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硯庭死死盯著桌上那張薄薄的紙片。
紙上蓋著鮮紅的公章,刺痛了他的眼睛。
“把字簽了,馬上從我眼前滾出去。”
女人瘦弱的肩膀劇烈抖動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里。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嬰兒啼哭聲。
桌子對面的男人猛地攥緊了拳頭,骨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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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冷得異常早。
營部通訊員小跑著把第三封加急電報拍在辦公桌上。
趙硯庭剛從拉練場下來,作訓服上全是干涸的泥點子。
他拿起那張薄薄的電報紙,上面只有四個字:速歸成婚。
發報人是他遠在三百公里外老家縣城的父親。
趙硯庭把電報紙折了兩下,塞進上衣口袋。
他轉身走向團長辦公室,在門外大聲喊了一句報告。
十分鐘后,一張批了七天探親假的條子捏在了他的手里。
趙硯庭回到單身宿舍,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綠色帆布包。
他往里面塞了兩套換洗的軍裝,外加一條沒有拆封的紅塔山香煙。
軍用皮鞋踩在水泥樓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駐地距離火車站有二十多公里的土路。
他搭乘營區采購蔬菜的解放牌卡車到了鎮上。
售票窗口前排著長長的隊伍。
趙硯庭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從玻璃窗底下的縫隙遞了進去。
售票員用帶有藍色油墨的印章在硬紙板車票上用力砸了一下。
伴隨著火車進站的汽笛聲,大團大團的白色蒸汽噴涌在月臺上。
趙硯庭隨著擁擠的人流擠進了綠皮車廂。
車廂里彌漫著旱煙味、汗酸味和橘子皮的混合氣味。
他把帆布包塞進行李架,找了個靠窗的硬座坐了下來。
隨著車廂猛地搖晃了一下,窗外的站牌開始緩慢向后退去。
整整七個小時的車程,他全程看著窗外光禿禿的白楊樹發呆。
縣城火車站的月臺上風很大。
遠房表叔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藍布棉襖,蹲在出站口的石墩子上抽旱煙。
趙硯庭提著包走過去,叫了一聲表叔。
表叔連忙站起來,把煙斗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轉過身,沖著身后招了招手。
一個躲在水泥柱子后面的身影慢慢挪了出來。
這姑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腰間顯得有些臃腫。
她的腳上踩著一雙沾滿黃泥的黑口布鞋,鞋尖微微磨破了。
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發梢用紅頭繩扎著。
女孩全程低著頭,手指不安地搓著衣角,始終不發一言。
“硯庭,這就是我跟你爹說的那個閨女,叫沈瑜。”
表叔搓了搓凍僵的手,指著女孩介紹道。
趙硯庭把肩上的綠色帆布包換到另一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沈瑜的臉色透著一種營養不良的蠟黃,下巴尖得沒有半點肉。
“我常年在部隊,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你愿意嫁給當兵的嗎?”
