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3月2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社交媒體發文,威脅伊朗在48小時內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否則將“將打擊并摧毀伊朗的各類發電廠,首先是最大的那座!”對此,伊朗方面強勢回應,要恢復霍爾木茲海峽的可持續安全與穩定,針對伊朗的軍事侵略和威脅必須停止,伊朗不會屈服于威脅,“與其威脅,不如尊重”。
與此同時,也門胡塞武裝表示,為支持伊朗,該組織可能封鎖曼德海峽。曼德海峽是連接紅海和亞丁灣的海峽,是溝通大西洋、地中海和印度洋的“咽喉”。繼霍爾木茲海峽之后,全球石油供應的另一條重要通道——紅海也可能被美以伊的戰火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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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6年3月20日,也門薩那,胡塞武裝安全人員在站崗警戒。視覺中國 圖
胡塞武裝為何遲遲不下場
自美以聯手對伊朗發動襲擊以來,伊朗領導的中東“抵抗軸心”成員——一系列親伊朗的非國家武裝行為體也紛紛對美國和以色列目標展開襲擊。然而,被認為屬于“抵抗軸心”的也門胡塞武裝在沖突進入第四周時還未加入戰局,除了在也門國內組織大規模集會聲援伊朗外,截至目前尚未采取任何軍事行動。這反映出胡塞武裝在面對這場史無前例的地區戰爭時相對謹慎的態度。
然而,據以色列媒體報道,伊朗與真主黨正在向胡塞武裝施加壓力,要求后者加入戰爭,而胡塞武裝可能最快在開齋節過后開始行動。一旦胡塞入局,戰爭很可能擴大到紅海地區,從而造成更大的破壞。
胡塞武裝常被外界簡單標簽化為伊朗在也門的“代理人”。然而,這種描述掩蓋了雙方關系的實質。與其說胡塞武裝是伊朗的附庸,不如將二者關系界定為擁有共同利益、但又各自獨立的戰略聯盟。與伊朗長期扶持、深度綁定的黎巴嫩真主黨不同,胡塞武裝在宗教上追隨伊斯蘭教什葉派中的載德派,與伊朗主流的十二伊瑪目派分屬不同支派。胡塞武裝的政治議程更側重于反對外部勢力干涉也門與也門內部的權力分配議題。
在2011年“阿拉伯之春”運動爆發前,伊朗與胡塞武裝之間并無緊密聯系。真正促成雙方深度合作的契機,是2015年沙特領導的多國聯軍軍事介入也門內戰。面對共同的戰略對手,伊朗加大了對胡塞武裝的支持,向其輸送武器、技術及軍事經驗,幫助后者顯著提升了軍事能力。可以說,伊朗與胡塞武裝的聯盟更多是地緣政治博弈的產物,而非基于意識形態的深度捆綁。胡塞武裝在決策時,首要考量始終是其自身利益。
在此次美以伊沖突爆發后,胡塞武裝之所以表現出克制,主要基于以下三方面考量。
其一,國內政治收益有限。在2023年至2025年加沙戰爭期間,胡塞武裝曾通過襲擊紅海航運、向以色列發射導彈等方式,以“聲援巴勒斯坦”為名積極介入沖突。這一策略為其帶來了顯著的國內政治收益。在也門民眾普遍同情巴勒斯坦的背景下,胡塞武裝通過塑造自身抗以援巴的形象,有效鞏固了其統治合法性,并在一定程度上轉移了民眾對其控制區內嚴峻社會經濟問題的不滿。而當前戰爭的性質則顯著不同。在也門國內,伊朗并不擁有巴勒斯坦那樣廣泛的民意基礎。相反,許多也門人將伊朗視為又一個試圖介入也門事務、利用也門實現自身戰略目標的外部勢力。在此背景下,胡塞武裝若貿然為伊朗而戰,不僅難以獲得國內政治加分,反而可能削弱其作為也門民族利益捍衛者的形象。
其二,風險與收益的權衡。胡塞武裝可能在謹慎評估加入戰爭的風險。在2025年與美以的沖突中,胡塞武裝遭受了相當慘重的損失,其控制區基礎設施嚴重損毀。以色列空襲對也門荷臺達港造成的破壞對胡塞來說尤為嚴重,因為該港口是胡塞石油走私與物資補給的主要通道。胡塞武裝通過走私與嚴格控制經濟活動來維持資金收入,而港口被毀削弱了胡塞獲取經濟收入的能力。對于胡塞武裝而言,與美以開戰不但會造成更多的物質損失,也可能威脅其核心領導層的安全。在去年8月的一次空襲中,胡塞武裝任命的總理艾哈邁德·拉哈維及11名內閣部長與高官死亡。對敵方領導人實施“斬首”是以色列在近年沖突中多次采用的戰術。一旦加入戰爭,胡塞武裝的軍事領導層很可能成為以色列的打擊目標。
