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睜開眼時,入目是滿眼紅帳。
龍鳳喜燭的光影搖曳,身側躺著的人也在此時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我從那雙眼睛里看見了跨越漫長歲月后的疲憊了然——他也記得,記得那二十年冷冰冰的日子,記得我臨終前說的那句“若有來生,愿不復相見”。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和離吧。”
我說。
“和離吧。”
他同時開口。
天一亮他就進宮請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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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嫁妝離開侯府,一路南下臨安。
馬車碾過黃土,京城灰色的城墻在身后越來越小。
我摸著手腕上的翠玉鐲子,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的人生要重新寫過了。
01
我睜開眼的時候,看見的是滿目紅色的帳頂。
那紅色太濃了,濃得像血,又像前世我死在病榻上時窗外那輪沉下去的落日。
我愣愣地盯著那片紅色看了很久,腦子像是浸在冷水里,一點一點地清明起來。
龍鳳喜燭的光影在帳頂搖曳,空氣里彌漫著檀香和酒氣混雜的味道,身下的被褥是嶄新的,還帶著漿洗過的硬挺觸感。
我慢慢轉過頭,看見了躺在身側的沈硯清。
他也睜著眼。
我們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我從他眼睛里看見了一種極為復雜的東西——那不是新婚丈夫看妻子的柔情,甚至不是陌生,而是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之后的、疲憊的了然。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因為我知道,那個眼神意味著什么。
他和我一樣,都記得。
記得那二十年冷冰冰的日子,記得他每逢初一十五才踏進我院子的腳步聲,記得我獨自守過的一個又一個除夕,記得他每次看我時那種客氣又疏離的神情,仿佛我是他不得不供奉的一尊擺設。
也記得最后那段日子,我躺在床上咳血,他匆匆趕來,握住我的手,手是涼的,眼神里滿是愧疚。
我對他說了最后一句話:“若有來生,愿不復相見。”
他那時候沒有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人都要死了,愧疚是這個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你……”沈硯清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啞,像是嗓子眼里堵著什么東西,“你也回來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問他前世過得好不好?那是假話。
問他后不后悔?那沒有意義。
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那種可以隨意交談的親密,哪怕重活一次,那種刻進骨子里的疏離也不會消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久到喜燭都燒下去了一截。
然后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盯著那片紅色的帳頂,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她說的那句話,我記了十二年。”
我知道他說的是哪句話。
就是我說過的那句,愿不復相見。
窗外有更鼓聲傳來,沉悶地敲了三下。
已經是三更天了。
前世這個時候,他應該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被小廝抬回新房,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那一夜我替他脫了靴子,擦了臉,在床邊守到天亮。
而這一世,我們兩個都清醒得像站在臘月的風里。
“和離吧。”
我說。
幾乎是同一瞬間,他也開了口:“和離吧。”
我們對視了一眼,然后不約而同地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苦澀,也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奇異的釋然。
像是兩個下了很久棋的人,終于發現這盤棋根本贏不了,索性推枰認輸,反倒輕松了。
前世糾纏了二十年都沒能生出的默契,竟然在這一刻水到渠成。
“天亮了我就進宮請旨。”
他坐起身來,背對著我,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和離書我來寫,你的嫁妝全部帶走,我再添兩成。
對外就說你我八字不合,命數相克,誰也怨不得誰。”
“好。”
我應得干脆。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么,終究沒有說出口。
我知道他想問什么,想問前世她走之后,我有沒有后悔過嫁給他。
但這個問題太殘忍了,問出來是往心口上捅刀子。
不問,大家都能體面地翻過這一頁。
我重新閉上眼睛,聽見他起身穿衣的窸窣聲,聽見他推門出去時門軸輕微的響動,聽見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長廊盡頭。
新房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喜燭偶爾爆出一個燭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腕上那只翠玉鐲子,那是出嫁時祖母給我的,前世我跟了它一輩子,死后傳給了侄女。
這一世,它還能陪著我,去往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劃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靜。
那個聲音像一把刀,把前世和今生干凈利落地切開。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林昭寧的人生,要重新寫過了。
02
天亮得很快,仿佛有人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潑了一盆清水,把那層灰洗得干干凈凈。
沈硯清果然說到做到,天剛蒙蒙亮就進了宮。
他是鎮北侯府的世子,雖然在朝中還未領實職,但沈家世代簪纓,他自幼便在御前行走,進宮請旨這種事對他來說不算難。
我不知道他在宮里是怎么說的,只知道午時剛過,圣旨就送到了侯府門前。
旨意寫得很體面,說沈林二人八字不合,恐于家宅不利,準其和離,各還本宗,嫁妝悉數奉還,另賜白銀千兩以為安家之資。
侯府上下炸開了鍋。
婆婆沈夫人把我叫到正堂,臉色鐵青地坐在主位上,手邊的茶盞已經換了三盞。
她盯著我看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目光凌厲得像要把我看出兩個洞來。
“昭寧,你告訴我,這門親事哪里對不起你?沈家哪里虧待了你?”