趙硯庭開口問出了第一句話,聲音沒有太多起伏。
沈瑜停止了搓衣角的動作,緩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待嫁姑娘的喜悅,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靜。
她盯著趙硯庭領口上的紅領章看了一秒,然后用力點了點頭。
“愿意就行,明天一早去公社把證領了。”
趙硯庭干脆利落地定下了這門親事。
表叔在一旁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連聲說著好。
接下來的三天,所有的流程都像是在完成一項緊急任務。
結婚報告是部隊那邊通過加急電話特批下來的。
第二天清晨,兩人一前一后走進了公社的民政辦公室。
辦公桌后面的干事拿著鋼筆,在兩張帶紅邊的小本子上刷刷填寫著名字。
鋼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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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點,看鏡頭。”
照相館的師傅鉆進黑布蒙著的照相機后面大聲指揮著。
趙硯庭坐在長條板凳的左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沈瑜坐在右邊,中間隔著足足一尺寬的距離。
伴隨著刺眼的鎂光燈閃過,一張面無表情的合影被定格下來。
出了照相館,趙硯庭帶著沈瑜去了縣城的供銷社。
他在布料柜臺前停下腳步,指著掛在最高處的一件大紅色確良布外套。
“把那個拿下來試試。”
售貨員踩著凳子用挑衣桿把衣服取了下來。
沈瑜接過衣服,只是抱在懷里,搖了搖頭。
“不用試,能穿。”
她的聲音很小,透著一股沙啞的干澀。
趙硯庭沒有多說什么,從口袋里數出十二塊錢遞給售貨員。
酒席在鎮上唯一的飯館里擺了三桌。
到場的只有趙硯庭的父母、幾個親戚和沈瑜的表叔。
飯桌上端上了豬肉燉粉條、紅燒鯉魚和一盤油炸花生米。
廉價的白酒倒進玻璃杯里,散發出刺鼻的酒精味。
趙硯庭端著酒杯,挨個給桌上的長輩敬酒。
他仰起脖子,把杯子里的烈酒一飲而盡。
沈瑜坐在角落的板凳上,面前的碗里只挑了幾根粉條。
她低垂著眉眼,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碗里的食物。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幾乎什么都沒吃。
傍晚時分,天陰得很沉。
西北風刮得院子里的老棗樹嘩嘩作響。
趙硯庭端著半盆冒著熱氣的水走進新房。
他順手帶上了那扇掉漆的木門,把插銷推了上去。
屋頂上掛著一個散發著昏黃光芒的十五瓦白熾燈泡。
墻上貼著兩張用漿糊粘上去的紅雙喜剪紙。
沈瑜身上套著那件很不合身的寬大紅外套,布料硬邦邦地撐在身上。
她原本坐在床沿上,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音猛地站了起來。
趙硯庭把搪瓷盆放在掉了一塊漆的木臉盆架上。
他把毛巾浸在熱水里,雙手用力擰干。
幾滴水珠順著他的手腕砸進盆里,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擦把臉,早點歇著吧。”
趙硯庭轉過身,把冒著熱氣的毛巾遞了過去。
沈瑜沒有伸手去接,雙腳反而飛快地往后退。
她的后背重重撞上脫落了一半墻皮的墻壁,發出一聲悶響。
趙硯庭皺起眉頭,軍靴在地板上向前邁出半步。
沈瑜的右手突然從寬大的袖管里伸了出來。
她手里緊緊攥著一把剪紅雙喜用的老式鐵剪刀。
生銹的剪刀尖直挺挺地抵在她自己白皙的脖頸上。
鋒利的刃口瞬間劃破了皮膚,滲出一絲扎眼的鮮紅血跡。
鮮血順著剪刀的鐵銹流向她握緊的指縫。
“別碰我。”
她的聲音干啞顫抖,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泛白。
趙硯庭停下腳步,目光死死盯在她流血的脖子上。
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窗外突然砸落的暴雨聲。
雨點敲擊在瓦楞鐵皮的屋檐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趙硯庭的下頜線繃緊了。
他手腕一松,那條冒著熱氣的毛巾掉進水盆里。
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翻毛皮鞋的鞋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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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硯庭轉過身,走向門后的木衣架。
他從鐵釘上扯下掛著的那件軍大衣。
粗糙的呢子面料摩擦出沙沙的聲響。
他把手伸進褲兜,把里面僅剩的二百塊錢全部掏了出來。
一沓面值十塊的紙幣被他重重地拍在八仙桌上。
木門被猛地拉開,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灌進屋子。
趙硯庭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瓢潑大雨里。
泥水濺在褲腿上,他一步都沒有停頓。
走了整整五里地的夜路,他來到了國道旁邊的加水站。
一輛拉煤的東風牌貨車正好停在那里加水。
趙硯庭遞給司機一根紅塔山,指了指副駕駛的位置。
司機接過煙點上,沖著車門揚了揚下巴。
趙硯庭爬上高高的腳踏板,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里彌漫著刺鼻的柴油味和嗆人的煤灰。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艱難地刮擦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貨車在泥濘的道路上顛簸前行,車頭燈撕開漆黑的雨夜。
清晨五點,這輛拉煤的貨車停在了營區大門外。
趙硯庭推開車門跳下來,雙腳踩在積滿雨水的柏油路上。
他拍了拍大衣上沾染的煤灰,理了理軍帽。
哨兵沖他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趙硯庭回了一個軍禮,大步走回自己的單身宿舍。
第二章
時間在日復一日的越野拉練和戰術演練中過去。
早上六點,軍號聲準時劃破營區上空的寂靜。
趙硯庭穿著綠色的背心,脖子上掛著一條白毛巾。
他站在操場最前方,吹響了集合的哨子。
口中呼出的白氣在清晨的寒風中迅速消散。
“全體都有,立正,向右看齊!”
