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十“廬州龍池山水”究竟在哪兒？有人認為是肥東這座山

▲ 攝影：元復

1200年前，唐代狀元張又新在其茶學著作《煎茶水記》中，記述了據稱為唐代茶學家、“茶圣”陸羽所評定的“天下名水榜”，將各地煎茶用水分作二十等，其中“廬州龍池山顧（或作嶺、頂）水”位列第十。宋人歐陽修等則認為，此排名可能系張又新托名或編撰，非陸羽本人之觀點。相比于張、歐之爭，“廬州龍池山水”究竟在什么哪兒？似乎值得我們深入探索。同樣這個問題也曾引發爭議。

——編者按

“龍池山水”之爭

關于“龍池山”的爭議，主要有三種說法。其一為六安龍穴山說，龍穴山位于今六安市金安區椿樹鎮境內，海拔232米；其二為肥東龍泉山說，龍泉山位于今合肥市肥東縣橋頭集鎮境內，海拔282米；其三為廬江龍池山說，龍池山位于今合肥市廬江縣柯坦鎮境內，海拔438米。值得注意的是，以上諸山均以“龍”字冠名。

· 陸羽像及白瓷茶具 ·

▲來源：中國國家博物館

· “廬州龍池山顧水” ·

▲來源：唐《煎茶水記》

先來說六安龍穴山。此山始見于宋人歐陽修著《集古錄跋尾》，書中載錄的唐乾寧元年《張龍公碑》提到：潁上人張路斯與蓼人鄭祥遠化龍相爭，鄭祥遠戰敗后“投合肥西山死，今龍穴山是也”；其另撰文稱：“浮槎與龍池山皆在廬州界中”。《輿地紀勝》認為：“龍池山泉在合肥縣，即龍穴山也。”《方輿勝覽》沿用之。

· 合肥“龍穴山”與“龍池山” ·

▲來源：宋《集古集跋尾》&《歐陽文忠公集》

既然說到六安龍穴山，此說的爭議點便落在了政區歸屬問題上。歐陽修生活時期的六安縣，尚屬壽州。在當時，龍穴山屬于哪個縣？《輿地紀勝》講得很清楚：“龍穴山，在合肥縣西一百三十里。”龍穴山隸屬廬州合肥縣毋庸置疑。又按“其龍池之山泉甘冽”，便從史料記載和物質條件上，給予了龍穴山說更多的合理性。

· 合肥“龍穴山”與“龍池山泉” ·

▲來源：宋《輿地紀勝》

明天順五年（1461）成書的《大明一統志》仍將其列于合肥縣下，并稱：“龍穴山，在府城西一百二十里。”至明中葉，龍穴山改屬六安州。嘉靖十三年（1534）刊行的《南畿志》改稱“六安龍穴山”，位于“州東五十里”，可見州縣界已發生變化。自此以后，龍穴山逐漸脫離了合肥的視線，并給了后世更多爭議空間。

· 六安龍穴山 ·

▲來源：六安市民政局

再來說廬江龍池山。清《廬江縣志》一語道破真相：龍池山“在治西三十五里，《一統志》作栭山，栭，小栗也；《唐志》作檽山”，“檽山”見于《新唐書》。唐代，廬江縣屬廬州或廬江郡；宋太平興國三年（978）建無為軍，廬江縣改屬之。《浮槎山水記》撰于嘉祐三年（1058），時廬江縣與廬州已無隸屬關系。

· 廬江“龍池山” ·

▲來源：清《（康熙）廬江縣志》

· 廬江龍池山 ·

▲來源：廬江文旅

至于說肥東龍泉山，目前僅見于清嘉慶、光緒《廬州府志》。二志在“龍池山泉”詞條下均引《明隆慶志》稱其“在龍泉山上”。《明隆慶志》當指隆慶六年（1572）始修、萬歷三年（1575）纂成的《廬州府志》，今稱《（萬歷）廬州府志》。此志僅提到了“龍泉在龍泉山上”“合肥龍泉山石池”等，并無“龍池山泉”之語。

· 合肥“龍池山泉”與“龍泉” ·

▲來源：明《（萬歷）廬州府志》&清《（嘉慶）廬州府志》

何來“天下第十三泉”？

雖說從種種 史料來看，龍泉山與“龍池山”沒有直接關系， 但與其皆以泉水聞名，倒是值得一探“究竟”。無獨有偶，龍泉山與歐陽修也被后人“扯”上關系。據傳，北宋慶歷五年（1045），一代名臣歐陽修被貶知滁州。在滁期間，他曾慕名游歷附近的龍泉山，品嘗泉水后大贊，便將其列為“天下第十三泉”，并立碑記事。