我跪在堂下,腰背挺得筆直。
前世我在這位婆婆面前跪了無數次,每一次都是因為各種莫須有的過錯,每一次我都把頭低到塵埃里去。
可這一世不會了。
“夫人,”我抬起頭,聲音平穩,“沈家沒有虧待我,是我福薄,擔不起侯府的門楣。
圣旨已下,多說無益。”
她被我這句不軟不硬的話噎住了,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出什么來。
沈硯清就站在一旁,自始至終沒有看我,也沒有幫我說一句話。
他不是不想說,是不必說。
我們之間已經說得夠清楚了,再多說一個字都是多余。
和離的手續辦得很快。
沈硯清辦事向來利落,前世他把侯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出半點紕漏。
這一世處理起和離的事來也是如此,條理分明,干脆利落。
我的嫁妝一樣不少地裝上了車,他果然又添了兩成,另附了一封信,說是給祖母的,讓我代為轉交。
我把信接過來,沒有拆,也沒有問里面寫了什么。
離開侯府那天是個晴天,太陽大得晃眼。
我站在二門外回頭看,朱紅色的大門在日光下顯得格外莊重,門楣上“鎮北侯府”四個金字熠熠生輝。
前世我在這扇門里進出了二十年,從一個鮮活的少女變成一個心如死灰的婦人。
如今走出來,不過用了半個時辰。
車夫是沈硯清安排的人,一路把我送到城外的驛站。
從那里換乘馬車,一路向南,去臨安。
祖母早年間在臨安置辦了一處宅子,本來說是給我將來散心用的,沒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場。
馬車走起來的時候,我掀開車簾,看見京城灰色的城墻在身后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道模糊的線,消失在漫天黃土里。
臨安。
我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像念一個咒語。
前世我從未去過臨安,最遠只走到京郊的莊子上,還是因為沈夫人說莊子上涼快,讓我去避暑。
那一整個夏天,我坐在莊子里的葡萄架下,看著天邊的云從東邊飄到西邊,覺得日子漫長得像永遠過不完。
而這一世,我要去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過一種從未過過的日子。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重新投了一次胎,只是這一次,投胎的人是我自己。
路過清河鎮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車夫說再往前走就沒有打尖的地方了,不如就在鎮上住一晚。
我點點頭,由他安排住進了一家客棧。
客棧很小,只有四五間客房,被褥有股子潮味,窗戶紙也破了一塊,漏進來的風帶著田野里莊稼的氣息。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卻睡得比在侯府的任何一晚都踏實。
半夜里我被一陣馬蹄聲驚醒,坐起來聽了一會兒,馬蹄聲已經遠去了。
我重新躺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沈硯清信里寫了什么,我到現在也不知道。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從今往后,我再也不用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窗外有蟲鳴聲,細細密密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03
臨安比我想象中還要好。
祖母置辦的那處宅子在城南的清波門外,是一座兩進的小院,白墻黑瓦,院中有一棵老桂花樹,枝繁葉茂的,把半個院子都罩在蔭涼里。
宅子前面是一條青石板路,路兩旁種著梧桐,風一吹,巴掌大的葉子就嘩啦啦地響,像是在拍手歡迎什么人。