他洪亮的口令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
射擊訓練場上,刺鼻的火藥味彌漫在空氣里。
趙硯庭趴在泥地上,給新兵示范臥姿裝子彈。
黃銅色的彈殼彈跳著落在干癟的草叢里,散發著熱氣。
打靶結束,他提著槍,帶著隊伍跑步回到食堂。
整整五個月,趙硯庭沒有踏出過營區大門一步。
營部收發室門口掛著一塊涂著黑漆的木板。
每天下午,值班員都會用粉筆在上面寫下家屬來信的名字。
趙硯庭每次去食堂吃飯,都會路過那塊黑板。
他的目光會在密密麻麻的白色粉筆字上掃視一圈。
那里頭從來沒有出現過趙硯庭這三個字。
值班員拿著黑板擦擦掉舊名字時,粉筆灰落了一地。
連里的指導員有次端著飯盆在他對面坐下。
“硯庭,新婚媳婦在家里還習慣吧,怎么沒見通個信?”
趙硯庭咽下嘴里的半口糙米飯,把筷子放在鋁制飯盒上。
“家里挺好。”
他丟下這四個字,端起空了的餐盤站起身就走。
指導員看著他的背影,把剩下的話咽回了肚子里。
秋天很快到了,家屬院外面的梧桐樹葉落了一地。
風一吹,枯黃的樹葉打著旋刮進操場。
新兵們拿著大掃帚,把落葉掃成一堆一堆。
趙硯庭站在辦公樓的臺階上,看著那些燃燒的樹葉冒出青煙。
星期五傍晚,操場上正吹響吃晚飯的哨聲。
戰士們排著整齊的隊列,唱著打靶歸來走向食堂。
趙硯庭剛給二排示范完四百米障礙跑。
他的作訓服上沾滿黃泥,袖口因為在泥水里匍匐而濕透了。
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在下巴處匯聚滴落。
通訊員小跑著越過半個操場,沖著他大喊。
“趙營長,大門口有電話找。”
趙硯庭停下腳步,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臉。
他沒有多問,快步跟著通訊員走到大門口的值班室。
桌子上放著一臺黑色的搖把電話機。
趙硯庭抓起聽筒貼在耳邊,喂了一聲。
大門哨兵的聲音透過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傳了過來。
“報告營長,您愛人來探親了。”
趙硯庭握著聽筒的手指猛地收緊。
塑料外殼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眼睛死死盯著墻上的值班表。
足足過了五秒鐘,他才對著話筒回了一個字。
“行。”
他把聽筒重重地放回座機上,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趙硯庭沒有回宿舍換衣服,也沒有洗掉臉上的泥水。
他轉過身,軍靴踩在干枯的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他順著主干道,徑直走向營區大門。
主干道兩旁的梧桐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
離大門還有五十米的時候,趙硯庭停住了腳步。
鐵柵欄外面站著一個女人的身影。
沈瑜穿著那件破舊的灰棉襖,衣服下擺沾滿了灰塵。
她的腳邊放著一個碩大的編織蛇皮袋,袋口用尼龍繩死死扎著。
頭發被冷風吹得有些凌亂,幾縷碎發緊緊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這些都沒有讓趙硯庭停下腳步。
真正讓他僵在原地的,是沈瑜胸前那個突兀的布包。
她用一塊深色的碎花布兜著一個東西,雙手緊緊護在胸前。
碎花布里包著一個正在熟睡的嬰兒。
孩子露出的半張小臉紅撲撲的,看體型分明已經出月子了。
趙硯庭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死死盯著那個孩子,瞳孔一點點放大。
五個月前的新婚夜,他連這個女人的衣角都沒碰到。
現在她卻抱著一個剛滿月的孩子站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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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進出大門的軍嫂和剛剛打飯回來的戰士紛紛放慢了腳步。
