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作家王蒙與醫生郭兮恒談睡眠：睡個好覺，是醫學也是哲學

《睡好的福分》是作家王蒙和睡眠醫學專家郭兮恒關于睡眠問題的深度談話錄，也是一部科學睡眠的實踐指南。兩位作者分別從文學、哲學與臨床醫學等領域切入，結合生動的經歷與實際案例，分享關于睡眠的哲學理念與最新科研結論。王蒙從自身生活經驗出發，生動講述獨特的“自愈式睡眠”機制；郭兮恒則從專業角度糾正睡眠認知偏差和行為誤區，并提出行之有效的解決辦法。

《睡好的福分》

王蒙 郭兮恒 著

長江文藝出版社

1

先睡心，后睡眼

郭兮恒：睡眠是由我們的神經系統調配的，是神經精神層面活動的特殊形式。人們日常有兩種狀態：一種是清醒的活動狀態，比如工作、學習，或者做體力勞動，或者是跟王蒙老師聊天這類活動的狀態；另一種是睡覺的狀態。前者以交感神經興奮為主，后者是迷走神經興奮占主導地位。有的人上床后交感神經還興奮著，強烈地抑制了迷走神經的興奮狀態，使人難以平靜下來，這就導致睡不著和睡不好。想要做到心平氣和，就要能夠主動地調整交感神經和迷走神經的自然節律。

王蒙：您說到這兒我就想到了中國古代哲學中的睡眠理論。唐朝名醫孫思邈曾在《千金方》中提出“能息心，自瞑目”；南宋理學家蔡元定在《睡訣銘》中寫道：“先睡心，后睡眼。”朱熹就常失眠，嘗試了“先睡心，后睡眼”后，睡眠真的得到了改善。

郭兮恒：古人很有智慧。您從哲學的意義上用“睡眼”和“睡心”概括了他們的智慧。我從醫學的角度來理解，無論從中醫還是西醫的角度來講，我們的睡眠都不只是簡單的休息，“先睡心，后睡眼”這個過程標志著我們很多生理活動都是在睡眠中完成的。“睡眼”表明您的身體在休息，“睡心”則調整的是您的心理狀態。人體的內分泌以及各項功能都是在睡覺中完成優化的，甚至在睡眠過程中人的記憶力也得到強化和鞏固。有睡不著的病人坐在我對面描述他睡不好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的心已經亂了。他的情緒可能已經變得非常糟糕，或者對生活失去了信心，最嚴重的甚至想自殺。他覺得睡不好覺以后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所以睡覺其實就是養心，要先養心，再養眼。

王蒙：中國古代的士大夫都注意“心”的問題。莊子有個觀念，叫“心齋”。吃齋，是管控吃喝，戒除胡吃海喝；心齋呢，是管控心靈心理精神，戒除胡思亂想和負面情緒，不焦慮，不急躁，不忌妒，不恐懼，不悲觀也不狂躁，這和睡眠關系可大了。我們日常說的“齋”是食物上的齋，不吃肉不喝酒，不吃蔥蒜辣椒生姜，這都屬于吃齋的范疇。心齋是去除心里不該有的波動、雜念、焦慮，讓心吃齋、把齋、守齋。你對一個人羨慕嫉妒恨，都會影響你的情緒，導致食不甘味，睡不安寢。那讓你的心“吃點兒齋”不就得了嘛！世上最惡劣的就是嫉妒心、害人心，他有他的條件，你嫉妒也沒用。閑暇時候干點兒自己有興趣的事，不羨慕發財的人，告訴自己你該得的你也得到了。

道家講“靜心”，講“虛靜”。儒家講“正心”，《禮記·大學》講“心正而后身修”，也講“意誠而后心正”，還講“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王國維又名靜安，就是這么來的。又靜又安，當然睡得好，心理健康，決策正確率就高了。換句話說，你的心沒有歪的邪的，就對睡眠有幫助。

郭兮恒：這就是我常講的影響睡眠的精神和心理因素。目前認為精神和心理是引發失眠癥的首要因素，在失眠病人的發病原因中占60％以上。你會發現，有些內心比較強大的人，發生失眠的概率相對低，或者說他能很快克服并解決短暫的失眠問題。

臨床看病時我經常詢問病人的話是：“你睡不著是什么原因呢？有多長時間睡不好覺了？”病人會給你講各種各樣與他得病相關的故事，有很多人是因為解不開內心的癥結，大多是20年前或者30年前的經歷。可想而知，這樣的人做不到拿得起、放得下。糾結的心理活動就容易導致睡眠障礙。

