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M.鄧紫棋，義無反顧相信愛

2026年1月，華語歌手G.E.M.鄧紫棋的長篇科幻小說《啟示路》，出現(xiàn)在了第37屆銀河獎最佳原創(chuàng)圖書獎候選作品中。

入選“中國科幻最高獎”背后，是鄧紫棋用3年時間，從零開始寫的一部20萬字的虛構(gòu)小說。大部分人知道消息后，感到難以置信：“作者鄧紫棋”，就是那個“歌手鄧紫棋”嗎？

是的，一切爆發(fā)得如此迅速且熱烈。2025年7月10日，《啟示路》正式上線開啟預售，僅一小時內(nèi)就突破3400萬元銷售額，銷量超18萬冊。

這一天，恰好是鄧紫棋出道的第17年。

• 《啟示路》（繁體版）

她在微博里寫：“真不可思議。我居然用了三四年的時間，講述同一個故事？這過程卻是一條名副其實的‘啟示路’，越寫，我越收獲到源源不絕的新啟示?！?/p>

名人寫書，不稀奇。自傳、回憶錄，或是訪談、散文等，袒露自我，分享生活感悟，大多是個人的衍生品。相較之下，科幻小說是一個獨立性與挑戰(zhàn)性更大的品類，科幻小說家在邏輯理性與想象力之間游走，也注定會受到更多專業(yè)的審視。

但對鄧紫棋而言，一切卻仿佛順理成章。她的科幻情結(jié)與創(chuàng)作能力，在早年作品里已有充分暴露，比如2016年為電影《太空旅客》創(chuàng)作的中國區(qū)主題曲《光年之外》，比如這次《啟示路》所脫胎的音樂專輯《啟示錄》。在她的詞句里，“浩瀚宇宙的冰冷”與“人類情感的熱烈”形成鮮明對比，彼此拉鋸。

如今，鄧紫棋仍在思考“人”與“宇宙”的關(guān)系，關(guān)注機器理性和人類感情的碰撞。2026年新春來到之前，南風窗記者采訪了鄧紫棋，同她聊了聊，那些之于不同藝術(shù)載體一以貫之的東西，那些她一直在用歌聲和文字反復追問的東西。

AI無法替代的

一個名叫蘇菲的14歲女孩，在放學回家后收到一封陌生人的來信，信里只有兩個問題：“你是誰？”“世界從何而來？”這兩個看似簡單的問題，自此打開了蘇菲的新世界大門，在神秘人指引下，她開始走進人類哲學的浩瀚星空，從古希臘思想家到康德、馬克思、弗洛伊德……一場融合科幻、懸疑與哲學的旅程，徹底改變了蘇菲的人生。

這是挪威作家喬斯坦·賈德發(fā)表于1991年的小說《蘇菲的世界》。這年，鄧紫棋出生在上海一個音樂世家。她后來在念初中時讀到了這本書，20年后的今天，回想起來，她恍然發(fā)現(xiàn)，自己創(chuàng)作《啟示路》所受影響最深的，竟然就是這本當年讀得一知半解的哲學小說。

鄧紫棋

《啟示路》構(gòu)建了三重世界結(jié)構(gòu)：真實世界、元宇宙中的“樂土”與“廢土”。因意外事故失去左腿的女主角秋，以虛擬身份歌莉雅在“樂土”里遇到了近乎完美的男主角愛凡，兩人相互愛慕，秋卻因為自己身體的殘缺而感到自卑，不敢觸碰愛情。最終，在第三重世界“廢土”里，秋在經(jīng)歷痛苦的掙扎后，完成了彼此的追隨與確認，最終回到現(xiàn)實世界，勇敢直面創(chuàng)傷，擁抱愛人。

這是一個關(guān)于愛、存在與救贖的故事，虛擬世界的女主角與現(xiàn)實里的秋互為鏡像，彼此照應(yīng)，她們一起經(jīng)歷身份的尋找與撕裂，也一起經(jīng)歷情感的失落與重建。鄧紫棋希望通過三個人物提供一種思考：在技術(shù)全方位進入人類生活后，個體如何面對自我與愛的復雜命題？

AI與人的關(guān)系，是如今市面上大部分科幻小說探討的終極命題之一。鄧紫棋創(chuàng)作《啟示路》的最初動因，就來自一度風靡的“元宇宙”概念。她在小說里延續(xù)了在創(chuàng)作歌曲時擅長的女性視角，將人類情感里獨有的那種怯、懼與疑，通過科幻概念顯影。

