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都說養恩大于生恩,養你長大的人比生你的人更值得感恩。
可真到了分遺產的時候,這話就沒那么好聽了。養了你四十年,最后一分錢不給你,全捐了——你心里能沒疙瘩?
說沒有,那是假的。
我就是那個被養了四十年、最后什么都沒分到的養子。但讓我真正崩潰的,不是錢的事。
是那本結婚證。
我爹走的那天,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不是親爹,是養父。但我從小叫他爹,叫了四十三年,改不了口了。
他叫徐振國,大學中文系教授,教了一輩子古代文學,退休后還返聘了五年。在學校里人人敬他三分,學生們叫他"徐老",同事們叫他"老徐",只有我叫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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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時候八十一歲,肺癌晚期,最后那個月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病床上像一張皺巴巴的舊報紙。
我守了他整整一個月的夜,端屎端尿,擦身翻背,最后他是在凌晨三點走的。走的時候握著我的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我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他用氣音說了兩個字。
我沒聽清。
等我再抬頭,他的手已經松了。
葬禮辦得簡單,學校出面幫忙操持。來了不少人,有他帶過的學生、當年的同事、系里的領導。花圈擺了一走廊,挽聯寫了一墻。
可真正掉眼淚的,就我一個。
葬禮結束后第三天,律師來了。
律師姓孫,三十來歲,戴著金絲眼鏡,西裝筆挺,說話客客氣氣但公事公辦。他把遺囑打開,一條一條念給我聽。
"徐振國先生名下房產一套,位于大學家屬院三號樓,捐贈給學校中文系,設立'振國'獎學金基金。"
"個人存款二十八萬元,全部捐贈給上述基金。"
"個人藏書約三千冊,捐贈給學校圖書館。"
"個人日用品及衣物,由養子徐明處理。"
孫律師念完,合上遺囑,看著我:"徐明先生,以上就是令尊的全部遺囑內容。您有什么疑問嗎?"
我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盯著茶杯里漂浮的茶葉梗,好半天沒說話。
房子,捐了。
錢,捐了。
書,捐了。
留給我的,是他穿了一輩子的舊衣服和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缸子。
"沒有了?"我抬起頭。
"沒有了。"孫律師頓了一下,"不過,令尊在立遺囑時特意囑咐了一句話——'明兒會理解的。'"
明兒會理解的。
我攥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指甲扣在杯壁上發出"嗑"的一聲。
理解什么?
我給你端了一個月屎盆子,你把家產全捐了,讓我理解?
孫律師看出我臉色不對,識趣地收拾了文件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客廳里安靜得像一座墳。
我老婆陳芳是第一個炸的。
她從外面買菜回來,聽我說了遺囑的事,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摔在了地上,兩根黃瓜滾到了茶幾底下。
"捐了?全捐了?"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這房子少說值一百多萬,就這么捐了?我們呢?我們算什么?"
"律師說遺囑是合法的,他生前做過公證。"
"合法?合法就合理了?"陳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氣得渾身發抖,"徐明你說句良心話,這些年是誰在照顧他?是學校嗎?是那些一年來看一次的學生嗎?是你!是我們兩口子!"
她說的沒錯。
這些年,我爹身體越來越差,是我們兩口子貼身照顧的。陳芳每周末去給他打掃衛生、做飯、洗衣服,過年過節從沒落下。
我爹住院那一個月,陳芳請了長假,白天她守著,晚上我守著。她的年假全搭進去了,單位扣了她半個月工資。
現在你說捐了就捐了?
"我早就說了,你爹從小沒把你當親兒子!"陳芳越說越激動,站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養了你四十年,到頭來一分錢不給你,你在他心里算什么?一條狗養四十年,主人死了還知道留個窩呢!"