宅子后面是一條小河,河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偶爾有小船從河上經過,船娘的歌聲軟軟的,糯糯的,像剛出鍋的糖年糕。
我到的第一天,祖母已經派人把宅子收拾得妥妥當當。
管事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嫂子,是祖母身邊的老人了,做事利落,嘴也嚴實。
她幫我把行李安頓好,又煮了一碗桂花湯圓端上來。
“姑娘,”她還叫著我未出閣時的稱呼,“老夫人說了,讓您在臨安好生住著,什么都不用愁。
該吃吃,該喝喝,天塌不下來。”
我端著碗喝了一口湯,甜絲絲的,桂花的香氣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
前世在侯府,我吃什么東西都是淡淡的,嘗不出味道來,不知道是廚子的手藝不好,還是我自己丟了味覺。
如今到了臨安,這一碗湯圓下去,倒像是把什么堵著的東西通開了。
安頓下來的頭幾天,我每天就是四處走走,看看這座陌生的城。
臨安和京城不一樣,京城是方的,四四方方,規規矩矩,每一條街巷都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走在里面總覺得喘不過氣。
臨安是圓的,彎彎曲曲的水巷,高高低低的石橋,到處都是水,到處都是船,連空氣都是濕潤潤的,吸一口進去,肺腑都是舒展的。
我漸漸喜歡上了這里。
喜歡清晨河邊洗衣的婦人用木杵捶打衣物的聲音,喜歡午后茶館里說書先生拍醒木的脆響,喜歡黃昏時賣花阿婆擔子上梔子花的香氣,喜歡入夜后河面上飄來的絲竹聲。
這里的一切都是活的,都是有溫度的,不像京城侯府里那些精美的瓷器、名貴的字畫,好看是好看,摸上去卻是涼的。
一個月后,我做了一個決定:開一家書肆。
這個念頭其實在來的路上就有了。
我自幼跟著祖父讀書,經史子集雖然不敢說精通,但比尋常女子多讀了幾本書是真的。
嫁到侯府那二十年,百無聊賴之中,唯一的消遣就是讀書,后來又開始抄書,抄著抄著,竟然練出了一手好字。
祖母知道我的底子,來信說如果我想做什么,盡管放手去做,銀錢的事不用操心。
書肆開在清河坊,兩間門面,不算大,但位置好,挨著幾家茶樓和綢緞莊,人來人往的。
我給它取名叫“知遠齋”,取的是“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的意思。
上匾額那天,周嫂子張羅著放了掛鞭炮,街坊四鄰都來看熱鬧,有送糕點的,有送茶葉的,還有個賣糖畫的老頭兒非要給我畫了一幅“花開富貴”。
我站在門口,被鞭炮的硝煙嗆得直咳嗽,心里卻熱乎乎的。
書肆開張的頭幾天,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壞。
來買書的多是附近的讀書人,買的最多的是時文和制藝范本,正經的經史反倒少有人問津。
我倒是想得開,開書肆不圖賺錢,圖的是有個事做,有個地方待。
每天清早開了門,把書架擦一遍,新到的書擺上去,然后就坐在柜臺后面看書,有人來就招呼,沒人來就自己安安靜靜地待著。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個多月,我以為會一直這樣平靜下去,直到那天下午,一個人推開了知遠齋的門。
那個人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衫,身材高大,面容清瘦,眉目之間有一種很溫和的書卷氣。
他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抽出一本《茶經》翻了翻,又放回去,再抽出一本《水經注》,這回沒有放回去,而是拿著走到柜臺前。
“掌柜的,”他把書放在柜臺上,聲音低沉而平穩,“這本書我要了。”
我抬起頭,看見他正看著我,目光里帶著一絲好奇。
“三百文。”
我說。
他掏出錢袋付了錢,卻沒有走,而是站在柜臺前,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掌柜的是江南口音,不像是臨安本地人?”
