事,或者你那個公司,那個領導,根本不看重你。我說得對不對?”
周正攥緊了手機,指節泛白。
“晚舟年紀也不小了,你們談戀愛也談了三年。我是看她死心眼,非要跟著你,才沒多說什么。可你看看,你這三天兩頭的,不是這事就是那事。房子,房子買不起。彩禮,我看你也懸。現在連說好的獎金都能飛了。小周啊,做人,尤其是男人,要有點擔當,要有點能力。光靠一張嘴,和那點看不到影的‘努力’,是沒用的。”
孟國華的聲音并不大,甚至算得上“語重心長”,但字字句句,都透著冰冷的現實和輕視。
“孟叔叔,我會想辦法的,房子……”
“你想辦法?你想什么辦法?”孟國華冷笑一聲,“靠你那一個月幾千塊的死工資?還是靠你再去求你們經理,把獎金分你一點?”
他頓了頓,似乎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繼續說。
“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晚舟她媽前幾天去參加老同學聚會,人家給介紹了一個小伙子,家里是開廠的,本地人,有三套房。小伙子自己也爭氣,在國企上班,穩定。人家對晚舟挺有意思的。我跟你孟阿姨呢,覺得你也挺好,就是這條件……實在是有點跟不上。我們也不是嫌貧愛富,就是做父母的,總希望自己女兒過得好點,輕松點,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周正感覺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晚舟那邊,我們還沒跟她說死。但你這邊,也得加把勁,讓我們看看你的‘誠意’和‘能力’,對吧?總不能一直讓我女兒這么耗著,等著你那不知道在哪兒的獎金和房子吧?行了,我這邊還有點事,先掛了。”
“嘟——嘟——嘟——”
忙音傳來,冰冷而規律。
周正緩緩放下手機,手心里全是冰涼的汗。
工位旁邊的窗戶,倒映著辦公室里的景象。郭濤已經放下了電話,正被幾個同事簇擁著,往辦公室外走,準備提前去酒樓安排。
他經過周正工位時,腳步停了一下,臉上帶著那種慣有的、混合著客氣和優越感的笑容。
“周正,晚上別忘了啊,海鮮酒樓,888包廂。一定得來,咱們部門這次可全靠這個項目長臉了,你也是功臣之一嘛,哈哈!”
他說“功臣之一”的時候,語氣特意加重了些,眼神里卻毫無溫度。
旁邊有人附和著笑。
周正抬起頭,看著郭濤。
郭濤穿著嶄新的名牌襯衫,手腕上那塊表,如果周正沒看錯,起碼值他半年工資。頭發用發膠打理得一絲不亂,臉上是志得意滿的紅光。
“好,我會去的。”周正說,聲音平平。
“這就對了!大家熱鬧熱鬧!”郭濤拍拍他的肩膀,力度不輕不重,然后在一群人的簇擁下,有說有笑地離開了。
辦公室里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零星幾個加班的同事。
周正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電腦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想起自己剛進公司時,也曾經意氣風發,覺得憑技術吃飯,總能掙出一片天。
他想起和孟晚舟剛認識的時候,兩人擠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卻覺得未來充滿希望。
他想起母親王秀芹在電話里總是說:“正正,別太累,錢慢慢掙,身體要緊。”
慢慢的。
一切都太慢了。
慢到他的努力,可以被別人輕飄飄一句話就據為己有。
慢到他的未來,在別人眼中,成了一個可以隨意評頭論足、甚至準備替換掉的笑話。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城市的燈光,一點點亮起,璀璨,卻冰冷。
海鮮酒樓888包廂里的喧鬧,仿佛已經穿透時空,隱隱傳來。
那歡聲笑語,那推杯換盞,那十五萬獎金帶來的得意與狂歡,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一個旁觀者。
一個被剝奪了成果,還要被逼著去為剝奪者慶祝的,徹頭徹尾的旁觀者。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微微的刺痛感傳來。
周正慢慢地,慢慢地松開了手。
他關掉電腦,拿起椅背上那件半舊的外套,站起身。
該去參加“慶祝”了。
他得去看看,那用他三個月心血換來的十五萬,燃起的火焰,究竟有多亮,有多暖。
是不是,足夠照亮郭濤和郭永強那兩張,令他此刻感到無比寒冷的臉。
海鮮酒樓的包廂里,燈光亮得有些晃眼。
巨大的圓桌上已經擺滿了精致的菜肴,龍蝦的殼紅得刺目,鮑魚在湯汁里微微顫動。
空氣里彌漫著食物香氣、酒氣和一種熱烈的、屬于勝利者的喧囂。
郭濤自然是今晚的絕對主角。
他脫了外套,只穿著那件價值不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臉上因為酒意和興奮泛著紅光。
正端著酒杯,在幾個同事的起哄下,講著他如何“力挽狂瀾”,在項目最后關頭“搞定了難纏的甲方”。
“你們是不知道,那天甲方的技術總監,臉拉得老長,說我們這個數據融合模塊達不到要求!”
郭濤聲音洪亮,手臂揮動著,仿佛在指揮千軍萬馬。
“我當時就說,王總,您別急,這個問題,我們已經有了成熟的解決方案!不是我吹牛,我帶著團隊,熬了三個大夜,把核心算法從頭到尾優化了一遍!”
他用力拍了拍旁邊一個年輕同事的肩膀,那同事配合地笑著點頭。
“最后演示的時候,誤報率直接降了百分之七十!把甲方那幫人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哈哈!”
滿桌的人跟著笑起來,有人豎起大拇指,有人忙著給他倒酒。
“濤哥牛逼!”
“還得是濤哥!來,我再敬濤哥一杯!”
周正坐在圓桌最靠門、也是離主位最遠的位置上。
面前的小碗里,只有幾根青菜,米飯一口沒動。
手里的茶杯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又放下。
郭濤口中的“三個大夜”,有兩天,周正記得自己就在他旁邊的工位上,聽著他打呼嚕。
那“核心算法”,每一行代碼,都出自周正自己的電腦。
現在,卻成了郭濤酒桌上炫耀的資本。
他甚至沒有朝周正這邊看一眼,仿佛那個角落里坐著的人,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用來湊數的擺設。
部門經理郭永強坐在主位,面帶微笑地看著自己的侄子“表演”,偶爾端起茶杯抿一口,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
“小郭這次,確實給咱們部門爭光了。”郭永強等郭濤一段吹噓完畢,才慢悠悠地開口,目光掃過全場,在周正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不到半秒,又滑開了。
“公司高層也很滿意。這說明什么?說明我們部門,是有戰斗力的,是能打硬仗的!只要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以后這樣的機會,這樣的獎勵,還會更多!”
他舉起酒杯:“來,大家一起,再敬小郭一杯,也敬咱們部門!希望接下來,‘飛鷹’項目,大家再接再厲,再創佳績!”
“飛鷹”是公司下半年最重要的新項目,油水足,曝光度高,是晉升的快速通道。
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子,臉上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
周正也慢慢拿起了自己那杯早就倒滿、卻一直沒喝的啤酒。
黃色的液體在玻璃杯里晃蕩,泛起細密的泡沫。
“周正,”郭濤忽然隔著大半張桌子,點名看了過來,臉上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怎么不喝啊?是不是對我有意見?還是覺得我這獎金拿得不應該?”
包廂里的聲音,瞬間低了下去。
不少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周正。
郭永強也放下了茶杯,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
周正感覺到無數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像細密的針。
他抬起頭,迎上郭濤的目光,扯了扯嘴角,舉起杯子。
“沒有。恭喜你,濤哥。”
說完,他仰頭,將一整杯啤酒灌了下去。
冰涼的液體沖過喉嚨,帶著苦澀的味道。
“這就對了嘛!”郭濤似乎很滿意,哈哈一笑,也干了杯中酒,“大家都是一個團隊的,有功勞是大家的!你放心,周正,接下來‘飛鷹’項目,我肯定跟郭經理說,多給你點機會,多鍛煉鍛煉!”