記得有位患者，我問她睡眠障礙有多長時間了，她說：“10年3個月零3天。”我說：“這怎么可能？你時間記得太精確了，連3天都能算出來。你怎么能記這么清楚？有必要記得這么清楚嗎？”她回答我說：“因為那一天我離婚了。”您看，10年前的事她到現在還在糾結、接受不了，還在為此耿耿于懷。她的睡眠障礙不是生物節律的問題，而是心理狀態不健康，缺乏自我調整的能力。

王蒙：您得讓她下點兒“心齋”的功夫。心里充滿正能量，起碼焦慮少一點兒。還有一個觀念叫“心平”，就像手里端著一碗水一樣，碗平衡了水就不來回晃蕩了。我們的辯證法強調動，莊子、孟子強調靜，水靜的時候你可以把水面當成鏡子，但是水動的時候你永遠看不到水里的自己是什么樣的。心靜了對自然事物產生的疑慮、恐懼就少了。所以恰當地掌握自己的心態，對睡眠就有好處。

2

思睡也是睡

王蒙：我是醫學的門外漢，之前我們就談到我認為醫學應該研究制定一些介于睡眠和失眠之間的概念，譬如“半睡眠”。中國口語里或者文化里的一些概念就很適合，比如我個人最喜歡的“閉目養神”，你隨時可以“閉目”，“閉目”就養好了神，這是多么棒的詞語啊！這樣的詞聽起來讓人覺得不存在睡不著的問題。我只要眼睛一閉，養神也好，打個盹兒也好，這都是休息。你說閉目養神是睡著了嗎？沒睡著對不對？但是我確實養神了，今天我感覺比較累，但是時間太早，還不能睡覺，那我就這么坐一會兒，或者半躺下歇會兒。這也算一種睡眠自救的辦法。

郭兮恒：我覺得您真是個睡眠大師，實際上您講到了很多睡眠方面非常重要的概念，就您說的這個狀態，我們早就有這個概念——“思睡”。思睡就是處在一個睡跟不睡中間的狀態。這個概念是為了讓所有為失眠問題痛苦的人知道，思睡也可以讓人得到休息。

王蒙：太可愛了！我早晚要作一篇以“思睡”為題的詩、散文或者小說！平常我們看球賽，運動員在比賽中場休息的時候，休息幾分鐘，擦擦汗、喝點水，這也叫休息，對不對？

郭兮恒：這個肯定是休息的一種形式，思睡也是休息，閉目養神也是休息。

王蒙：我還想到一個形式就是靜坐，靜坐的時候你肯定沒睡著，但是靜坐是不是也可以起到休息的作用呢？我還想起一個好詞，就是老北京話說的“忍會兒”，意思是在沒有特別好的睡眠條件下，隨便找個地方蔫一會兒。這就是“忍會兒”。

為什么說忍？我有時候會有這種情況。因為人年齡大了以后，隨時會有“盹兒意”，比如吃飯的時候，血液就會往腸胃集中，人就容易犯困。在沒有任何適合睡覺的條件下，我靠在硬椅子上也能睡著。當然這和一口氣睡一大覺就不一樣了，這時候我可以小睡20分鐘，或者打盹兒三分鐘，但是就感覺像睡了一大覺一樣。有時候家人看我睡成這樣，就把我叫醒了。被叫醒的我感到特別遺憾，我的睡相看起來雖然不好，但是我需要的就是“忍會兒”的那段愜意。忍會兒歸根結底就是說我在睡眠條件不理想，沒有很好的促進我入睡的環境，沒有平坦的地面，更沒有席夢思，什么都沒有，甚至連溫度都讓我感到不是很舒服的情況下，我還是舒舒服服地睡著了。這是一種情況。

還有另外一種情況——坐車。車在行駛時的那種顛簸感，特別容易讓我打盹兒，我覺得這也算好習慣，您說路上要是堵車您還著急，要能玩倆盹兒該多棒啊！時間過得也快。我坐飛機出行的時候有一個習慣，就是當飛機起飛的時候，會有很大的噪聲，但是這個噪聲準能讓我睡著，飛機是如何飛起來的，我永遠不知道。等再過一會兒我睡醒了的時候，我會特別驚訝，原來飛機已經飛這么高了，空乘人員都已經開始提供送餐送飲料的服務了。我覺得在路上小睡也是一種情況。

