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太郎：繪本是花園，并非只為孩子開放

1973年，五味太郎出版了首部作品《路》：各式各樣的路，狹窄的、寬闊的，河流是船的路，天空是飛機的路，煙囪是炊煙的路。他把“道路”的概念拆解又重構，像他在設計學校學的那樣。不一樣的是，這一次他終于可以按自己的節奏做事，不必早起迎合任何人。

50年后，在創作372本書之后，《我是船》為他拿下了日本繪本獎大獎。這個獎重視文學藝術性，它肯定了五味太郎一以貫之的創作信念：繪本不是“給孩子看的書”，而是“圖畫做成的書”，是一座花園，誰都可以進來。

繪本創作的開始：

概念的拆解與重構

五味太郎是半道進入繪本世界的繪本作家。他小時候不怎么畫畫，也不讀繪本，他的人生前二十多年都和繪本沒什么關系，后來進桑澤設計研究所，也主要是因為覺得校名有趣，學的是工業設計，畢業后從事的工作也是工業設計。甚至圣誕節收到女同學送的繪本，也只是擱在一邊，直到準備搬家時才拿起來翻了翻。

這二十多年間，五味太郎嘗試過許多不同的道路，想過做體操運動員，熱衷過戶外運動，接觸過歌舞伎、爵士樂。在1963年高考落榜，進入社會，當過卡車司機，開過移動花店，因為頭腦靈活，又趕上日本因為舉辦奧運會而拉動的經濟高速增長期，不管做什么，都做得不錯，賺了不少錢，雖然花得也很快。

再后來，從桑澤設計研究所畢業，從事工業設計，在知名設計師真鍋博的工作室擔任助手，他那自由任性絕不言聽計從的態度，幾乎讓他被炒魷魚，但能迅速出二十張設計草稿的創意力又救了他一命。自己獨立做設計師，委托案源源不斷。這份工作足以維持生計，卻不足以吸引他投入全部的熱情。創意、設計很有趣，但應對客戶變幻莫測的需求，五味太郎感覺身心俱疲。

繪本是這段疲憊期的偶然產物。白天為了交差絞盡腦汁做設計，深夜無意識地畫些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的東西。這一年五味太郎27歲，對于未來的道路，他沒有什么具體的想法，有一次在下雨天聽著爵士樂飆車，心里覺得就這樣死了也挺好。但這一年有位朋友上門來玩，看到他畫的東西，說這玩意兒好像叫繪本，可以賣錢，順手寫了一串出版社的名單給他。路都已經擺到了眼前，當然應該試試，五味太郎按名單上順序一家家聯絡，很多編輯對新人創作者態度冷淡，但也有編輯即使面對新人也很有耐心。

最出乎意料的是福音館書店的編輯，帶上門投稿的以鬣狗和禿鷲為主角的故事，福音館的編輯覺得有點灰暗，無法出版。原以為這家出版社也沒戲，次日編輯卻又打來電話，邀請他為創刊第三年的《科學之友》月刊創作。五味太郎看了《科學之友》已出版的繪本，其中有谷川俊太郎的《杯子》，從各種各樣的視角看待杯子、從而理解杯子。這與他在桑澤設計研究所學到的工業設計工作方式不謀而合，做工業設計的時候，就常常做概念的拆解與重構——椅子是什么？什么樣的東西算得上椅子，沒有腿的靠椅也算椅子的話，那榻榻米算椅子嗎……

《路》

作者：（日）五味太郎

譯者：張悅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22年11月

他自信地接下了邀約。這就是他的首部作品：《路》。繪本里有各式各樣的路，從一般意義上人和汽車走的道路——狹窄的路、寬闊的路，到一般不被稱為道路但又可以歸類為道路的河流——船的路，天空——飛機的路，而后進一步把“道路”的概念延伸：煙囪是炊煙的路，窗戶是水蒸氣的路。創作時，五味太郎的確運用了概念拆解與重構這套工業設計頭腦風暴法。

另一方面，他又深深感覺到了畫繪本與工業設計的不同：繪本創作以創作者自己的想法為起點，而且可以自由地安排時間。不像工業設計那樣必須時刻為消費者和甲方不清晰不確定的需求考慮，還得早起配合別人的工作時間——明明他從小學時期起就覺得自己將來肯定做不到每天早起上班。自己做決定，自己去實踐，按自己的節奏行動，然后自己做出個結果來，這是他從少年時代起最愛的做事方式，是他懷念、渴望回歸的精神狀態。

《路》內文圖。

畫《路》的時候，他感覺終于找回了年少時的精神，于是熱情滿滿地在繪本里畫下了年少時的自己：不好好走大路，而要走路邊施工用的水泥管道，就算被人呵斥也要走。這就是五味太郎注定要走的道路。