施舍的語氣。
仿佛他郭濤已經是“飛鷹”項目的負責人,可以隨意分配任務。
周正放下空杯子,沒說話,只是又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坐在他旁邊的老趙,悄悄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遞過來一個“忍一忍”的眼神。
老趙是部門里的老好人,技術一般,但人緣不錯。
周正沖他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這頓飯,吃了將近三個小時。
周正就像個局外人,聽著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維,看著郭濤被眾星捧月。
結束時,郭濤已經有些醉了,摟著兩個同事的肩膀,大聲說著下一步的“宏偉計劃”。
郭永強叫了代駕,臨走前,特意走到周正面前。
“小周,”他拍了拍周正的胳膊,語氣溫和,但眼神里沒什么溫度,“今天的話,你別往心里去。小濤年輕,喝了酒,說話沒分寸。你不一樣,你穩重,我看好你。‘飛鷹’項目很重要,你好好準備,會有你的用武之地的。”
又是這種空洞的許諾。
周正點點頭:“謝謝經理,我會的。”
“嗯,早點回去休息。”郭永強說完,轉身走了。
周正站在酒樓門口,看著郭永強的車尾燈消失在夜色里。
秋夜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讓他因為酒精而有些昏沉的腦袋清醒了些。
他拿出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有幾個孟晚舟的未接來電,還有兩條微信。
“聚餐怎么樣?少喝點酒。”
“我爸晚上又打電話來了……我有點煩。你結束了給我回個電話好嗎?”
周正看著那兩條消息,胸口堵得厲害。
他走到路邊,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撥通了孟晚舟的電話。
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了。
“正正?你結束了?”孟晚舟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和不易察覺的沙啞。
“嗯,剛結束。你爸又說什么了?”周正直接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也沒什么……就是,又提了那個相親對象的事。”孟晚舟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對方這個周末有空,想……想約我見個面,吃個飯。”
周正感覺自己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透不過氣。
“你怎么說?”
“我拒絕了。我說我有男朋友。”孟晚舟立刻說,語氣有些急,“可是我爸他……他說我不懂事,說我不為以后考慮。他說……他說如果你真的有能力,就不會連說好的獎金都保不住。他說他托人打聽過了,你們公司那個郭濤,是你們經理的親侄子。正正,是不是……是不是因為這樣,你的獎金才……”
后面的話,她沒有說下去。
但周正聽懂了。
連孟晚舟的父親,一個外人都能輕易打聽到的“關系”,在內部,更是人人心照不宣的規則。
只有他,還傻乎乎地以為,努力會有回報,實力可以說話。
“晚舟,”周正的聲音在夜風里有些發干,“獎金的事情,是有人耍了手段。但那是我的,我一定會拿回來。”
“你怎么拿回來?”孟晚舟的聲音里帶上了哭腔,“那是你們經理的親侄子!你們公司會為了你一個普通員工,去得罪經理嗎?正正,我不是怪你,我是怕……我怕你吃虧,怕你受委屈。”
聽著她聲音里的擔憂和無助,周正感覺胸腔里那股憋了整晚的悶氣,橫沖直撞,卻找不到出口。
“別怕。”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出奇地平靜,“我有辦法。我不會一直這么窩囊下去的。”
他又安撫了孟晚舟幾句,讓她別跟家里硬頂,先應付著。
掛斷電話后,周正在清冷的街頭站了很久。
直到手機再次震動,是母親王秀芹發來的消息。
“正正,聚餐結束了吧?喝酒了就別騎車了,打車回來,到家給媽發個消息。”
很平常的叮囑。
周正看著那行字,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了回去,回復:“知道了媽,沒喝多,這就回去。”
他沒有打車,而是沿著馬路,慢慢地往租住的老小區方向走。
酒精帶來的些微眩暈,被冷風一吹,徹底散了,只剩下清晰的、冰冷的痛感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能再等了。
也不能再忍了。
郭永強和郭濤敢這么明目張膽,無非是覺得他周正沒背景,好拿捏,吃了虧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他們吃定了他為了工作,為了那點工資,不敢撕破臉。
那就讓他們看看。
回到那個不到四十平米、卻收拾得干干凈凈的出租屋,周正洗了把冷水臉,坐到了書桌前。
打開了那臺用了好幾年的筆記本電腦。
他登錄了公司內網的工作平臺,調出了“衛士”項目所有的歷史記錄。
任務分派記錄,代碼提交記錄,版本更新日志,內部討論區的聊天記錄,項目周報,會議紀要……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截屏,保存。
在代碼倉庫里,他提交的記錄密密麻麻,而標注為“郭濤”的提交,屈指可數,且大多是一些無關緊要的配置文件修改。
在內部聊天記錄里,他能找到多次郭濤將疑難問題直接“@”給他,讓他幫忙處理的記錄。
“正哥,這個bug你看看,我這邊搞不定了。”
“周正,甲方提的這個需求有點麻煩,你思路活,幫忙想想辦法?”
“周正,這部分的代碼你熟,你幫忙改一下吧,我晚上有約了。”
他甚至翻到了幾個月前一次臨時項目會議的錄音。
那天他用手機錄一些會議要點,后來忘了關,無意中錄下了完整的討論過程。
錄音里,郭永強明確將幾個核心難點模塊分配給了周正,而郭濤主要負責“對外溝通協調和進度匯報”。
周正將這段錄音小心地備份出來,轉換成文字,將關鍵部分做了標記。
接下來的幾天,周正白天正常上班,面對郭濤時,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似乎已經認命的樣子。
郭濤對他更加不客氣,經常把一些瑣碎麻煩的、本該屬于自己的任務,隨手丟給他。
“周正,這個數據幫我核對一下。”
“周正,‘飛鷹’項目的初步技術方案,你弄個框架出來,我明天跟郭經理匯報要用。”
周正來者不拒,默默地接過來,按時完成。
只是,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他收集證據的動作更快,更隱蔽。
他梳理出了一條清晰的時間線和證據鏈,證明在“衛士”項目中,誰才是真正的技術貢獻者。
他還留意到,郭濤經手的某些報銷單據,金額有些蹊蹺,涉及的合作方也似乎有些問題。
他甚至匿名聯系了一個已從公司離職、據說是因為得罪了郭永強而被排擠走的前輩,拐彎抹角地打聽了一些舊事。
證據,在一點點積累。
像散落的珠子,被他慢慢串起。
他寫了一封詳盡的舉報材料,邏輯清晰,證據確鑿。
準備直接發給公司分管研發的副總裁,以及人事部和監察部的郵箱。
按下發送鍵的前一晚,周正反復檢查了郵件內容和所有附件,確認無誤。
他想著,最壞的結果,無非是離開這家公司。
但至少,他得為自己討個說法,讓那些人知道,拿別人的東西,是要付出代價的。
然而,就在他準備第二天一早發送郵件時,意外發生了。
這天上午,他剛在工位坐下,內部通訊軟件就彈出了郭永強的消息。
“周正,來我辦公室一下。”
很簡單的幾個字。
周正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他定了定神,保存好正在編輯的文檔,關掉了電腦屏幕上那些敏感的頁面,起身走向經理辦公室。
郭永強今天臉色似乎不錯,甚至還對他笑了一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小周。”
周正坐下,保持著平靜。
“這兩天怎么樣?‘飛鷹’項目的初步方案,有思路了嗎?”郭永強像拉家常一樣問道。
“有一些初步想法,還在完善。”周正謹慎地回答。
“嗯,不急,這個項目公司很重視,前期準備要充分。”郭永強喝了口茶,話鋒忽然一轉,“對了,最近是不是壓力比較大?我看你氣色不是很好。”
周正心里一緊,面上不動聲色:“還好,謝謝經理關心。”
“年輕人,有壓力是正常的。尤其是像你這樣,有能力,有沖勁的,更想做出成績,得到認可。”郭永強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更加“推心置腹”。
“上次獎金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點想法。但你要理解,公司的決定,有時候需要平衡多方面的因素。小郭呢,確實在一些對外協調、資源爭取上,做了不少工作。當然,你的辛苦和付出,我也是看在眼里的。”
他頓了頓,觀察著周正的表情,繼續道。
“我今天找你呢,主要是兩件事。第一,是代表公司,也代表我個人,對你進行安撫。你的能力,我一直是認可的。所以,‘飛鷹’項目,我打算讓你也加入核心組,負責最關鍵的后臺架構部分。這可是個露臉的好機會,做得好,下次晉升,你的希望就很大了。”
先給個甜棗。
周正靜靜聽著,沒接話。
郭永強似乎對他的沉默有些意外,但笑容不變,說出了第二件事。
“這第二嘛……最近公司高層,好像聽到一些不太好的風聲。”郭永強的語氣沉了沉,目光也變得有些銳利,雖然臉上還帶著笑,“說是有人對之前的項目獎金分配有意見,甚至可能想通過一些……不太妥當的渠道去反映。”
周正的心猛地一沉。
“年輕人,想爭取自己的利益,可以理解。但方式方法很重要。”郭永強身體往后靠了靠,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有些事,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尤其是,如果你反映的情況,和公司調查的結果不一致,那到時候,恐怕就不只是獎金的問題了。影響前途,影響聲譽,甚至在這個行業里,都可能留下不好的記錄。你說是不是?”
