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得慢,但沒停。 ”這是張雪峰在2026年3月23日早上發的最后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蘇州一條街角,樹還沒長葉子。 十幾個小時后,他在公司跑步后突感不適,送醫搶救無效,死于心源性猝死。 他才42歲。 一個擅長為成千上萬學生計算分數、規劃人生最優路徑的人,沒能算出自己心臟還能跳動多久。
就在他倒下的同一年,一份覆蓋全國約3.2億人口的數據研究顯示,我國心源性猝死的發生率在過去近十年間翻了一倍還多。 而張雪峰所在的35-64歲年齡段,正是風險急劇攀升的區間。
張雪峰的日常是很多所謂“成功人士”的縮影。 他的公司“峰學蔚來”是高考咨詢領域的頭部品牌,他自己是絕對的核心IP。 團隊里的人說,他常常一天直播超過十個小時,吃飯和睡覺都得擠時間。 2024年,他就因為胸口悶住進過醫院,醫生明確警告他的心臟負擔太大,必須停下來。 他的回應是“沒時間”,甚至把體檢都往后推了。這種“沒時間”成了他生命最后的注腳。
在他去世后,有前同事在群里發了一句話:“我們幫他算過很多人的分數和出路,卻沒人幫他算過心跳還能持續多久。 ”把時間往回撥一點。 2023年12月,演員周海媚因病去世,終年57歲。 她從小血小板偏低,成年后經常因為貧血暈倒。 她患上的是系統性紅斑狼瘡,這是一種被稱為“不死的癌癥”的自身免疫性疾病,無法根治,需要長期治療和休養。 但她在拍戲時從不請假。
拍攝《倚天屠龍記》期間,她曾連續工作18小時。 有熟人回憶,她私下里說過,演戲比生命更重要,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這種將職業凌駕于健康之上的態度,并非個例。 在韓國娛樂圈,超過40%的藝人患有抑郁癥,30%曾有過自殺念頭。 國內也有演員在零下低溫穿著單薄戲服連續工作超12小時,被拍到服用速效救心丸硬撐;有女藝人為了角色減重,BMI低到連保險都買不了。
一個是為學生指點江山的老師,一個是在鏡頭前演繹人生的演員。 他們的工作內容天差地別,但驅動他們不停運轉的底層邏輯驚人相似。 在教育行業,尤其是面向高考的咨詢賽道,競爭已經白熱化。 家長把咨詢師視為決定孩子命運的“人生指路人”,這種沉重的期待轉化成巨大的壓力,讓從業者不敢松懈,更不敢說自己“狀態不行”。 一份針對K12教培機構咨詢師的調研顯示,近七成存在職業倦怠,其中近四成的人在入職1-2年內就出現明顯癥狀。
他們普遍情緒疲憊,對工作產生無力感,認為自己的工作“只是賣課”,缺乏價值。 這種高壓環境并非孤例,2025年,某知名教育公司一名26歲員工在連續18天日均工作超14小時后,被發現在會議室猝死。娛樂圈的運轉法則更加赤裸。 檔期排滿,流量為王。 一個項目開機,就意味著成本在燃燒,沒有人會等你養病。 平臺算法推著你往前趕,你今天停播,流量明天就可能掉光。 短劇行業興起后,為了壓縮成本瘋狂趕進度,“不死就往死里干”成了行業黑話。
演員、導演、場務,整個產業鏈條上的人都在超負荷運轉。 有短劇導演連續工作7天,每天超過18小時,最后在片場一躺下去就再沒醒來。 綜藝圈同樣如此,總導演吳彤曾因血壓飆到204/140mmHg被下達病危通知書,醫院甚至要求家屬簽署“外出如廁風險同意書”。 在這種生態里,“帶病堅持”被扭曲地等同于“敬業”,請假休養反而可能被貼上“不專業”或“耍大牌”的標簽。
這種系統性壓力背后,是冰冷的數據在支撐。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25年全國企業就業人員周平均工作時間高達48.6小時。 智聯招聘的報告指出,38.7%的職場人幾乎每天在加班。 在教育系統內部,看似有寒暑假的高校教師,實際平均每周工作時間達到51.64小時,超過84%的人處于過度勞動狀態。 中小學教師的身心狀態同樣不容樂觀,超過四成自評處于“亞健康”或“不健康”狀態,近四成認為自己存在抑郁或焦慮傾向。 他們的壓力來源,排在前列的是“迎接檢查等非教學任務過多”和“不敢管教學生”。
當身體發出警報時,忽視成了普遍選擇。 張雪峰忽視了2024年那次胸悶住院的警告。 周海媚長期與紅斑狼瘡共存,這種疾病最怕勞累和感染,每一次復發都是對器官的一次重創,但她依然選擇了高強度的工作節奏。 研究顯示,超過一半的心源性猝死患者在事發前24小時內出現過胸痛、呼吸困難、頭暈等先兆癥狀。 但很多人選擇了忍耐,或者歸咎于“最近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這種忽視,部分源于對自身健康狀況的盲目自信,部分源于對停下成本的恐懼。 在“非升即走”的高校考核體系下,在“日更式熱搜”的流量焦慮下,在“孩子的人生就靠你了”的家長期待下,停下來,可能就意味著被淘汰、被遺忘、被辜負。現有的所謂保障機制,在現實的洪流面前顯得脆弱不堪。 2025年,教育部曾發布過一份《校外教育咨詢機構從業人員工作強度指導建議》,提到每日授課時間最好不超過6小時。 但這僅僅是一份沒有強制力的“指導建議”。
在娛樂圈,盡管公眾和粉絲不斷呼吁建立藝人健康保障機制,但行業規范依然薄弱。 劇組通常只配備基礎急救藥品,慢性病和過勞損傷往往被排除在保險范圍之外,新人演員的健康險參保率甚至不足5%。 當悲劇發生時,常見的解決方案是結清工資、給予一筆有限的撫恤金,然后一切照舊。 法律上對于“過勞死”的認定也存在困境,我國現行規定以“48小時搶救期”為限,導致許多因長期過勞引發的猝死被排除在工傷認定之外。
張雪峰常去跑步的那條蘇州河邊步道,櫻花應該已經開了。 每天依然有很多人在那里跑步,追求健康,或者釋放壓力。 只是那個穿著灰色衛衣、一邊跑步一邊回消息的男人,不會再出現了。 他最后那條朋友圈像一句讖語,描述了他,也描述了無數像他一樣的人:我們都在一條看似沒有盡頭的跑道上,告訴自己“跑得慢,但沒停”。
我們計算著投入產出比,計算著職業前景,計算著KPI和流量,卻唯獨忘了計算心跳的頻率和生命的續航。 當整個社會的評價體系將“不停”奉為美德,將“硬扛”等同于敬業,將休息視為懈怠時,我們是否在共同默許一場以生命為燃料的競賽? 這場競賽里,真的有贏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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