現(xiàn)實世界里，“虛擬分身”也開始入侵人類生活，AI的進化水平足以復刻鄧紫棋的音色和外貌。對此，鄧紫棋告訴南風窗，她并不感到恐慌，因為“能被模仿的不只是我”，她笑道：“它（AI）威脅的也不只是鄧紫棋一個人，而是全人類?！?/p>

鄧紫棋創(chuàng)作《啟示路》的最初動因，來自一度風靡的“元宇宙”概念

相對于自身的真?zhèn)危囎掀甯谝獾氖钦婕俦旧怼Ｋ匆娋W(wǎng)上有人用AI制作自己的形象和聲音，讓“我”去朗讀《啟示路》小說的片段。這也許是出于歌迷的好意，但鄧紫棋會感到困擾?！拔覀冊诰W(wǎng)上看到的任何東西，是否都不能相信到底是真還是假了？我平時看到很多不熟悉的人，我也無法分辨到底他們是真是假了?！?/p>

生活中，鄧紫棋會刻意抵御科技與信息洪流對現(xiàn)實生活的過度入侵。她偶爾發(fā)現(xiàn)自己一不小心就躺在床上刷了4小時短視頻?！?個小時！”電話里，鄧紫棋笑著驚呼，“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不會再出現(xiàn)了。”

她無法接受自己被那些雜亂的信息淹沒?！澳悴粩嗳ニ⒌臅r候，就會不由自主地去想（視頻里）那些事情?！?/p>

這是一種無意識的數(shù)據(jù)投喂，就像她在創(chuàng)作小說時使用過的狹義相對論，質(zhì)量和能量可以互為等價、互相轉(zhuǎn)換。“我覺得它并不只是用在物理上面，人類的想法也是這樣。”鄧紫棋說，“你把越多的想法用在某一件事情上面，思想的質(zhì)量就會越大，所以花越多時間去刷視頻，你刷到什么內(nèi)容，你這個人就會被塑造成什么樣的思想?！?/p>

她對短視頻的有意識抵抗已經(jīng)持續(xù)一段時間了。如今，寫歌的時候，鄧紫棋會盡量讓自己處于相對封閉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里，不去聽別的歌，“我不想要別的東西來塑造我怎樣去想”。

科技發(fā)展的必然不是代替人類，也不是干擾人類，因為鄧紫棋始終相信，人類內(nèi)在的情感和心力，是AI無法替代的。

2025年，鄧紫棋在舊金山做巡演時，被邀請進入一個“AGI House”。有人向她介紹了AI音樂創(chuàng)作平臺“Suno”，鄧紫棋對它說出了幾個關(guān)鍵詞，讓Suno做成了一首歌?！拔矣X得（AI）確實有一些地方是很厲害的，比如它可以很快做出來一個完整的編曲，也能很便利地把小樣做出來?！编囎掀甯锌?。但AI寫的歌詞讓她啼笑皆非：“它的歌詞會讓你覺得是一個沒有談過戀愛的人在嘗試寫戀愛?！?/p>

這種人類獨有的情感穿透力，貫穿著鄧紫棋的所有創(chuàng)作，從歌詞到小說，她義無反顧地相信著愛的力量。

“通俗”與“不落俗”

從音樂《啟示錄》到小說《啟示路》，鄧紫棋認為，這并不算“跨界”。

用業(yè)內(nèi)的話來說，她屬于“創(chuàng)作型歌手”。出道17年，鄧紫棋的歌基本都是她自己作曲、作詞的。2022年4月，鄧紫棋開始拍攝專輯《啟示錄》的MV。這是她出道以來發(fā)布的第四張個人全創(chuàng)作專輯，她為之自編、自演了華語樂壇第一部“音樂連續(xù)劇”，一共14集。

然而，時逢疫情，剛拍沒幾天，拍攝進度就不得不中斷，鄧紫棋在家待了兩三個月，工作中斷，她不得不閑了下來。但她不喜歡無事可做，于是，就是在那樣尋常的一天，鄧紫棋提筆了，寫下了《啟示路》的第一個字。

整個故事其實早就在她頭腦里“寫完了”，《啟示路》的故事原型，脫胎于專輯里的14首歌曲。鄧紫棋最開始打算寫成電影劇本，嘗試寫了一兩幕后，發(fā)現(xiàn)自己還不能駕馭“導演的思維”，于是，她改弦更張，將故事變成了小說。

鄧紫棋將故事寫成了小說

2022年，鄧紫棋用3個月時間，完成了前15章，但緊接著，她恢復工作，滿世界跑。剩下的50章，是她在2025年巡演期間完成的，用時7個月。中間整整有兩年時間，鄧紫棋只寫了1000字。工作的忙碌與奔波，讓她無法抽出時間完全沉浸其中。“寫小說這個東西是需要投放很多時間進去的，因為你的思緒不能斷?！?/p>