赤裸裸的警告。
周正的手在桌子下微微握緊。
郭永強怎么知道的?他收集證據的動作已經很小心了。是哪里露出了馬腳?還是說,公司里到處都是他的眼睛?
“經理,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周正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郭永強,“我對公司的決定,沒有意見。我會做好‘飛鷹’項目的工作。”
郭永強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偽裝的痕跡。
但周正的眼神很坦然,甚至帶著點適當的疑惑。
“沒有意見就好。”郭永強忽然又笑了,恢復了那副和藹長輩的模樣,“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懂得顧全大局。你放心,跟著我好好干,我不會虧待你的。小濤那邊,我也會說說他,以后有事多跟你商量,你們要好好配合。”
他站起身,走到周正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
“還有啊,我聽說,你女朋友家里,最近對你有些看法?好像是嫌你工作不穩定,收入不高?”
周正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郭永強怎么會知道這個?!
“別緊張。”郭永強笑得像只老狐貍,“我有個老朋友,正好在你女朋友父親單位當個小領導,偶然聽了一耳朵。做父母的,都希望女兒過得好嘛,能理解。”
他走回辦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像是隨口一提。
“我那個老朋友,在單位里說話還挺管用的。你要是真和女朋友成了,將來老丈人那邊,說不定還能幫上點忙,至少不為難你,對吧?”
軟硬兼施。
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再捏住你的軟肋。
郭永強把這一套玩得爐火純青。
他用晉升機會利誘,用前途威脅,現在,又用周正的軟肋——他和孟晚舟的未來,來敲打他,讓他閉嘴。
“謝謝經理關心。”周正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我會處理好自己的事情。”
“那就好,去吧,好好準備‘飛鷹’項目。”郭永強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坐回椅子,拿起了鋼筆,仿佛剛才那番暗流涌動的對話從未發生。
周正站起身,走出經理辦公室。
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那個充滿算計和壓迫的空間。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發出低低的嗡鳴。
周正走到窗邊,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樓下的車流像玩具一樣緩慢移動。
他剛才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郭永強不僅知道他在收集證據,竟然還去調查了他的私人生活,甚至用孟晚舟的父親來敲打他。
那張網,比他想象得更大,更密。
直接發送舉報郵件的計劃,風險太大了。郭永強既然能說出那番話,很可能已經在監察部門或者更高層那里打了招呼,甚至設置了障礙。
他的郵件,很可能根本到不了真正能管事的人手里,就算到了,也可能被輕描淡寫地壓下去。
到時候,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他在這個公司,甚至在這個行業,可能就真的沒有立足之地了。
郭永強給出的“選擇”很清晰:乖乖聽話,加入“飛鷹”項目,成為他們叔侄功勞簿上又一個可以任意涂抹的名字,或許還能換來一點殘羹冷炙和虛無的承諾。
反抗,則可能粉身碎骨,連現在所擁有的,都可能失去。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周正拿出來,是孟晚舟。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晚舟?”
電話那頭,傳來孟晚舟壓抑的、帶著哽咽的聲音。
“正正……我爸,我爸他剛才來我住的地方了。”
周正的心猛地一揪:“他去找你?他說什么了?”
“他……他把那個相親對象的照片,還有資料,都打印出來,擺在我面前。”孟晚舟的哭聲終于忍不住漏了出來,“他說……他說如果我這周末不去見面,他就……他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女兒。正正……我該怎么辦?我好怕……”
孟晚舟一向堅強,很少在他面前哭得這樣無助。
周正感覺自己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煎烤。
一邊是郭永強叔侄步步緊逼的職場傾軋,一邊是孟晚舟父親毫不留情的現實逼迫。
所有壓力,都在這一刻,匯聚成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他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聽著電話那頭心愛之人的哭泣,看著窗外這個繁華卻冷漠的城市。
陽光很亮,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證據就在他的電腦里,舉報信就在他的草稿箱。
可按下發送鍵的勇氣,卻在郭永強那番軟硬兼施的話,和孟晚舟無助的哭泣中,一點點消散。
難道,真的要認命嗎?
像郭永強期望的那樣,夾起尾巴,做個“聰明人”?
像孟國華鄙視的那樣,承認自己“沒本事”、“窩囊”,然后眼睜睜看著孟晚舟被逼著走向別人?
不。
心底深處,有個微弱卻尖銳的聲音在嘶喊。
他想起那天在辦公室,看著獎金名單時,那刺目的“郭濤,150,000.00元”。
想起海鮮酒樓里,那令人作嘔的喧囂和郭濤施舍般的眼神。
想起孟國華電話里,那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諷。
不能就這么算了。
絕對不能。
他需要更周全的計劃,更穩妥的辦法,更致命的一擊。
直接硬碰硬,顯然是下下策。
郭永強的話提醒了他,這件事,不能只靠一封舉報信。
他需要更多的籌碼,需要等待更好的時機,需要……一擊必中,讓他們沒有翻身的余地。
“晚舟,”周正對著電話,聲音平靜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種奇異的冷靜,“你聽我說,別哭。”
“周末的相親,你去。”
“什么?”孟晚舟的哭聲戛然而止,滿是驚愕和不解。
“你去見他。”周正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但不是真的去相親。是去應付你爸爸,給你,也給我,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孟晚舟抽噎著問。
“對。”周正看著窗外遠處灰藍色的天空,眼神一點點變得銳利,像淬了火的刀鋒,“相信我,不會太久了。我不會讓你等太久,也不會……再讓任何人,用那種眼神看你,看我。”
“我需要你幫我演一場戲,在你爸媽面前。暫時妥協,不要再和他們硬頂。”
孟晚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只能聽到她努力壓抑的呼吸聲。
“好。”最終,她低聲說,聲音還帶著哭過后的沙啞,卻有了些力量,“我信你。正正,你別做傻事,別跟他們硬來,我……我害怕。”
“我不會硬來。”周正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味道,“我會用他們最害怕的方式,把本該屬于我的東西,連本帶利,拿回來。”
掛斷電話,周正又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直到手機再次震動,是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周先生你好,我是之前聯系過你的,姓吳。你打聽的事情,我這邊又想起一些細節,或許對你有用。方便見一面嗎?”
姓吳,就是那位從公司離職的前輩。
周正看著這條消息,又回頭看了一眼經理辦公室緊閉的門。
郭永強以為他已經捏住了自己的七寸,可以高枕無憂了。
郭濤大概正得意洋洋,準備在“飛鷹”項目里繼續摘取勝利果實。
他們都以為,他周正已經是一顆可以隨意擺布的棋子,或者,是一頭已經被拔掉了牙齒、套上了韁繩的困獸。
那就讓他們,再得意一會兒吧。
周正低下頭,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打字回復。
“方便。時間地點您定。”
點擊發送。
他收起手機,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子,轉身,朝著自己工位的方向走去。
腳步平穩,背影挺直。
只是那雙低垂的眼眸里,再也沒有了之前的隱忍和迷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靜的、蓄勢待發的幽深。
周末,市中心一家格調優雅的咖啡館。
孟晚舟穿著簡單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拿鐵。
她對面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歲,穿著熨帖的休閑西裝,頭發用發膠打理得很整齊,手腕上戴著一塊價值不菲的機械表。
這就是她父親孟國華口中“家里開廠、有三套房、在國企上班”的相親對象,叫徐明軒。
徐明軒說話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刻意的優越感,話題從最近的股市波動,聊到他父親工廠新接的海外訂單,再聊到他單位里一些“普通人接觸不到”的福利。
“晚舟,聽孟叔叔說,你在設計公司上班?那行業,聽說挺累的吧,加班多,收入還不穩定。”徐明軒用銀勺輕輕攪動著咖啡,目光落在孟晚舟臉上,帶著評估的意味。
“還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孟晚舟垂下眼,看著咖啡杯里逐漸消融的拉花。
“女孩子嘛,其實不用那么拼。”徐明軒笑了笑,“找個穩定清閑的工作,或者干脆在家,把家里打理好,不是更好?像我媽,一輩子沒上過班,但我爸的生意,里里外外都離不開她打點。這才是聰明女人的活法。”
孟晚舟沒接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我聽孟叔叔提過你那個男朋友。”徐明軒話鋒一轉,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好像是個程序員?私企的,工作壓力大,還總加班,收入……也就那樣吧?不是我說話直,晚舟,結婚是過日子,光有感情不行,得有實實在在的東西。房子,車子,穩定的經濟基礎,以后孩子的教育,父母的養老,哪一樣不要錢?感情能當飯吃嗎?”