"你別胡說!"我騰地站起來。
"我胡說?我說的哪句不是事實?"她轉過身瞪著我,"你摸著良心想想,你從小到大,他什么時候真正把你當兒子了?你叫他爹,他應你一聲,可他什么時候說過你是他兒子?"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在了我最軟的地方。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我叫他爹,從五歲叫到四十三歲。但他確實從來沒說過"你是我兒子"這五個字。他會說"明兒"、"這孩子"、"徐明",但那句話——他從來沒說過。
我一直以為是他性格內斂,不善表達。
可現在想想,也許是另一個原因。
陳芳看我不說話,湊過來,伸手掐著我的胳膊,指甲掐進了肉里。
"徐明,你必須去找律師,看看遺囑有沒有辦法推翻。"
"推翻不了,公證過了。"
"那也不能就這么算了!"她的臉貼得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還有她氣急了之后微微發燙的體溫。她的手從我胳膊上滑到胸口,不是溫柔的觸碰,是帶著力量的按壓,像要把什么東西從我心里按出來。
"你答應我,明天就去學校找領導談。"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指尖在我胸口中間按著,力度不大不小,剛好按在心口的位置。
她的眼睛紅紅的,不全是因為生氣,還有一種被辜負了的委屈。
我把她的手拿開,攥在手心里,手指和她的手指交叉著,她的手在發抖。
"我不去找學校。"我說,"但我去他那收拾遺物。"
"收拾什么遺物?爛衣服破杯子?"
"他的東西,總要有人收。"
陳芳抽回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恨鐵不成鋼,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你就是太軟了。"她說完,轉身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門框震了一下,墻上掛著的結婚照歪了。
照片里的我們笑得很開心。
可現在想想,這個家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不那么開心了?
第二天下午,我一個人去了我爹的房子。
家屬院的老樓,五樓,沒電梯。樓道里的燈泡壞了一半,踩著水泥臺階往上走,每一步都回響著空洞洞的聲音。
推開門,屋子里一股子舊書和藥的味道混在一起,悶得慌。
一室一廳,不到六十平。客廳里一面墻全是書架,密密麻麻塞滿了書。一張老舊的寫字臺靠在窗邊,臺面上放著一盞綠色的臺燈,燈罩歪了,布滿了灰。
我站在門口,忽然鼻子一酸。
這就是他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六十平,一個人,三千本書。
沒有電視,沒有音響,甚至沒有一張像樣的沙發。
最值錢的就是這房子本身——大學家屬院,位置好,學區房,一百多萬。
現在也不是他的了。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整理。
衣柜里的衣服很少,幾件中山裝、兩件舊毛衣、一雙磨得發亮的布鞋。我一件件疊好放進紙箱子里。
然后我打開了寫字臺的抽屜。
第一個抽屜是文具和信件。第二個抽屜是證書和獎狀——優秀教師、學科帶頭人、終身成就獎。第三個抽屜——
鎖著的。
我愣了一下。
寫字臺三個抽屜,前兩個都是敞開的,唯獨第三個上了鎖。一把黃銅色的小鎖,鎖眼里積滿了灰塵,一看就是很多年沒打開過了。
我翻遍了整個屋子,最后在他枕頭底下找到了一把小鑰匙,黃銅色,跟那把鎖配套的。
鑰匙插進鎖眼,"咔噠"一聲,抽屜開了。
里面沒有太多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一本紅色封皮的小本子,還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黑白照片。
我先拿起了那本紅色的小本子。
封皮上燙著四個金字——結婚證。
我手一抖。
結婚證?
我爹一輩子沒結過婚。從我記事起,他就是一個人。所有認識他的人都說,徐振國教授是個老單身漢,一輩子沒娶過老婆,唯一的親人就是養子徐明。
可現在,我手里拿著一本結婚證。
我翻開第一頁。
上面貼著一張一寸黑白照片——年輕時的他,濃眉大眼,戴著厚框眼鏡,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旁邊貼著另一張照片——
一個女人。
年輕,清秀,短發齊耳,穿一件白色的襯衫,目光溫柔又倔強。
我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好久。
心跳越來越快。
因為那張臉,我見過。
不是在夢里,不是在想象中,而是在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
我慢慢把目光移到結婚證上的名字——
女方:李淑英。
這三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了我腦子里。
李淑英。
李——淑——英。
我當然認識這個名字。因為在我被領養之前,在孤兒院的檔案里,我親生母親的名字就叫——李淑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