各種探究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細碎的議論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趙硯庭感覺太陽穴里有根神經在突突直跳。
他咬緊牙關,臉頰的肌肉因為用力而鼓了起來。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把拽住沈瑜的手腕。
力道大得讓沈瑜痛呼出聲,原本護在胸前的手被迫松開。
“跟我走。”
他沒有去拿地上的蛇皮袋,拉著她徑直走向臨時家屬房。
那是一排由舊倉庫改造的平房,就在大門左側的角落里。
由于年久失修,紅磚墻面上長滿了青苔。
趙硯庭的手像鐵鉗一樣緊緊箍著沈瑜的手腕。
沈瑜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好幾次差點踩掉腳上的布鞋。
她只能用剩下的一只手拼命托住胸前熟睡的嬰兒。
兩人一前一后,快速穿過滿是落葉的水泥路。
趙硯庭抬起沾滿泥水的軍靴,一腳踹開最里面那間平房的木門。
失去平衡的門板向內猛地砸去,重重撞在斑駁的墻壁上。
生銹的合頁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門框上方震落大片灰白色的墻皮。
他拽著沈瑜的手腕,用力往屋里一甩。
沈瑜腳下打了個踉蹌,身體不受控制地跌進陰冷昏暗的房間。
她順勢靠在滿是灰塵的墻角落里,雙腿一軟滑坐在地上。
女人下意識地弓起后背,用雙臂死死護緊了懷里的碎花布包。
由于剛才劇烈的拉扯,布包里熟睡的嬰兒被驚醒了。
一聲尖銳而響亮的啼哭瞬間撕裂了屋子里的死寂。
這哭聲在空蕩蕩的水泥墻壁間來回反射,格外刺耳。
趙硯庭反手重重關上木門,把外面那些探究的視線徹底隔絕。
屋里沒有開燈,只有一縷昏黃的夕陽順著滿是污垢的玻璃窗漏進來。
光柱里上下飛舞著密密麻麻的灰塵顆粒。
趙硯庭站在光暈邊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粗重的呼吸聲蓋過了外面操場上隱約傳來的口令聲。
“五個月。”
他咬著后槽牙,從齒縫里硬生生擠出這三個字。
臉頰兩側的咬肌因為極度用力而高高凸起。
趙硯庭猛地跨步上前,寬大的手掌一把攥住沈瑜的粗布衣領。
他單手將地上的女人半提了起來,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子新婚夜連你的手指頭都沒碰過!”
趙硯庭的雙眼熬得通紅,聲音幾乎是從胸腔里吼出來的。
“你今天居然抱個剛滿月的野種來部隊找我!”
沈瑜被迫仰起頭,脖子被衣領勒得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浸過水的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淚水迅速盛滿眼眶,大顆大顆地砸在趙硯庭滿是老繭的手背上。
眼淚順著男人的指縫流下,滴落在滿是沙礫的水泥地上。
女人沒有開口辯解一句,甚至沒有掙扎。
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嘴唇,直到那一排整齊的牙印滲出鮮紅的血珠。
趙硯庭看著她這副打死不開口的默認姿態,一股邪火直沖腦門。
他用力甩開手,像丟掉一塊發臭的抹布一樣松開了衣領。
沈瑜重新跌坐回墻角,劇烈地咳嗽起來。
趙硯庭轉過身,抬起一腳踹翻了墻邊那張三條腿的破木椅。
腐朽的木頭瞬間斷裂,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半截帶著鐵釘的椅腿飛出去,砸在玻璃窗上,震碎了一塊玻璃。
冷風順著破洞呼嘯著灌進屋里,吹得嬰兒哭得更加凄厲。
“把你的破爛玩意兒收拾好!”