繪本是座大花園：

誰都可以進來，包括孩子

作為繪本作家，五味太郎的職業發展相當迅猛，1973年出版首作后沒幾年，第四本書《冰激凌是誰吃的》和第五本書《襪子藏哪兒了》就獲得了日本童書出版權威獎項之一的產經兒童出版文化獎。接下來的作品就是《小金魚逃走了》。

《小金魚逃走了》

作者：（日）五味太郎

譯者：（日）猿渡靜子

版本：新星出版社｜愛心樹童書

2012年4月

雖然比做工業設計要自在許多，但從事繪本創作初期，五味太郎遇到過一道令他感到不自由的落差，那就是不時聽到編輯說：“五味先生，這是要給小孩子看的書，所以不能這么做吧。”

可是五味太郎不覺得孩子天然喜歡繪本，自己小時候就不讀繪本，畫繪本的起因也不是為了孩子。而且，“繪本”這個詞，說到底是個表示性質的詞，意思是“圖做成的書”，是“Picture book”，而非“Children's book”（兒童的書）。更別提大人們總想著孩子可能不懂，甚至要通過繪本告訴孩子什么東西，那不是反而看低孩子了嗎？

繪本創作的好處是就算這家出版社不滿意，換一家社出版就可以。1980年，五味太郎認識了西武集團旗下Libroport出版社的編輯，他在多年后將其形容為“重要的相遇”。因為Libroport出版社是當時難得的一家不把繪本限定為兒童書，而是重視繪本的視覺創意屬性的出版社。他在這家繪本出版的第一本繪本是《小牛的春天》，仿佛是在強調它的非兒童定向屬性，書名是用漢字寫成的“仔牛の春”，在此之前，五味太郎出版的繪本書名幾乎都是日語假名。

《小牛的春天》

作者：（日）五味太郎

譯者：猿渡靜子

版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愛心樹童書

2018年

翻開繪本，是一頭稚嫩的小牛，而后五味太郎將小牛背上的白色色塊褪去、露出黑色色塊的變化詮釋為“雪融化了”“泥土露出了臉”，從而建立起了小牛的皮毛與四季風景的連結。再翻頁，鏡頭拉近，只看到小牛脊背上的黑塊，仿佛是泥土地長出綠芽，隨后草長鶯飛，四季轉換。等到下一次春天來臨，白茫茫的雪地即將融化，繪本鏡頭漸漸拉遠，原野變回小牛的脊背，最后定格在長出了點點犄角的小牛全景。

《小牛的春天》在紙上運用了近似電影鏡頭的視覺表現，把世界的時間流轉與個體生命的成長變化巧妙地融為一體，既有讓人驚嘆的創意，也給人一花一世界、芥子納須彌般的無窮余韻。《小牛的春天》不僅給兒童讀者帶來驚喜與感動，成年人看了同樣贊嘆不已。不是“專為孩子畫的繪本”，又沒有把兒童讀者排斥在外。

《小牛的春天》內文圖。

一直到今天，五味太郎都以這種并非專為孩子而作的態度創作繪本。去年來華時，他把自己的繪本創作形容為設計一座美麗的花園，好的花園誰都可以來，小孩、小狗、老人都可以，好的繪本誰都可以讀，小孩、大人都可以。

希望大人率先變輕松

五味太郎的繪本里有一系列父母形象，透露著他對現實中的大人的期待：《小雞逃走了》里，三只小雞偷偷地溜出家門，一路遠行，雞爸雞媽不加干預，僅僅站在家門口遠遠地注視這場冒險，等到孩子自己決定回家時再張開雙臂歡迎。《我說了吧》里，小馬聽到了“前面有坑”的提醒卻還是跌了一跤，大馬沒有為小馬是否受傷著急，也沒有指責小馬不夠小心謹慎，就在前面安靜地等待小馬自己站起，然后繼續一起往前走。

《小雞逃走了》

作者：（日）五味太郎

譯者：黃銳

版本：新星出版社｜愛心樹童書

2022年3月

繪本里這些家長對待孩子的態度，有五味太郎父母的風格。五味太郎的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也很有涵養，據五味太郎說，家里擺滿美術全集，流淌著莫扎特的音樂。但他們都沒有“子承父業”的意識，對兒子的個性成長相當寬容。

五味太郎小時候不讀書，忙著踢罐子、挖洞、爬樹，初中要求上體育強校、計劃做職業運動員，高二坐貨船去菲律賓遠行、落榜后不繼續考大學……在這個文化氛圍濃厚的家庭里明顯離經叛道的決定，他的父母都沒有阻攔，只是作為他的后盾。