“我是京城來的。”
我沒有隱瞞,也沒有必要隱瞞。
和離的事在臨安沒有人知道,我也不怕人知道。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微微一笑,說了一句:“京城來的,能在臨安住得慣,不容易。”
說完他就走了,帶著那本《水經注》,消失在清河坊的人流里。
我望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心想這個人倒是挺有意思的。
但我沒有多想,低頭繼續看我的書。
三天之后,他又來了。
04
這一次他買了兩本書,一本是《山海志異》,一本是《江南風物考》。
付錢的時候,他又站在柜臺前多待了一會兒,像是在找什么話來說。
我看出他的猶豫,便主動開了口:“先生是臨安本地人?”
“不是,”他說,“我是江北人,十幾歲跟著家里搬到臨安的,算起來也住了快二十年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姓顧,顧長洲,在城南開了間茶行。”
顧長洲。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來在哪里聽過。
他見我沒有接話,便又說道:“上回買的《水經注》,我回去翻了好幾遍,寫得真好。
尤其是寫江南水系那幾章,引經據典,又不讓人覺得枯燥。
掌柜的選書的眼光不錯。”
“那不是我寫的,”我笑了笑,“我只是賣書的。”
“賣什么書,能看出掌柜的品味。”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沒有刻意討好的意思,只是平平常常地說了一句實話。
這種坦誠讓我覺得舒服。
在京城待久了,聽慣了那些拐彎抹角的話,到了臨安之后,最讓我喜歡的反而是這里人說話的直接——不是粗魯,是一種不繞彎子的真誠。
從那以后,顧長洲隔三差五就會來知遠齋。
有時候買書,有時候不買,就在書架前站一站,翻幾頁,然后跟我聊幾句。
他聊的話題很雜,茶、水、書、畫、各地的風土人情,什么都懂一點,但什么都不賣弄。
我從他嘴里知道了臨安城許多有趣的地方——城南有座寺廟,后山的茶園里有一眼泉水,泡出來的茶格外清甜;城西有個老銀匠,打的銀器上刻的花紋和別處都不一樣,據說是祖傳的手藝;城北有條小巷子,巷口賣燒餅的老頭兒做了四十年燒餅,每天只做兩百個,賣完就收攤,從來不多做一個。
他講這些的時候,我就坐在柜臺后面聽,偶爾插一兩句話。
周嫂子在里間聽見了,出來倒茶的時候沖我擠了擠眼睛,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當沒看見。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知遠齋的生意漸漸好了起來。
我托人從京城和蘇州進了不少新書,又加了些文房四寶和箋紙之類的東西,慢慢地在清河坊也算小有名氣了。
有時候客人多,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周嫂子就幫我招呼,她嘴甜,見誰都笑呵呵的,客人也喜歡她。
到了秋天,桂花開了。
我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樹開了滿樹的花,金燦燦的,香氣濃得化不開。
周嫂子說這桂花開得太好了,不做桂花醬可惜了。
于是我們倆采了好幾籃子桂花,洗干凈晾干了,一層桂花一層糖地碼在壇子里,封好口,等著它慢慢腌出味道來。
那天傍晚,我正站在院子里聞桂花香,忽然聽見有人在院門外敲門。
周嫂子去開了門,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古怪。
“姑娘,”她壓低聲音說,“有位顧公子來了。”
我愣了一下。
顧長洲從來沒有來過我的住處,他只知道知遠齋,不知道我住在哪里。
我走到門口一看,果然是他,手里提著個食盒,站在桂花樹下,被落日的余暉鍍上了一層金色。
“顧先生,”我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這里?”