他的話,和孟國華平時說的,幾乎如出一轍。
孟晚舟抬起頭,看著徐明軒,聲音平靜:“徐先生,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和我男朋友感情很好,我們也在為未來努力。”
“努力?”徐明軒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搖了搖頭,“方向不對,努力白費。在這個城市,靠他那點工資,就算不吃不喝,多少年能買得起房?晚舟,你條件不錯,年輕,漂亮,有學歷,完全可以有更好的選擇。何必跟著一個看不到未來的人吃苦呢?”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顯得更“推心置腹”。
“我這個人,比較直接。我覺得我們挺合適的,家境相當,學歷相當,各方面都匹配。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先交往看看。我爸媽對你也很滿意。至于你那個男朋友……我可以讓我爸在他們行業里幫他問問,看有沒有好點的機會,也算是對他的一點補償。怎么樣?”
補償。
仿佛周正是一件可以隨意處置、用一點“機會”就能打發的物件。
孟晚舟胸口起伏了一下,一種強烈的反感和怒意涌上來,但想到周正的叮囑,她又強行壓了下去。
她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笑容:“徐先生,你真的很大方。不過,真的不用了。我自己的感情,我自己清楚。今天見面,主要是為了應付我爸爸,免得他總煩我。很高興認識你,但我得先走了,我還有點事。”
說完,她不等徐明軒反應,拿起旁邊的帆布包,站起身。
“哎,晚舟……”徐明軒沒想到她說走就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也連忙站起來,“別急著走啊,再坐會兒,或者,一起吃個晚飯?”
“不了,謝謝。”孟晚舟禮貌但疏離地點點頭,轉身快步離開了咖啡館,幾乎像逃跑一樣。
走到外面,呼吸到清冷的空氣,她才感覺胸口那股憋悶感散了一些。
她拿出手機,給周正發了條消息。
“見完了,比想象中還讓人不舒服。你說的對,只是應付。你那邊怎么樣?”
過了幾分鐘,周正回復:“順利。晚上老地方見,細說。”
晚上,在他們常去的一家平價小面館。
周正已經點好了兩碗孟晚舟喜歡的牛肉面,加了鹵蛋和豆干。
孟晚舟坐下,看著周正眼下淡淡的青色,心疼地問:“你又熬夜了?”
“沒事,查點東西。”周正把筷子遞給她,聲音有些低,“今天見的那個吳前輩,給了我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什么東西?”孟晚舟夾起一筷子面,卻沒吃。
周正左右看了看,面館里人聲嘈雜,沒人注意他們這個角落。
他壓低聲音:“郭永強和郭濤,不止是搶功勞、占獎金那么簡單。他們利用職務,在好幾個項目里動了手腳,虛報開銷,吃回扣,甚至把公司的一些技術方案,偷偷賣給外面的小公司。”
孟晚舟倒吸一口涼氣,睜大了眼睛:“他們……他們怎么敢?”
“利益夠大,就敢了。”周正眼神冰冷,“吳前輩手里有一些當年的郵件截圖和轉賬記錄,雖然不全,但指向性很強。而且,他提醒我注意現在這個‘飛鷹’項目。”
“‘飛鷹’項目?你不是剛加入嗎?也有問題?”
“問題很大。”周正用筷子慢慢攪動著碗里的面,“這個項目表面上看是給一家大型連鎖酒店做智能管理系統升級,油水很足。但我看了郭濤做的初步技術方案和預算報價,里面有幾處關鍵硬件和軟件服務的采購,價格高得離譜,供應商也是沒聽說過的小公司。”
他抬起頭,看著孟晚舟:“我查了其中一家供應商的工商信息,注冊資金才五十萬,成立不到半年,但過往業績里居然有幾個幾百萬的大單子,客戶信息都是保密的。很可疑。”
孟晚舟聽得心驚肉跳:“你是說,他們想在這個新項目里,也……”
“十有八九。”周正點點頭,“而且,這個項目金額大,周期長,操作空間更大。郭永強這么急著把我弄進項目組,還讓我負責核心部分,恐怕不只是為了讓我干活。很可能,是想讓我背鍋。”
“背鍋?”
“嗯。技術方案如果有問題,最后系統上線出了事,或者成本嚴重超支,誰負責具體技術實現,誰就是第一責任人。到時候,他們可以把所有問題都推到我頭上,說是我技術不行,或者私自做了不合理的架構設計。而我,百口莫辯。”
孟晚舟手里的筷子差點掉在桌上,臉色發白:“他們……他們也太毒了!那你還接這個項目?趕緊想辦法推掉啊!”
“推不掉的。”周正搖搖頭,語氣卻很冷靜,“郭永強已經明確把這個任務交給我了,我如果拒絕,他立刻就有理由整我,甚至可以用不服從工作安排為由,給我穿小鞋,逼我走。那樣,我之前做的所有準備,就都白費了。”
“那怎么辦?難道明知道是火坑,也要往里跳?”孟晚舟急得眼圈都紅了。
“跳,當然要跳。”周正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不過,不是按照他們給我的劇本跳。”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晚舟,我需要你幫我。接下來一段時間,在你爸媽,尤其是你爸面前,我們要演一場戲。”
“演戲?”
“對。你要表現得越來越動搖,對你爸安排的相親,不要像今天這樣直接拒絕,可以偶爾去應付一下,回來就說對方還行,但還要再看看。對你爸關于我的那些話,你可以適當附和,抱怨一下我工作忙,賺錢少,未來沒保障。”
孟晚舟愣住了:“為什么?這樣我爸不是更……”
“就是要讓他覺得,他的策略有效了,你覺得他說的有道理,開始重新考慮了。”周正解釋道,“這樣,他才會放松警惕,不會再用更激烈的手段逼你,也不會把太多注意力放在我這邊。更重要的是,要讓郭永強通過他那個‘老朋友’聽到,我們感情出了問題,我因為工作和感情的雙重壓力,焦頭爛額,不堪重負。”
孟晚舟冰雪聰明,立刻明白了:“你是要示弱?讓他們覺得你已經快被壓垮了,沒有反抗的余力和心思了?”
“對。”周正贊許地看著她,“郭永強這種人,一旦覺得對手失去了威脅,就會得意,就會大意。他一大意,才會露出更多的破綻。而我們,需要時間和空間,來收集更確鑿的證據,尤其是關于‘飛鷹’項目的。”
“可是……這樣你會受很多委屈。”孟晚舟咬著嘴唇,心疼地看著他。
“委屈不算什么。”周正握住她的手,很快又松開,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只要能換來最后那一下,就都值了。”
他的眼神堅定,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孟晚舟看著他,心里的慌亂和不安,奇跡般地慢慢平息下來。
她重重點頭:“好,我聽你的。你需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從那天起,周正就像徹底變了一個人。
在公司里,他對郭濤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郭濤扔過來的任何工作,無論是否合理,他都默默接下,高效完成。
“飛鷹”項目的技術方案,他做得極其認真,每一個細節都反復推敲,提交上去的方案連郭永強都挑不出毛病,在高層會議上獲得了表揚。
郭濤自然是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拍著胸脯保證項目一定成功。
但在私下里,周正利用做方案的機會,深入研究了郭濤指定的那幾家供應商,以及那些高得離譜的報價。
他偽裝成技術咨詢公司的人,聯系了其中一家供應商,套出了一些關于“返點”和“特殊操作”的模糊信息。
他通過一些技術論壇和行業交流群,側面打聽到,其中一款被郭濤報出高價的進口傳感器,其實國內有同等質量的替代品,價格只有三分之一。
他還發現,郭濤在方案中,故意將一個本可以復用舊有框架的模塊,設計成需要全部重新開發,大大增加了工作量和預算。
所有這些發現,他都仔細記錄,截圖,保存。
與此同時,孟晚舟那邊也開始“表演”。
她不再堅決抗拒父親的安排,又去見了兩個相親對象,回來后會跟母親抱怨“這個太矮”“那個說話沒意思”,但態度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決絕。
孟國華果然覺得女兒“開竅了”,態度和緩了不少,雖然還是會嘮叨周正沒出息,但不再提斷絕關系的話。
郭永強從他那“老朋友”那里,陸陸續續聽到一些風聲,說孟家閨女最近相親挺積極,對那個小周程序員好像越來越不滿意了。
他觀察周正,發現這個年輕人雖然工作賣力,但眉宇間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郁氣,人也比之前沉默消瘦了些。
偶爾在走廊遇到,周正跟他打招呼,眼神也是躲閃的,帶著點畏縮。
郭永強很滿意。
在他看來,周正這是認清了現實,知道了利害,不得不低頭了。
一個被工作和感情壓得喘不過氣、只想保住飯碗的年輕人,還有什么威脅?