趙硯庭指著緊閉的木門,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明天天一亮,就跟我去駐地民政局辦離婚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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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聽到離婚兩個字,原本靠在墻上的身體猛地劇烈顫抖起來。
她顧不上擦嘴角的血跡,突然屈下雙膝。
撲通一聲悶響。
女人重重地跪在滿是灰塵和碎石子的水泥地上。
粗糙的沙礫瞬間硌破了她單薄的黑棉褲,滲出暗紅色的血點。
“趙營長,我求求你,別趕我走。”
沈瑜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濃的鼻音和乞求。
她膝行了兩步,伸出凍得通紅的雙手,想要去抓趙硯庭的作訓褲腿。
趙硯庭嫌惡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皮靴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避開了那雙試圖攀附的手,居高臨下地盯著地上的女人。
“你背著我偷漢子懷了孕,現在想讓我給你當王八罩著你?”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這荒唐的局面。
“我只求你在大院里給我騰個巴掌大的地方,讓我躲幾天就行。”
沈瑜仰著滿是淚水和灰塵的臉,雙手撐在地上拼命磕頭。
額頭撞擊水泥地面的聲音沉悶而急促,很快就磕出了一塊紅印。
“我爹娘收了鎮上老光棍的兩百塊錢彩禮。”
“他們正帶著一幫人在火車站和長途汽車站到處堵我。”
沈瑜一邊磕頭,一邊快速地說出這番話。
語速快得幾乎讓人聽不清,帶著瀕臨絕境的恐慌。
“只要出了這道大門,他們就會把孩子搶走賣給人販子!”
趙硯庭停在原地冷笑了一聲。
他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紅塔山。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他又摸出一盒火柴。
刺啦一聲,紅色的火藥頭在砂紙上劃出一團橘黃色的火苗。
他點燃香煙,深吸了一口,胸腔隨著吸氣高高鼓起。
白色的煙霧從他鼻腔里噴出來,模糊了那張冷硬如鐵的臉龐。
煙灰撲簌簌地落在他的作訓服外套上。
“那跟我趙硯庭有什么關系?”
他把只抽了一口的香煙拿下來,狠狠按滅在窗臺的水泥邊緣。
火星在灰暗的屋子里閃爍了一下,瞬間熄滅。
趙硯庭大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外面的冷風夾雜著枯黃的落葉再次席卷進屋里。
“軍婚離婚必須有部隊上級首長批準。”
他回過頭,大跨步走過去,單手捏住沈瑜的胳膊。
粗壯的手臂猛地發力,將跪在地上的女人硬生生提了起來。
“我現在就帶你去找團長簽字!”
趙硯庭根本不顧女人的拼命掙扎,也不管那嬰兒愈發凄厲的哭聲。
他像拎著一個麻袋一樣,連拖帶拽地拉著沈瑜往外走。
走出平房區,操場上的哨聲已經停了。
正是吃完晚飯后的休息時間,家屬院和宿舍樓里探出無數個好奇的腦袋。
幾個端著搪瓷臉盆準備去澡堂的戰士停下了腳步。
指指點點的聲音像夏天的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
趙硯庭目不斜視,下頜線的弧度繃得像一塊堅硬的石頭。
他邁著軍人的大步,走得飛快。
沈瑜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好幾次險些被路上的石塊絆倒。
她只能絕望地用另一只手死死護住懷里顛簸的孩子。
眼淚被冷風吹干,在臉上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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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辦公樓在營區的正中央,是一棟三層的紅磚建筑。
三樓最東邊的團長辦公室里亮著明亮的白熾燈光。
趙硯庭拽著沈瑜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咚咚咚的沉重腳步聲。
走到走廊盡頭,他沒有按規矩喊報告。
砰的一聲巨響。
厚重的實木門板被趙硯庭從外面用力推開。
門把手重重撞在墻壁上的橡膠防撞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音。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面,邢宗明皺起濃密的眉毛。
這位四十五歲的團長穿著筆挺的常服,兩鬢已經染上了幾縷白發。
他正低著頭,從一堆紅頭文件中抬起視線。
手里那支紅藍相間的雙色鉛筆被他重重地點在桌面上。
“趙硯庭,你發什么瘋,連規矩都不懂了!”