其三,與沙特關系的微妙平衡面臨考驗。胡塞武裝與沙特之間正處于沖突緩和的軌道上,兩者自2022年開始就一項和平協議展開秘密談判,一度被認為接近達成協議。雖然胡塞武裝對紅海航運的襲擊中斷了談判進程,但沙特與胡塞之間仍維持著事實上的停火狀態。對胡塞武裝而言,與沙特實現和解,不僅有助于鞏固其在國內的政治與軍事地位,更有可能為其帶來急需的經濟援助。此次美以伊戰爭爆發后霍爾木茲海峽事實上關閉,沙特接近一半的石油出口已改道紅海港口,一旦曼德海峽再被封閉,這條僅存的替代通道也將被切斷。在這種情況下,沙特已將維護曼德海峽的暢通上升為國家安全的紅線。一旦胡塞恢復對紅海航運的襲擊,其與沙特的關系將再度緊張,甚至不排除沙特對胡塞做出軍事回應的可能。
除了以上因素,胡塞的克制也可能是抵抗陣營戰略計劃的一部分。伊朗方面可能刻意將胡塞武裝的入場留作后手,從而在最關鍵時機對美以施加最大的痛苦。此前,胡塞武裝最高領導人阿卜杜馬利克·胡塞表示,胡塞武裝已準備好采取行動支持伊朗、黎巴嫩和巴勒斯坦,稱“所有軍事選項都有可能”。
戰事的擴大與升級可能最終使胡塞武裝別無選擇。與“十二日戰爭”不同,如今的戰局早已不限于伊朗與以色列,黎巴嫩和伊拉克都已成為“抵抗軸心”成員與美以的戰場。在這種局面下,屬于中東抵抗陣營的胡塞武裝難以長期置身事外。畢竟,反美反以是這個組織意識形態的核心,這關系到其自身在支持者中的合法性。而如果它認為在某個時間點加入戰爭是不可避免的,那么需要權衡的就是何時行動與如何行動。
美以伊沖突擴大到紅海地區的幾種可能性
如果胡塞武裝選擇加入戰局,其采取何種軍事行動可能對局勢產生不同影響。未來事態發展,存在以下幾種可能情形。
第一種情形:胡塞武裝僅對以色列發動襲擊。對于胡塞而言,這是風險相對較低的一種選擇。胡塞武裝可沿用“聲援巴勒斯坦”的話語框架,僅使用遠程導彈或無人機攻擊以色列本土目標,而不干擾紅海航運。這種有限的軍事行動既能展示支援伊朗反抗美以的姿態,又避免了與美國在紅海上直接沖突,也不會危及與沙特的緩和態勢。然而,考慮到過去胡塞此類襲擊的軍事效果有限,對以色列的襲擊更多只是象征性舉動。
第二種情形:胡塞武裝恢復對紅海航運的襲擾,但將目標嚴格限定于美國與以色列船只。這種情況為胡塞武裝與沙特之間達成默契留下了空間。理論上,胡塞武裝可以做到“精準打擊”:不干擾沙特經曼德海峽的石油出口,同時放行除美以之外其他國家的商船。在此情況下,沙特可能選擇不加入對伊朗的軍事行動,甚至默許胡塞武裝對美以船只的有限打擊。然而,在實際操作中這種“精準打擊”對紅海航運的影響仍可能十分顯著。在霍爾木茲海峽通行受阻的情況下,沙特如今對紅海與曼德海峽的海上交通安全更為敏感。一旦胡塞的行動導致紅海航運受阻,那么胡塞可能不僅要面對美以的報復,沙特與胡塞發生沖突的可能性也無法排除。
第三種情形:胡塞武裝全面封鎖曼德海峽。這對于世界經濟無疑是最糟糕、最具破壞性的情形。一旦發生,紅海航運將陷入癱瘓,沙特出口石油的替代通道將被阻斷,全球能源市場將遭受更劇烈沖擊。這也將直接挑戰沙特的國家安全,導致胡塞武裝與沙特關系惡化。此種情形意味著,胡塞武裝認為,比起與沙特維持緩和態勢,利用當前時機要挾沙特或許更有利可圖。此外,霍爾木茲海峽的事態構成了一種參照,使胡塞認為實現對紅海關鍵航道的某種永久性控制不僅是可能的,而且當下就是最佳時機。在這種情況下,胡塞方面很可能模仿伊朗當前在霍爾木茲海峽的做法,要求過航曼德海峽的船只交納通行費,或者要求其他國家滿足胡塞的要求以換取安全通行。若胡塞果真封鎖曼德海峽,那么這場戰爭將進入影響范圍更廣、更不可預測的新階段。
綜合來看,胡塞武裝目前保持克制是出于戰略上的審慎。隨著戰爭的持續與不斷升級,胡塞武裝加入戰局的可能性正在上升。如果胡塞武裝選擇為支持伊朗而襲擾紅海航運,那么世界上兩大最重要的國際航道將同時受到戰爭波及。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已令全球能源與化肥供應承壓,若紅海這一關鍵通道再遭封鎖,全球供應鏈恐再遭重創,從而給全球經濟帶來嚴重沖擊。對于地區國家和國際社會而言,當前最迫切的任務是通過外交努力防止局勢向最糟糕的情形滑落。戰爭沒有贏家。不計后果的濫用武力將使中東地區、甚至整個世界付出沉重代價。
(張璡,揚州大學非洲研究中心、紅海地區研究中心研究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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