他甚至“好心”地提醒郭濤:“對周正也別太苛刻了,畢竟還要用他干活。適當給點甜頭,穩住他。”
郭濤嘴上答應,心里卻不以為然。
他對周正的使喚變本加厲,甚至把自己私人的一些雜事,也丟給周正處理。
周正照單全收,毫無怨言。
就在“飛鷹”項目的前期籌備基本完成,即將進入正式開發階段時,周正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
這天下午,他敲開了郭永強辦公室的門。
“郭經理,有件事想跟您申請一下。”周正站在辦公桌前,臉色有些疲憊,聲音也有些沙啞。
“什么事?說。”郭永強心情不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我想……請個長假。”周正說,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懇求,“二十天。”
“二十天?”郭永強坐直了身體,眉頭皺了起來,“這么長時間?‘飛鷹’項目馬上要啟動了,你是核心成員,這個時候請假?”
“我知道,經理,實在不好意思。”周正低下頭,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最近……最近我家里出了點事,我母親身體不太好,需要人照顧。另外,我自己……我自己狀態也很差,晚上睡不著,白天沒精神,繼續這樣高強度工作,我怕會耽誤項目進度,搞出大問題。所以,想請假調整一下,也陪陪家里人。”
他抬起頭,眼睛里布滿紅血絲,臉色是肉眼可見的憔悴。
“就二十天,項目啟動會我可以參加,把前期工作交接清楚。等我回來,一定全力投入,把耽誤的進度搶回來。求您了,經理。”
郭永強審視著他。
母親生病?狀態差?
恐怕,感情上的打擊才是主要原因吧。
請長假,是想逃避?還是真的撐不住了?
“飛鷹”項目剛開始,核心架構方案都是周正做的,他這個時候離開,確實會有些影響。
但轉念一想,這未嘗不是個機會。
周正請假,他正好可以順理成章地把項目的主導權完全交給郭濤,讓郭濤在這個大項目里徹底樹立威信。
等周正回來,項目已經按郭濤的意志推進了一大截,他再想插手,也難了。
一個心灰意冷、狀態不佳的人,離開一段時間,也許回來就更好拿捏了。
“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郭永強臉上露出“理解”和“同情”的表情,“既然你家里有事,狀態又不好,硬撐著確實容易出事。行吧,這個假,我批了。工作交接好,特別是‘飛鷹’項目的前期資料,都給小濤交代清楚。好好休息,調整好狀態,早點回來。”
“謝謝經理!謝謝!”周正連聲道謝,臉上是如釋重負的感激,甚至有些卑微。
走出經理辦公室,周正臉上的疲憊和卑微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靜。
他回到工位,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資料,寫工作交接清單。
郭濤晃悠過來,靠在隔板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輕松。
“喲,周正,聽說你要請假?一請還二十天?可以啊,這是要出去散心?”
周正頭也不抬,繼續整理文件:“家里有點事。”
“家里有事是得處理。”郭濤的語氣聽起來很“體貼”,“你放心去吧,項目這邊有我呢。你那些東西,盡管交給我,保證給你弄得妥妥當當。”
周正手上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著郭濤,很認真地說:“濤哥,那就拜托你了。‘飛鷹’項目前期方案都在這里,還有一些技術要點和風險提示,我都標注清楚了。你多費心。”
他的態度誠懇得甚至有些卑微。
郭濤很受用,大手一揮:“放心!咱倆誰跟誰!等你回來,項目說不定都快上線了,功勞少不了你的!”
周正笑了笑,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整理。
他交接得異常細致,幾乎事無巨細,把所有文檔、代碼、聯系方式都分門別類,標注得清清楚楚。
這反而讓郭濤更加放心,覺得周正是真的認命了,想好好表現,求個安穩。
請假流程很快批了下來。
周正在公司內部系統提交了申請,抄送了部門所有相關人。
然后,他把自己工位上的私人物品,簡單收拾進一個紙箱。
在離開公司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他坐了好幾年的角落,看了一眼郭濤正在大聲打電話、意氣風發的背影,看了一眼經理辦公室緊閉的門。
眼神深不見底。
第二天,周正沒有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樣,睡懶覺或者出去散心。
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休閑裝,背著筆記本電腦,去見了那位吳前輩推薦的另一位“朋友”——一位曾經是“飛鷹”項目潛在競爭對手公司的技術負責人,因為郭永強叔侄的“非常規手段”而丟掉了項目,一直耿耿于懷。
從這位“朋友”那里,周正拿到了更多關于那幾家可疑供應商背后關聯交易的線索,甚至有一些模糊的資金往來截圖。
他還去拜訪了兩位早年從公司離職、受過郭永強打壓的老工程師,從他們那里,聽到了更多關于郭永強如何利用職權排除異己、安插親信、在項目中中飽私囊的往事。
這些往事,很多細節都對得上,互相印證。
周正的證據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充實起來。
他不再局限于“衛士”項目獎金這一件事,而是將郭永強和郭濤多年來的所作所為,像拼圖一樣,一塊塊拼湊完整。
一個利用職權,損公肥私,排擠人才,搞亂團隊風氣的丑陋圖景,越來越清晰。
休假第五天,孟晚舟帶來一個消息。
“正正,我爸今天回來,心情好像特別好。吃飯的時候,他接了個電話,雖然躲到陽臺去了,但我隱約聽到,他提到了你們郭經理的名字,好像說什么‘放心吧,那小子請長假了,估計是熬不住了’、‘我閨女這邊我也盯著呢,跑不了’……掛了電話,他還哼歌呢。”
周正正在電腦前整理資料,聞言,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
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至極的弧度。
果然。
郭永強和孟國華,真的有聯系。
孟國華如此賣力地逼女兒分手,恐怕不止是看不上他周正那么簡單。
說不定,郭永強那邊,許給了孟國華什么好處?或者,是孟國華有求于郭永強那個“當領導的朋友”?