2024年底，她再次撿起；來到2025年春天，大半年時間，她幾乎每天都要寫幾千字，最多的時候一天寫了5000字。中間去歐洲和美國巡演，演出前后，她都沒有跑出去玩，而是待在酒店繼續(xù)寫。

創(chuàng)作的困難有共通之處，二者又互相轉(zhuǎn)換?！皩懶≌f的時候總覺得寫小說比寫歌難，但當我跑回去寫歌詞的時候，又覺得寫歌比寫小說難?！睂︵囎掀鍋碚f，寫歌詞的難，是“不要落俗”的難，寫科幻小說的難，則是“需要盡可能通俗”的難?！案柙~的篇幅就只有那么短短的幾個字，你要怎樣把已經(jīng)寫過無數(shù)遍的愛情或者人類的其他情感想出新意？這是歌詞的難點。”

寫科幻則需要“化繁為簡”。鄧紫棋在《啟示路》里糅入了自己對人類意識和宇宙構(gòu)造的思考，比如關(guān)于暗能量、暗物質(zhì)的部分，她在頭腦里構(gòu)想了很長的解釋，但最終呈現(xiàn)的段落只有100多字。這100多字，她足足想了幾個小時，剔除了不少腦海里演練的冗雜。

• 《啟示路》（簡體版）

鄧紫棋喜歡挑戰(zhàn)，喜歡激發(fā)自己的潛力，哪怕需要承受批評。出道十年內(nèi)，她一度相信自己是“唱作歌手”，只能做好分內(nèi)的音樂。在外界的限制與定義下，她差點真的相信了，“除了音樂，我什么都不會”。

直到2019年3月，她與合作了11年的蜂鳥音樂解約，成立個人工作室，真正開始獨挑大梁，除了作詞、作曲、演唱，她還需要負責編曲、混音、企劃等等，與導演和攝影師親自核對調(diào)色、美化等細節(jié)。幾乎每一個與鄧紫棋合作過MV的導演，都收到過她發(fā)來的至少兩頁紙修改意見。

2019年的《星空演講》里，鄧紫棋回顧了這段旅程。她為自己的重生感到自豪，即便是對于六年后的版稅紛爭，她也當作一次淬煉。她在微博里稱，經(jīng)歷數(shù)年的維權(quán)，自己終于將要開啟專輯的重錄計劃，她要“重生”了。

在當年發(fā)行的歌曲《句號》里，鄧紫棋寫下這樣的句子：“欲望聚沙成塔/價值慢慢分岔/太多失望/讓我對你的信任慢慢崩塌?！?/p>

命運的光年

2014年，一首《泡沫》紅遍大江南北。同年，在《我是歌手》里，作為年齡最小的歌手，鄧紫棋唱著這首歌，打開了內(nèi)地市場。

彼時的鄧紫棋，在內(nèi)地并不算太出名。但在香港，她已經(jīng)出道6年，17歲就以個人同名EP《G.E.M.》殺進樂壇，第一年橫掃各大頒獎禮最佳新人獎。19歲那年，鄧紫棋在紅磡體育館連續(xù)舉辦了五場演唱會，成為在紅館舉辦演唱會的最年輕的歌手。

收到節(jié)目組的邀請，鄧紫棋的第一反應(yīng)是“不要去”，她擔心成績不好，會給自己丟臉。可一個好朋友提醒她，想想自己做音樂的初衷，鄧紫棋想：“上天給我聲音，給我音樂，不可能是為了讓我成績好，我應(yīng)該像我的偶像影響我一樣，去影響我的歌迷?！币虼耍X得自己應(yīng)該珍惜每一個可以發(fā)揮的平臺。

最終，這位來自香港的“鐵肺小天后”成為黑馬，超越了韓磊之外的所有選手，拿下亞軍。

鄧紫棋

這個成績讓鄧紫棋在內(nèi)地一戰(zhàn)成名。

那是流行文化沸騰的兩年，不少香港歌手、明星北上打開市場，通過音樂選秀、綜藝節(jié)目等渠道提高曝光度，也加速了海峽兩岸藝術(shù)文化的交流。

“泡沫”易碎，“鄧紫棋”這個名字與她的歌聲，卻扎實地響亮了十余年。

歌聲的確是上天給鄧紫棋的禮物。她為之注入信念，就像她在外婆的感染下，為自己取的第一個藝名“G.E.M.”一樣——鄧紫棋曾在采訪里說過，外婆教會她要“以生命影響生命”，即“Get Everybody Moving”，鼓勵別人積極、正面去面對人生。這句話不僅成為她做音樂的初衷，也長久地作為座右銘而存在。