可成為繪本作家以后，因為簽售或者繪本講讀會，五味太郎接觸了一些家長，卻感覺他們和自己的父母很不一樣，常常提問“給孩子讀什么書好”“怎么給孩子讀書比較好”“幾歲開始讀書比較好”。他們為孩子的成長焦慮不已，他們身邊的孩子又因父母的焦慮而惴惴不安。

這讓五味太郎覺得奇怪，為什么大家總是把“繪本”視作和指導書、教科書差不多的東西，為什么家長總是把孩子視作低層次的生物，總想教導孩子。他把自己的觀察寫成了雜文集《孩子沒問題，大人有問題》《孩子不愛學，大人有問題》，在書里指出，當下教育的現狀就是：活得筋疲力盡的大人們在教育孩子。

《孩子沒問題，大人有問題》

作者：（日）五味太郎

譯者：李奕

版本：南海出版公司｜颶風社

2016年7月

因為大人筋疲力盡，所以對孩子的事情總是采取一種“幫他定了”的態度。要求孩子俯首帖耳，孩子只能暫時妥協，維持表面的和平，然后為了琢磨快速寫字法、如何吃掉胡蘿卜，或是完成作業的妙招等事情浪費了巨大的精力。孩子不僅學會了應付了事、偷梁換柱、作弊，還無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漸漸的，連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了。說到底，五味太郎是希望孩子從大人帶來的壓力中解放出來，而要解決這個問題，大人們應該率先從社會的高壓中解放出來。

人到最后留下的是什么？

2023年，福音館書店建議五味太郎在成為繪本作家50周年之際畫一點帶有“人生之書”氛圍的作品。五味太郎拒絕了提議，說自己的繪本絕對不是對個人人生的總結。但他畫完《我是船》后一看，卻覺得它好像真帶有一點人生況味。

《我是船》

作者：（日）五味太郎

譯者：猿渡靜子

版本：新星出版社｜愛心樹童書

2025年5月

小船離開港口，駛入茫茫大海，無力與周遭的大船抗衡，也為“從哪兒來”“要去哪兒”“你是誰”這些問題感到迷茫。它努力前行過，遭遇過暴風雨，得到過幫助，也在岸邊擱淺過。在擱淺的日子里，小船領悟了真諦，原來自己無需被常理所限，也不用和別人一樣，只要有這個意識，哪里都能去，哪里都能走。最后，小船抵達了自由的國度，也找到了確定的自我：“我是船，我是我。”

“思考人生”是五味太郎從未間斷過的創作主題。1973年的出道作《路》，潛藏著他不拘一格的人生道路觀念。1977年的《小金魚逃走了》，創作時貌似偶然選擇了“逃走”這個詞，后來卻明白是想把“逃走”這個大部分人都覺得負面的詞語，撥正為個體為了更好的生活而付諸的積極行動。而出版于1982年的《白骨小哥》，是他主動表明的最早一本有意識地思考人生終極問題的繪本。

《白骨小哥》

作者：（日）五味太郎

譯者：彭懿 周龍梅

版本：新星出版社｜愛心樹童書

2021年2月

繪本里的白骨小哥一整天都在琢磨自己忘記了一件什么事，忘記打電話了嗎？但白骨小哥又沒什么急事。忘記寄信了嗎？但最后一封信早就寄出去了呀。忘記穿衣服了？可白骨小哥哪里需要穿衣服。最后才終于想起來：原來是忘了刷牙。牙科診所和父母們都覺得《白骨小哥》是勸孩子好好刷牙的功能性繪本，而五味太郎2025年中國行活動時，在中央美術學院的講座上透露，《白骨小哥》思考的其實是“人到最后留下的是什么”這個終極問題。

故事的最初靈感是朋友說的冷知識：牙齒是人體唯一暴露在外的骨頭。等到人成了白骨的階段，還有什么是重要的呢？不用剃頭，不用吃東西，不用穿衣服，沒有著急的事也沒有交往的人，所以不用再打電話和寫信。白骨小哥的答案是：自己的牙齒，也即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休息一下 想想》

作者：（日）五味太郎

譯者：猿渡靜子

版本：新星出版社｜愛心樹童書

2025年4月

“自己”這個答案在五味太郎的不同繪本里此起彼伏。在繪本《休息一下 想想》的腰封上，五味太郎更是明確地呼吁大家：“飛一會兒、休息一下、吃點東西、然后思考、迷茫、做決定，這些事情，我們自己做。”

這個答案也間接地回答了“筋疲力盡的大人如何從社會高壓中解放出來”這個問題：身為大人，剝離外在的束縛，重視自己的身體感受，感覺疲憊就承認，然后想想怎么做調整。畢竟人到最后，珍貴的東西就只是“自己”這具骨架。

撰文/吳回音

編輯/王銘博

校對/柳寶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