這其中的齷齪,周正已經懶得去細究。
他只知道,這張網上的每一個節點,都比他想象的更骯臟。
也意味著,當他撕破這張網時,帶來的崩塌,會更具毀滅性。
休假第十天,周正已經收集了足夠分量的證據。
他重新梳理了舉報材料,不再是簡單的申訴,而是一份邏輯嚴密、證據鏈完整、堪稱行業丑聞調查報告的文檔。
里面詳細列舉了郭永強叔侄在多個項目中的不當行為,附上了截圖、錄音、郵件、工商信息、資金流水疑點分析等大量證據。
他還特意將“飛鷹”項目中存在的問題,單獨列為一個重點章節,指出了其中不合理的預算、可疑的供應商、以及可能存在的利益輸送風險,并警告如果按此方案執行,項目極有可能失敗,給公司造成重大損失。
這份材料,已經不僅僅是為了討回十五萬獎金,或者爭一口氣。
它是一把鋒利的刀,足以斬斷郭永強和郭濤在公司里經營多年的一切。
而揮刀的時間,周正已經選好。
就在他休假結束,即將返回公司的前一天。
他要讓那封郵件,像一顆準時引爆的炸彈,在郭永強和郭濤最志得意滿、以為大局已定的時候,將他們炸得粉身碎骨。
現在,只需要最后一步——確保這封郵件,能送到真正能決定這件事的人手里,并且,引起足夠的重視。
周正的目光,落在了通訊錄里一個很久沒有聯系的名字上。
那是他剛入行時,在一次行業技術沙龍上認識的一位前輩,姓沈,如今已經是業內一家頗有名氣的技術公司的聯合創始人,人脈很廣。
更重要的是,這位沈前輩,和他們公司的一位分管副總裁,是大學同學,私交不錯。
周正斟酌了許久,給沈前輩發去了一條長長的消息,沒有透露具體內容,只是委婉地說明,自己遇到了一些嚴重的職業不公,手中有確鑿證據,涉及到公司內部的管理問題,希望能通過他,將一份重要的材料,轉交給能管事的人。
消息發出去后,周正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這位僅有數面之緣的前輩,是否愿意幫忙。
幾個小時后,他收到了回復。
只有短短一句話。
“材料發我保密郵箱。如果是真的,我幫你轉交。我最討厭行業里的蛀蟲。”
周正看著這句話,一直緊繃的心弦,終于松動了一些。
他按照沈前輩給的地址,將那份厚重的舉報材料,分卷加密,發送了過去。
做完這一切,窗外已是夜幕低垂。
城市燈火璀璨,宛如星河倒瀉。
周正關掉電腦,走到窗邊,靜靜地看著這片他奮斗、掙扎、受盡屈辱,也即將進行絕地反擊的土地。
還有十天。
十天之后,一切,都將不同。
他拿出手機,給孟晚舟發了一條消息。
“晚舟,都準備好了。再等十天。”
很快,孟晚舟回復。
“嗯。我等你。”
簡單的三個字,卻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周正收起手機,眼神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風暴,即將來臨。
休假的第二十天,一個普通的周二上午。
天氣有些陰沉,云層壓得很低,空氣悶悶的。
周正換上了一件干凈的襯衫,對著鏡子仔細地系好扣子,理了理頭發。
鏡子里的人,眼神沉靜,面容清減了一些,卻褪去了之前的郁氣,有一種內斂的鋒芒。
他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十分。
這個時間,公司的高層例會應該剛剛開始,或者即將開始。
郭永強和郭濤,此刻大概正在為“飛鷹”項目的正式啟動而意氣風發,或許還在盤算著,等他這個“狀態不佳”的棋子回去后,如何進一步拿捏。
周正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顯示著早已準備好的郵箱界面。
收件人一欄,密密麻麻地輸入了數十個郵箱地址。
從公司的董事長、幾位副董事長、所有在任的副總裁、各部門總監,到人事、財務、監察、審計等關鍵職能部門的一把手。
甚至,他還抄送給了公司董事會的幾位獨立董事的公開工作郵箱。
確保這封郵件,能同時、毫無阻礙地出現在所有能決定此事的高管面前,避免任何中途被攔截、被壓下的可能。
發件人,是他一個專門為此事注冊的、干凈的匿名郵箱。
但郵件正文的第一行,他就清晰地寫明:
“實名舉報人:研發部員工,周正。工號:XXXXX。”
標題,他反復斟酌過,最終定為:
“關于研發部經理郭永強及其侄子郭濤長期嚴重違反職業操守、損害公司利益的系統性舉報與確鑿證據呈報,兼對‘飛鷹’項目重大風險的緊急示警”。
足夠長,足夠醒目,足夠觸目驚心。
他點開那封早已撰寫、修改、潤色了無數遍的郵件正文。
正文邏輯極其清晰,分為幾個大部分:
第一部分,簡要說明舉報原因及本人所受到的打壓與不公(“衛士”項目獎金被侵占僅為導火索)。
第二部分,詳述郭永強、郭濤二人在過往多個項目(列舉名稱、時間)中,通過虛報預算、指定關聯供應商收取高額回扣、泄露公司技術方案謀利等具體行為,每一項都附有對應的證據索引(截圖、錄音片段文字稿、郵件摘要、資金往來疑點分析圖等)。
第三部分,重點剖析當前即將啟動的“飛鷹”項目中存在的嚴重問題與巨大風險,指出其中不合理的高價采購、可疑供應商背景、以及郭濤技術方案中故意增加不必要開發量以套取預算的企圖。明確指出,若按此方案執行,項目極有可能嚴重超支、延期甚至失敗,給公司造成重大經濟和聲譽損失。
第四部分,列舉郭永強利用職權打壓異己、任人唯親、搞亂部門風氣,導致多名優秀員工被迫離職的事實,并附上部分離職員工的證言(匿名處理,但可查證)。
最后,是總結與訴求:要求公司立即對郭永強、郭濤停職調查,徹查其所涉所有項目,追回公司損失,并對其本人因“衛士”項目所遭受的不公給予公正處理。
郵件的語氣,冷靜、客觀、克制,但每一句話都像冰冷的刀子,直指要害。
沒有情緒化的控訴,只有基于事實和證據的層層剖析。
在正文之后,是十幾個加密的附件,每個附件都對應著一大類證據的壓縮包,密碼單獨列在郵件末尾,并注明“為防攔截,密碼已通過其他安全途徑同步發送至各位高管秘書處”。
這最后一步,是沈前輩的建議,確保萬無一失。
周正將手指移到鼠標上,光標懸停在“發送”按鈕上。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微微閃爍。
這一刻,他眼前閃過的,是獎金名單上那刺眼的“郭濤,150,000.00元”。
是海鮮酒樓包廂里,郭濤志得意滿的笑臉和施舍般的眼神。
是郭永強辦公室里,那番軟硬兼施、敲打威脅的“教誨”。
是孟國華電話里,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諷。
是孟晚舟在電話那頭,無助而壓抑的哭泣。
是過去二十天,不,是過去幾個月,甚至幾年里,所有積壓在心底的憋屈、憤怒、和不甘。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被壓縮,鍛打,最終淬煉成了此刻,即將出鞘的利刃。
周正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
他不再猶豫,食指輕輕按下了鼠標左鍵。
“郵件發送中……”
進度條開始緩慢移動。
1%…5%…20%…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清晰可聞。
50%…80%…100%。
“發送成功。”
屏幕上跳出四個簡單的字。
幾乎就在郵件發送成功的同一時刻,周正登錄公司內部系統,提交了早已寫好的辭職報告。
辭職理由,他只寫了簡單的一句:“個人職業發展需要。”
然后,他關掉了電腦,拔掉了電源。
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微涼的風帶著濕意涌進來,吹動了他的頭發。
他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城市遠處,那棟他工作了數年、此刻正因一封郵件而即將掀起驚濤駭浪的寫字樓。
他能想象那封郵件在無數臺高管電腦上彈出時,引起的震動。
能想象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看到標題和內容時,驟變的臉色。
能想象緊急召開的會議,壓抑的氣氛,以及一道道迅速下達的調查指令。
風暴,已然降臨。
而他,是那個在風暴中心,投下石子的人。
現在,只需要等待。
等待那被攪動的渾水,沉淀出應有的結果。
上午十點,公司總部大樓,頂層大會議室。
每周的高層例會剛剛開始沒多久。
分管研發的副總裁正在聽取幾個重點項目的匯報,郭永強也在列,正準備簡要介紹“飛鷹”項目的準備情況,臉上帶著慣有的、矜持而得體的微笑。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后推開。
董事長的高級助理快步走了進來,神色凝重,徑直走到董事長身邊,俯身低語了幾句,并將一個平板電腦輕輕放在董事長面前。
董事長是一位六十出頭、精神矍鑠的老人,聞言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接過平板,快速掃視著屏幕。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眉頭越皺越緊。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正在匯報的副總裁停了下來,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勁。
郭永強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
董事長看了大概兩三分鐘,猛地將平板電腦扣在桌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電,緩緩掃過全場,最后,定格在郭永強臉上。
那目光,冰冷,審視,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
郭永強被看得頭皮一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會議暫停。”董事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除了研發、人事、監察、審計、財務的負責人留下,其他人,散會。”
眾人面面相覷,但不敢多問,紛紛收拾東西,安靜地退出了會議室。
郭永強也想跟著離開,卻被董事長冷冷叫住。
“郭經理,你留下。”
郭永強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他勉強穩住心神,重新坐下,手心已經一片濕滑。
留下來的幾位高管,臉色也都十分嚴肅,顯然,他們也在同一時間,通過各自的渠道,看到了那封郵件。
“你們,都看到郵件了吧?”董事長沉聲問道,將平板電腦推向桌子中央。
幾位負責人默默點頭,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尤其是監察和審計的負責人,額角已經見汗。公司內部出現如此嚴重、如此系統性的問題,他們負有不可推卸的監督責任。
“郭永強,”董事長不再稱呼“郭經理”,直呼其名,聲音冷得像冰,“這封郵件里說的,關于你,還有你那個侄子郭濤的事情,你有什么要解釋的?”