鄧紫棋的專輯《G.E.M.》封面

貫穿鄧紫棋不少歌曲的關(guān)鍵詞里，一個不可忽視的字眼是“愛”。這不是一個單純的創(chuàng)作符號，而是串聯(lián)她不同階段對人生的真實感觸，以及觸達其他人類情感的關(guān)鍵道具之一。

13歲那年，因為暗戀他校男生，鄧紫棋寫下的第一首歌曲《睡公主》，想送給喜歡的人；23歲那年，紅透海峽兩岸的《泡沫》，則是分手后的情感噴涌；2010年發(fā)行的《我的秘密》來自一段沒有結(jié)局的暗戀；2008年的《Where Did U Go》則是在紀念初戀。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保護情感與感受力，是一個創(chuàng)作者天生的使命。如果連他們都不再去愛，去傷痛和哭泣，人類藝術(shù)文明的齒輪，將會缺損最關(guān)鍵的潤滑。

但現(xiàn)實中，鄧紫棋熱烈的感情，以及全身心投入去愛的勇氣與信仰，讓她一度被外界視為“戀愛腦”。不斷有粉絲對她的戀情不滿，擔憂或是心疼她會在愛情里吃苦、受傷。

可鄧紫棋覺得，許多個體對愛存在誤解，這個時代對愛也存在誤解。“我覺得很多時候人們把‘愛’‘喜歡’與‘欲望’模糊掉了，有時你并不是愛一個東西，你只是對TA有欲望，或者你只是很喜歡TA?！?/p>

她告訴南風窗：“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你愿意放下自己，因為很多時候你并不是不愛這個人，而是在愛這個人與愛自己之間，你選擇了愛自己?！?/p>

在鄧紫棋看來，愛不應(yīng)該是讓自己消失，反而應(yīng)當有另一種更永恒的自我?！爱斈憧梢哉娴姆畔伦约喝蹌e人的時候，你會感受到一種真正的自由，因為你會發(fā)現(xiàn)對方做任何東西都已經(jīng)不能去影響你的選擇了，也不能去影響你的喜怒哀樂。你不會因為失去那個人變得活不下去，而是即便那個人走了，你依然可以愛TA，依然可以好好地生活。”

就像她在《唯一》里新增的詞：“但如果真的愛/不會算計/愛是不嫉妒/不張狂/不求自己/無關(guān)你的回應(yīng)/永不止息。”

喜歡了鄧紫棋12年的歌迷嘉懿相信，鄧紫棋相信的那種愛的力量，是真實地感染著甚至改變著人。

2014年，嘉懿初中畢業(yè)，偶然在電視上認識鄧紫棋。那個暑假，她剛與喜歡的男孩分別。兩人進入不同的高中，青澀的初戀結(jié)束了。

高中三年，嘉懿都在鄧紫棋的陪伴下度過。在循環(huán)了數(shù)百次《多遠都要在一起》和《新的心跳》之后，她慢慢滋養(yǎng)出對愛情的勇氣。三年后，她考上大學，并主動去找回了當年喜歡的人，兩人重新在一起了。

時至如今，這段愛情已經(jīng)長跑近十年，男友也陪嘉懿一起看了6場鄧紫棋的演唱會。嘉懿始終認為，如果不是從鄧紫棋歌詞里一遍遍確認自己對愛情的信仰，她不會擁有現(xiàn)在的愛人，以及去愛的能力。

鄧紫棋I AM GLORIA世界巡回演唱會現(xiàn)場

2025年，鄧紫棋發(fā)布了專輯《I AM GLORIA》，并開始舉辦巡回演唱會。也是在這一年，她在抖音漲粉到4700萬，成為站內(nèi)粉絲最多的女歌手。在接受采訪時，鄧紫棋堅定地說：“數(shù)字背后那些活生生的人，才是值得珍視的對象。”

當時，巡演到佛山站，鄧紫棋遇到一位下半身截肢的歌迷，一個20多歲的女孩。“她本來擁有著大好前程，但一場意外讓她只能永遠坐在輪椅上，”鄧紫棋曾在談到她時說，“她需要讓自己的心情能夠站起來?！?/p>

于是，鄧紫棋送了一首原創(chuàng)歌曲《Someday I' ll fly》給那位女孩。在臺上演奏時，鄧紫棋忍不住哭了出來，她說，女孩的發(fā)型，和《啟示錄》里GLORIA的造型是一樣的。她哽咽著說：“我覺得我做音樂的意義，就是在這里?！?/p>

（文中嘉懿為化名

本文首發(fā)于《南風窗》雜志第6期

作者 |肖 瑤

編輯 | 黃茗婷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