邢宗明的聲音渾厚有力,帶著久居上位的十足威嚴。
趙硯庭沒有回答,手上一用力,把手里的沈瑜往前猛地一推。
女人腳下打了個趔趄,直接撲倒在辦公桌前的空地上。
她雙膝著地,為了護住孩子,手肘重重地磕在木地板上。
嬰兒的哭聲在這間寬敞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尤為刺耳,幾乎掀翻屋頂。
“團長,我要打離婚報告!”
趙硯庭站得筆直,雙腿并攏,雙眼通紅地大聲吼道。
他伸手探進貼近胸口的內兜,掏出那張嶄新的紅皮結婚證。
啪的一聲,結婚證被他重重地拍在邢宗明面前的玻璃臺板上。
“結婚整整五個月,她今天抱了個滿月的野種來部隊找我!”
趙硯庭伸出食指,指著地上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沈瑜。
男人的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著。
“我趙硯庭就是打一輩子光棍,也絕不咽下這口窩囊氣!”
這番話說得毫無顧忌,在空曠的房間里回蕩著嗡嗡的余音。
邢宗明原本威嚴的面孔瞬間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一向最看重軍人的作風紀律,對這種私生活里的烏七八糟深惡痛絕。
團長嘆了口氣,拿起桌面上那個掉了漆的軍綠色搪瓷茶缸。
他準備喝口熱水,先壓一壓眼前這荒唐的火氣。
鋁制茶杯蓋在杯口摩擦,發出一長串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邢宗明剛把冒著熱氣的茶水送到嘴邊。
他的視線越過杯沿,漫不經心地掃向跪在地上的那個女人。
沈瑜正低著頭,手忙腳亂地安撫著懷里大哭不止的嬰兒。
包裹著孩子的深色碎花布因為剛才劇烈的推搡,滑落了一大半。
嬰兒白嫩纖細的脖頸完全暴露在頭頂明亮的燈光下。
一條用黑色紅頭繩穿起來的吊墜,正隨著孩子抽泣的動作左右搖擺。
那是一枚用黃銅色舊子彈殼打磨而成的口哨吊墜。
燈光打在彈殼上,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
彈殼底部,有一道深可見底的斜向劃痕。
邢宗明端著茶缸的右手突然死死定在了半空中。
傾斜的杯口再也控制不住平衡,滾燙的茶水直接溢了出來。
幾滴冒著白煙的熱茶砸在他右手虎口的那道舊傷疤上。
這位歷經槍林彈雨的團長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仿佛失去了痛覺。
下一秒,邢宗明猛地站起身。
他身下的實木辦公椅被巨大的力道推得向后急速滑去。
四條椅子腿在打蠟的木地板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尖嘯聲。
由于起身的動作太大,他的右胳膊肘直接帶翻了桌面上那份剛簽好字的文件。
哐當一聲悶響。
手里的搪瓷茶缸脫手而出,重重地砸在玻璃臺板上。
大半杯滾燙的熱茶瞬間潑灑出來,蔓延過整個桌面。
茶水迅速浸透了桌上的舊報紙,也淹沒了那張大紅色的結婚證。
趙硯庭看著眼前突然失態的最高首長,滿腔的怒火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他呆立在原地,從未見過邢宗明露出過這副表情。
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鐵血團長,此刻眼眶竟然瞬間變得猩紅一片。
邢宗明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粗糙的大手死死捏住桌沿,指關節泛出發青的白色。
他沒有低頭去看灑了一桌子的茶水。
他也沒有理會像根木樁一樣愣在原地的趙硯庭。
高大的身軀直接繞過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三兩步跨到了沈瑜的面前。
黑色的軍用皮鞋在地板上踩出咚咚的沉重聲響,每一步都帶著迫人的壓迫感。
邢宗明彎下腰,死死盯著那枚掛在嬰兒脖子上的子彈殼吊墜。
他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眼底滿是不可置信的巨大震驚。
團長緩緩蹲下身子,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的右手。
手指停在半空中,顫抖著,遲遲不敢觸碰那個滿臉淚水的嬰兒。
“這孩子……”
邢宗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仿佛喉嚨里卡著一把粗糙的砂紙。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目光死死釘在沈瑜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
這句話像平地里炸開的一聲驚雷,震得辦公室里的玻璃窗都嗡嗡作響。
“這孩子……難道是陸錚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