郭永強腦子嗡嗡作響,強作鎮定:“董事長,我……我不知道什么郵件。是不是有人惡意誣陷?我郭永強在公司這么多年,一直兢兢業業,從未……”
“誣陷?”董事長冷笑一聲,打斷他,“郵件里附帶了大量的截圖、錄音文字、財務數據分析、甚至還有離職員工的證言!時間、項目、金額、供應商,寫得清清楚楚!你告訴我,這是誣陷?!”
他越說越氣,手指重重敲在平板電腦上。
“一個‘衛士’項目,十五萬獎金,你就能明目張膽地給自己侄子!‘飛鷹’項目,還沒開始,預算就敢做手腳,指定那些聽都沒聽過的供應商,報價高出市場價幾倍!還有以前那些項目,一筆筆,一樁樁!郭永強,你好大的膽子!你把公司當成你自家的提款機了嗎?!”
董事長的怒喝,在空曠的會議室里回蕩。
郭永強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還想狡辯:“董事長,您聽我解釋,那些供應商是經過嚴格篩選的,技術方案也是團隊反復論證的,獎金分配是綜合考慮……”
“夠了!”董事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我不想聽你這些廢話!從現在起,你,郭永強,停職!接受公司全面調查!”
“還有那個郭濤,立刻開除!通知保安,看著他收拾東西,今天之內離開公司!他的所有門禁權限,立刻注銷!”
“監察部、審計部、財務部,成立聯合調查組,就按照郵件里提供的線索,給我一條一條地查!從頭查到尾!涉及到哪個項目,關聯到哪個人,不管是誰,一查到底!我要在三天內,看到初步調查報告!”
一道道命令,如同雷霆般砸下。
郭永強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完了。
全完了。
他做夢也想不到,那個看起來已經認命、不堪一擊的周正,竟然在背后收集了如此詳盡、如此致命的證據。
更想不到,他會用這種決絕的方式,將一切公之于眾,直接捅破了天。
沒有給他任何斡旋、任何補救的機會。
“帶他出去!”董事長厭惡地揮了揮手。
立刻有兩名等候在門外的行政人員進來,一左一右,“請”走了失魂落魄的郭永強。
會議室的門重新關上。
董事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眉心,臉上是疲憊和震怒交織的神色。
“這個周正……郵件寫得很有水平。證據扎實,邏輯清晰,尤其是對‘飛鷹’項目風險的預判,很有見地。”分管研發的副總裁忽然開口,語氣復雜,“可惜,他辭職了。”
董事長看向他:“能聯系上他嗎?”
“郵件里留了聯系方式,但電話暫時打不通。辭職報告已經提交到系統了。”人事總監連忙回答。
董事長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想辦法聯系他。這樣的人,被迫用這種方式離開,是公司的損失。問問他,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條件。至少,該給他的,要給他。該道歉的,要道歉。”
幾乎在同一時間,研發部的辦公區。
郭濤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周正空出來的工位上,用周正的電腦(他早就弄到了密碼)修改著“飛鷹”項目的技術方案,打算把最后一點周正的痕跡也抹去,全部換成自己的名字。
他心情很好,哼著小調,想著等周正回來,發現自己的心血全都姓了郭,會是什么表情。
肯定很有趣。
就在這時,部門里忽然一陣騷動。
只見人事部的總監,帶著兩名行政和一名保安,面色嚴肅地徑直走了過來。
所過之處,所有員工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驚疑不定地看著。
郭濤心里一慌,連忙站起來,擠出笑容:“王總監,您怎么來了?有什么事嗎?”
人事總監看都沒看他,直接對身后的保安道:“確認身份,郭濤,工號XXXX。”
保安上前一步,面無表情:“郭濤先生,請立刻收拾你的個人物品,離開公司。你的勞動合同已被即時解除,所有門禁權限已注銷。請配合。”
聲音不大,卻像炸雷一樣在安靜的辦公區響起。
所有人都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郭濤。
郭濤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他結結巴巴地說:“王,王總監,是不是搞錯了?我……我做錯什么了?郭經理呢?我要見郭經理!”
“郭永強經理已被停職,正在接受調查。”人事總監冷冷地說,“至于你,公司根據你嚴重違反規章制度的行為,決定予以開除。具體原因,后續會有正式通知。現在,請你立刻離開。”
停職?調查?開除?
這幾個詞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郭濤頭上。
他腿一軟,差點沒站穩,猛地抓住旁邊的隔板,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不……不可能!我要見郭經理!我要見董事長!你們不能這樣!我為公司立過功!‘衛士’項目是我做的!‘飛鷹’項目也是我在負責!你們不能開除我!”他聲嘶力竭地喊道,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風度。
“是不是周正?是不是他在背后搞鬼?!”他忽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瘋狂地四顧,“周正呢?讓他出來!他陷害我!”
“周正已經辭職了。”人事總監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至于你是否被陷害,調查組自有公斷。現在,請你收拾東西,立刻離開。否則,我們將采取進一步措施。”
兩名保安上前一步,態度明確。
周圍的同事,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用復雜的眼神看著他。
有幸災樂禍,有恍然大悟,有鄙夷,也有兔死狐悲的冷漠。
郭濤看著那一張張臉,終于意識到,大勢已去。
他臉色灰敗,眼神渙散,像個被抽走了骨頭的破布袋,踉踉蹌蹌地開始收拾自己桌上那點可憐的東西——一個名牌保溫杯,一個車鑰匙,幾本無關緊要的書。
至于周正電腦上那些還沒保存的文檔,已經沒人關心了。
在兩名保安的“陪同”下,郭濤抱著一個小小的紙箱,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狼狽地、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辦公區,離開了這家他曾經以為可以憑借叔叔的關系為所欲為的公司。
背影頹喪,如同喪家之犬。
他離開后,辦公區里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足足一分鐘。
然后,“嗡”的一聲,低低的議論聲猛地炸開。
“我的天,真的開除了?郭經理也被停職了?”
“肯定是出大事了!你沒看人事總監那臉色?”
“郭濤剛才喊周正……這事跟周正有關?”
“周正不是請假了嗎?怎么又辭職了?”
“我聽說……好像是周正舉報的,發了封郵件給所有高管,里面全是郭經理和郭濤的黑料……”
“真的假的?周正這么猛?”
“早就該有人治治他們了!太欺負人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公司。
各種猜測、議論、驚嘆,沸沸揚揚。
而風暴的核心,周正,此時正坐在家里,手機調成了靜音,但屏幕卻不斷亮起。
無數個未接來電,有公司的號碼,有陌生的號碼,也有以前同事的號碼。
微信更是被各種消息塞滿。
“周正,真的假的?郭濤被開除了!郭經理停職了!是你干的嗎?”
“正哥,你太牛逼了!深藏不露啊!”
“周正,看不出來啊,你小子夠狠!”
“周正,公司高層在找你,好像是想跟你談談……”
“周正,你沒事吧?”