“我問了知遠齋隔壁的茶樓老板,”他說,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好意思,“唐突了。
今天是中秋,我家做了些月餅,想著給你送幾個嘗嘗。
又想著你一個人在臨安,過節總是……總之是我冒昧了。”
他把食盒遞過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指修長而干凈,指節分明,是一雙常年做事的手,但不是粗人的手。
我接過食盒,說了一句“多謝”,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我們就這樣站在院門口,一個門里,一個門外,桂花的香氣在我們之間飄來飄去。
“顧先生,”我忽然開口,“要不要進來坐坐,喝杯茶?”
他明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像秋天的陽光,不刺眼,卻暖洋洋的。
“好。”
他說。
那天晚上,我們在桂花樹下喝茶、吃月餅。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又圓又大,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指著月亮說,江北老家的月餅比臨安的大,也比臨安的硬,咬一口能崩掉牙。
我被他這句話逗笑了,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他看著我笑,自己也笑,笑完之后忽然安靜下來,認認真真地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林娘子,我在臨安住了快二十年,從來沒有覺得這里的桂花有這么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他這句話不是在說桂花。
05
那夜之后,我和顧長洲之間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他還是隔三差五來知遠齋,但待的時間更長了,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個下午,也不怎么說話,就坐在角落里看書,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也知道我知道,但我們都不說破。
周嫂子倒是憋不住了,有一天趁顧長洲走了之后,把我拉到里間,壓低聲音說:“姑娘,這個顧公子,我看是個實在人。
他來了這么多次,沒有一句輕浮的話,也沒有半點逾矩的舉動。
這樣的人,在臨安城里不多見。”
“我知道。”
我說。
“那姑娘是怎么想的?”周嫂子著急了,“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吧。
老夫人來信也問了好幾次了,說您要是遇到合適的人,千萬不要錯過了。”
我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前世那段婚姻把我磨得太苦了,苦到我一度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碰任何和“婚姻”有關的東西。
和離之后來臨安,我想要的不過是自由、平靜、自在地活著,從來沒有想過再嫁人。
可是顧長洲出現了,他像一杯溫水,不燙嘴,不涼胃,就這么不聲不響地流進了我的生活里,讓我慢慢地習慣了有他在的日子。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那年冬天的一件事。
臘月初九,臨安下了一場大雪。
我從小就怕冷,在京城的時候每年冬天都要病一場,到了臨安之后好了許多,但那場雪太大,我還是受了寒,發了熱。
周嫂子急得團團轉,又是請大夫又是煎藥,折騰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的燒退了一些,但人還是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不想動。
也不知道顧長洲從哪里聽說了我生病的消息,當天下午就來了。
他帶來了一包上好的老白茶,說白茶性溫,發汗之后喝最養人,又帶了一罐自家茶行里存的陳年陳皮,說煮茶的時候放兩片,能驅寒氣。
周嫂子把他讓進院子里,他就在堂屋里坐著,也不進來打擾我,只是每隔一會兒就讓周嫂子進來看看我的情況。
到了傍晚,我的燒徹底退了,人也清醒了許多。
我披著衣裳走出臥房,看見他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面前的茶桌上擺著一套茶具,旁邊還放著一本書,翻到了一半。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我站在門口,連忙站起來。
“你怎么起來了?”他的語氣里有責備,但更多的是擔心,“大夫說了,要靜養兩天。”
“我好多了,”我在他對面坐下來,“多謝顧先生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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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接這句話,而是低頭給我倒了一杯茶,遞過來的時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溫熱的,像是要把什么暖意傳過來。
我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湯醇厚,陳皮的香氣在舌尖上化開,從喉嚨一路暖到胃里。
“林娘子,”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有件事我想跟你說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