最后一種情況就是看電視。到了晚上，我一般不喜歡參加活動，也不愛出去，所以在家看電視的時候比較多，有時候一邊看一邊就睡著了。只要電視被家人關掉，聽不見電視的聲音了，我馬上就會驚醒。我會覺得怎么突然沒聲音了，家人說我睡著了。我認為像這種零零碎碎的睡眠，不僅對調節一個人的心態有好處，還能讓人及時得到休息，甚至會讓人感覺入睡是件容易的事，隨時就能打起小呼嚕來。

3

手機放一邊

郭兮恒：在當代社會，我們大部分的信息來源于手機。人類的睡眠時間延后，跟智能手機的發明有很大關系，智能手機發明以后，平均每個人每天至少少睡1小時。前些年美國有一個風投項目，他們做了一個時間盒子，用來強制調整人們的睡眠時間。比如我這手機今晚9點放進這個時間盒子里，到明天早晨8點之前這個盒子打不開，它會自己鎖死。實驗者按時將手機放入盒子后，他晚上9點之后就沒事干了，于是開始翻報紙、看電視，最終比以前提前了1小時入睡。

其實，沒必要把手機鎖起來，可以設定在特定時間把手機的某些功能關閉，關掉的功能在這段時間很難或者不能啟動就可以，手機的通訊功能還是要保留的。這樣您就徹底不惦記了。

王蒙：我們在談這個睡眠問題的時候，就是希望大家內心要強大，相信你自己能做自己的主，不能讓手機做你的主，不能讓充滿流言蜚語的海量信息做你的主。多幾樣本領，多幾種興趣，另有綠洲與小氣候。你喜歡寫作，你也可以喜歡數學，你還可以喜歡畫畫或者外語，學了一樣就好學第二樣。會讀書也可以學做飯，還可以學推頭理發做發型設計，尤其可以喜歡體育，跑步、打球、游泳、滑冰、單雙杠，最好也學學拳擊與摔跤，會打牌下棋唱歌跳舞，還可以學樂器吹拉彈唱……人生幾十年，藝多不壓身，手藝多了如魚得水，出活多了永遠立于不敗之地。包括學問，包括手藝，包括科研，包括助人為樂，包括去何處玩，永無止境，永不憋得慌、閑得慌、悶得慌。

一方面我們可以創造更好的睡眠條件，要享受睡眠，享受美食，享受旅游，享受很好的服務。我們的床可以加以改善——畢竟我們每天都有那么長的時間在床上睡覺——當然每個人不一樣，我喜歡的是相對硬一點的床。還有枕頭，也得好好挑選，不然舒適感相差太大！有些鵝毛枕頭太難受了，躺下去頭都得陷進去，耳朵都燒得慌；現在還有一種枕頭叫頸椎枕，我覺得它比較好用，兩頭翹起一點，給你這脖子往上托起一點，對我來說感覺好極了；還有小時候家鄉人用的蕎麥皮枕頭也很好用，因為蕎麥皮枕頭可以根據你的腦袋形狀形成一個弧面，而且它的形態還能相對固定住。另外你的被子、褥子、床單都要干干凈凈的，屋里頭安安靜靜的……這些確實是一種享受。你應該感到幸福，而且這種幸福是為了推動你起床以后好好學習，好好工作，這是生活質量指標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另一方面，那些不科學的甚至有惡劣影響的、損害睡眠的惡習一定要改掉。您說愛玩手機是一種惡習，但在手機發明以前，剝奪睡眠的惡習也一直存在。比如有人通宵打撲克牌，第二天上班一天都渾渾噩噩的。還有打麻將的，看一晚上書他看不了，打一宿麻將他一點都不困，因為有爭奪有輸贏，更睡不著了。

還要盡量避免臨睡覺前和別人發生口角，特別是夫妻之間。這一天都過得挺好的，晚上倆人不知為了什么事互相罵幾句，你說這一晚上你睡得好嗎？我要強調，睡前有點什么不愉快，一定要調整過來，該道歉的一定道歉，該原諒的一定原諒，該掉淚的就掉幾滴眼淚，該說兩句光明坦蕩的話就好好說出來，云消霧散了再入睡。如果是夫妻，一定要擁抱后再去睡，千萬別帶氣入睡，傷身體。

所以我覺得我們既要享受睡眠，又要革除妨礙睡眠的惡習。如果一個人能夠做到每天學習的時候享受學習，上班的時候享受工作，吃飯的時候享受美味，然后睡覺前一看自個兒那床就挺高興，哎呀真舒服，真踏實，往那兒一睡，多幸福。

（本文摘選自《睡好的福分》，內容有刪節，標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