周正一條都沒有回復。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這場由他親手點燃的火焰,如何將那對叔侄經營多年的堡壘,燒成灰燼。
下午,沈前輩發來消息。
“事情很順利,高層震怒。郭永強和郭濤已經完了。公司可能會聯系你,你可以談談你的條件。另外,我那位副總裁同學,對你很感興趣,問你是否愿意去他新組建的一個重點實驗室,待遇和職位,都好談。”
周正回復:“謝謝沈哥。我會考慮。”
傍晚,孟晚舟的電話打了過來,聲音里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顫抖。
“正正!我爸……我爸剛才接了個電話,接完以后,臉色難看極了,在客廳里來回走,嘴里一直罵‘姓郭的害死我了’、‘這下完了’……我媽問他怎么了,他也不說,摔門出去了!是不是……是不是你那邊……”
“嗯。”周正平靜地應了一聲,“應該是郭永強出事了,他通過你爸給我施壓的事情,可能也被查出來了。你爸那個‘朋友’,自身難保,許給你爸的好處,自然也黃了。”
孟晚舟在電話那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隨即,聲音又哽咽起來:“正正……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別哭。”周正的聲音柔和下來,“都過去了。”
第二天,周正終于接到了一個電話,來自董事長辦公室的首席秘書。
對方語氣非常客氣,代表董事長,誠摯邀請周正回公司面談,并就他遭受的不公待遇,表示最深刻的歉意。
周正答應了。
當他再次走進公司大樓時,感覺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前臺李莉看到他,眼睛瞪得溜圓,想打招呼又不敢,只一個勁地使眼色。
沿途遇到的同事,看他的眼神更是充滿了好奇、敬畏、甚至一絲懼怕。
他直接來到了頂樓的會客室。
等待他的,不僅是董事長的首席秘書,還有那位分管研發的副總裁,以及人事總監。
態度前所未有的友好和鄭重。
談話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公司方面,首先就“衛士”項目獎金被侵占一事,向周正正式道歉,并承諾立刻補發那十五萬獎金,同時,鑒于他在該項目中的核心貢獻,額外給予十萬元的獎勵和表彰。
其次,對于郭永強、郭濤對其進行的打壓、威脅等行為,公司表示強烈譴責,并承諾調查結束后,會根據公司規章對其進行嚴肅處理,結果會通報全公司。
第三,公司懇切希望周正能夠收回辭職信,重新考慮留在公司。副總裁直接拿出了那份重點實驗室的offer,首席架構師職位,年薪是之前的三倍,并享有項目分紅權。
條件,優厚得令人咋舌。
周正安靜地聽完,臉上并沒有太多激動的神色。
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
“感謝董事長和各位領導的誠意。”周正緩緩開口,聲音平穩,“獎金和獎勵,我接受。這是我應得的。”
“至于收回辭職信,加入新的實驗室……”他頓了頓,看向那位目光殷切的副總裁,“非常感謝您的賞識。但經過這次的事情,我認為,我需要一段時間來沉淀和思考。而且,我已經答應了另一位前輩的邀請,去嘗試一些新的可能性。”
他婉拒了。
副總裁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但很快表示理解,并遞上了自己的私人名片:“隨時歡迎你改變主意。就算不回來,以后也多聯系,行業不大,總有合作的機會。”
周正雙手接過名片,禮貌道謝。
離開公司前,他去了一趟財務部,簽字,領取了那張二十五萬元的現金支票。
薄薄的一張紙,卻重若千鈞。
走出公司大門,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但周正卻覺得,這是這么久以來,最明亮、最溫暖的一天。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孟晚舟的電話。
“晚舟,在哪?”
“在家。你……談完了?”孟晚舟的聲音有些緊張。
“嗯。談完了。一切都解決了。”周正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松,“我過來接你。帶你去個地方。”
半小時后,周正開車來到了孟晚舟家樓下。
孟晚舟小跑著下來,坐進副駕駛,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周正發動了車子。
車子沒有開往他們常去的地方,而是駛向了城市的新區。
最后,在一個剛剛竣工、環境清雅的高檔小區門口停下。
“這是……”孟晚舟疑惑地看著他。
周正解開安全帶,從口袋里拿出那張支票,還有一份文件,遞到孟晚舟面前。
“這是公司補發和獎勵我的二十五萬。這是我之前看中的,這個小區一套小兩室的購房意向書。首付剛好差不多。”周正看著她,眼神溫柔而堅定,“晚舟,我說過,不會讓你等太久。”
孟晚舟看著那張支票,又看看購房意向書上那熟悉的戶型圖,眼圈一下子紅了,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但她卻在笑,又哭又笑。
“你……你什么時候看的房子?我怎么不知道?”
“請假那二十天,不只是收集證據。”周正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珠,動作很輕,一觸即分,“也在為我們看未來。這個戶型,你以前在手機上看到,說喜歡的。”
孟晚舟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心里卻被巨大的溫暖和幸福填得滿滿的。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早已為他們的未來,默默謀劃好了一切。
即使身處絕境,他也從未放棄。
“可是……我爸那邊……”喜悅過后,現實的問題浮上心頭。
“你爸那邊,交給我。”周正收起支票和意向書,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今晚,我去你家,跟他談談。”
當晚,周正提著一個簡單的果籃,再次踏進了孟晚舟的家門。
孟國華坐在沙發上,臉色陰沉,看到周正進來,眼神復雜,有惱怒,有尷尬,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意。
郭永強倒臺的消息,他已經通過自己的渠道確認了,也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恐怕已經傳了出去。那個“老朋友”自身難保,更別提幫他了。他這兩天,簡直是度日如年。
“孟叔叔,阿姨。”周正禮貌地打招呼,將果籃放在茶幾上。
孟晚舟的母親有些局促地應了一聲,忙著去倒茶。
孟國華哼了一聲,沒說話。
“孟叔叔,今天來,主要是兩件事。”周正不卑不亢地開口,“第一,是關于晚舟和我。我們決定買房結婚了,首付我已經準備好,這是購房意向書。”
他將意向書推到孟國華面前。
孟國華掃了一眼,看到那個小區的名字和戶型,眼皮跳了跳。那個地段,那個戶型,首付起碼要四五十萬。這小子……真的弄到錢了?而且是通過那種方式……
“第二,”周正繼續道,聲音平穩,“關于您和郭永強經理之間的事情,我略有耳聞。但請放心,我在向公司說明情況時,只針對郭永強和郭濤本人的不當行為,并未提及其他任何無關人等的私下交流。這件事,到此為止。”
孟國華猛地抬起頭,看向周正。
周正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威脅,也沒有討好,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但孟國華聽懂了。
周正手里,恐怕有他和郭永強通話或者聯系的證據,但他選擇不拿出來,不追究。
這是在給他留面子,也是在告訴他,以后,別再插手他和孟晚舟的事情。
孟國華臉色變幻不定,良久,他才像是泄了氣一樣,靠回沙發里,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們……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決定吧。”他揮了揮手,語氣疲憊,“晚舟她媽,去做飯吧。”
這句話,無異于默認和妥協。
孟晚舟的母親驚喜地“哎”了一聲,連忙去了廚房。
孟晚舟緊緊抓住了周正的手,眼里閃著淚光,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從孟家出來,夜風微涼,星光稀疏。
孟晚舟依偎在周正身邊,小聲問:“你真的不怪我爸爸嗎?”
“說不怪是假的。”周正看著遠處的燈火,誠實地說,“但他畢竟是你爸爸。而且,經過這次,他應該明白很多事了。以后,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嗯!”孟晚舟用力點頭。
一個月后,周正和孟晚舟順利簽下了購房合同。
公司對郭永強、郭濤的調查也出了結果,證據確鑿,兩人被公司正式開除,并追回其非法所得。公司內部發了措辭嚴厲的通告,以儆效尤。郭永強在行業內的名聲徹底臭了,據說想找份像樣的工作都難。郭濤更是銷聲匿跡。
周正最終沒有回原公司,也沒有立刻接受沈前輩同學的邀請。
他休息了一個月,陪著母親,也和孟晚舟一起忙著新房裝修的事情。
然后,他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來自一家正在快速崛起的科技公司,創始人是他很早以前在技術論壇上認識的朋友,一直很欣賞他的能力,聽說了他的事情后,直接拋來了技術合伙人的橄欖枝,邀請他一起做一個真正有挑戰、有前景的新項目。
周正考慮了幾天,答應了。
新的工作,新的環境,新的挑戰,但氛圍開放,尊重技術,讓他感覺如魚得水。
半年后,新房裝修好了,雖然不大,但溫馨明亮。
周正和孟晚舟的婚禮,在一個陽光明媚的秋日舉行。
婚禮很簡單,只請了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
周正的母親王秀芹,穿著嶄新的衣服,笑得合不攏嘴。
孟國華也來了,雖然話不多,但看著女兒穿著婚紗幸福的樣子,眼神也柔和了許多。
婚禮上,周正沒有說什么山盟海誓。
他只是握著孟晚舟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
“晚舟,以前讓你受委屈了。以后,不會了。”
孟晚舟淚光盈盈,用力搖頭,又用力點頭。
臺下的沈前輩,還有那位副總裁同學,都笑著鼓掌。
婚禮結束后,送走了賓客。
周正和孟晚舟回到他們的小家。
窗外,是這個城市熟悉的璀璨燈火。
屋內,是新生活的溫暖氣息。
孟晚舟靠在周正肩頭,看著窗外的夜景,輕聲說:“正正,我現在還像做夢一樣。”
周正攬著她的肩,目光平靜而深遠。
“不是夢。是我們自己掙來的。”
所有過往的憋屈、隱忍、憤怒、掙扎,都仿佛被窗外溫柔的風吹散,沉淀在時光里,成了腳下堅實的路。
而前路,燈火可親,未來可期。
那些打不倒你的,終將使你更強大。
那些搶不走的,終將以更美好的方式,回到你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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