· 明人畫歐陽修像圖軸 ·

▲來源：故宮博物院

1983年1月28日，《合肥晚報》曾刊發《浮槎山與龍泉山》一文。據文章稱：“ 浮槎山西二十里還有一座龍泉山”，“ 山中有座廟宇，名叫‘道林寺’。寺邊有合巢二泉，合泉清冽， 巢泉混濁，故歐陽修將龍泉水評為‘ 天下第十三泉 ’。”然而無論“道林寺”還是“ 合巢二泉 ”，皆為浮槎山之產物。作者恐混淆了兩山的基本信息。

· 宣化《浮槎山與龍泉山》 ·

▲來源：《合肥晚報》

更早的還有清末民初合肥詩人王 政謙，曾在《 浮槎山乳泉歌 》中自注：“ 龍泉山，在浮槎西二十余里”，“歐陽修品為第十三泉 ”（有的版本并無此注）。由其題詞的《合肥名勝雜詠》亦云：“山頂有水名龍泉”，“歐陽永叔評為第十三泉” 。兩者皆未 表明此說出處。查《歐陽 文忠公集 》等亦無線索。訛誤成因似已浮出水面。

· 王政謙《浮槎山乳泉歌》 ·

▲來源：《虞社》&《肥東縣志》

況且龍泉山可不敢稱在滁州附近，兩地相距超百公里。歐陽修是否到過此地，并無史料相證，實在令人可疑。即便是浮槎山，也僅靠其好友、曾任 廬州知州的 李端愿將 “ 其水遺余于京師”，才得以成就千古名篇《浮槎山水記》。 歐陽修 撰寫此記時，已離開滁州，輾轉揚州、潁州、應天府等并赴汴京數年，時權知禮部貢舉。

· 肥東浮槎山 ·

▲攝影：昂德

拋開杜撰來談史實。到了明代， 龍泉山有了較多記載。但當時的“龍泉山”有兩種含義：其 一指 “黃山”， “ 在府城東 一百二十里 ”，系合肥、巢兩縣 之 界山，“ 山有 三百六 十峰， 周回約二百 里 ”，因山頂有“ 日照泉 ”（一名龍泉）且“ 四時不涸 ”，而 得一“俗呼”龍泉山，即 今東黃山。其二便是如今所言龍泉山，位于“ 城東六十里 ”。

· 合肥“黃山” ·

▲來源：明《寰宇通志》

· 巢湖東黃山 ·

▲來源：巢湖發布

龍泉山，顧名思義，因山頂“龍泉”得名。泉水源于龍泉寺后一石池，該池匯聚 雨水及 巖石裂隙、地下深層之水 ，四季“混混不竭”，池中常有蝦蟹小魚出沒。泉水自寺后流 出，繞至寺內經大殿前庭院，最終抵達僧廚，“ 曲折可愛，味亦甘美 ”。龍泉寺曾將此泉充分利用，除供寺內日常使用外，其余 分八并晝夜 輸灌山下 田畝。

· 合肥“龍泉山” ·

▲來源：明《（萬歷）廬州府志》&清《（嘉慶）合肥縣志》

當地還盛傳數則故事。話說很久以前，這里久旱不雨，莊稼顆粒無收，百姓便跪在此山下燒香求雨，龍王起了惻隱之心，遂令小白龍去降雨，百姓為感謝龍王，便名曰“龍山”；又因山頂有泉，四時不涸，故名“龍泉山”。還有傳文殊菩薩曾降服九條惡龍于此，并將其鎮壓山下，九龍幡然悔悟，愿以口中清泉贖清罪孽，云云。

· 三大九龍壁 ·

▲來源：九龍壁&善化寺

龍泉山中藏古寺

說到龍泉山，便不得不提及龍泉寺。同樣的爭議，也發生在該寺的肇建時間上。其一是 明清方志普遍記載的“元建”；其二見于清《（光緒）續修廬州府志》，該志載錄了《采訪冊》的說法稱“ 原建于赤烏間 ”，“赤烏”為三國吳大帝孫權年 號，即公元 238年至251年；其三見于寺內掘出的《龍泉碑記》，碑文稱“創自唐初”。

· 龍泉古寺（2025年） ·

▲攝影：應作平

· 龍泉寺古碑（2025年） ·

▲攝影：又心

細讀《龍泉碑記》可見端倪。其開頭所言：“郡東有龍泉寺者，載在縣志。”然而明清時期的《廬州府志》《合肥縣志》從未稱龍泉寺為“唐建”，不知作者讀到了哪部“縣志”，才下此結論。抑或借助“縣志”的權威性與影響力，有意夸大肇始時間，企圖建立并穩固寺院底蘊深厚的敘事邏輯。至于所謂“赤烏”說更不可信——

· 歷代方志有關合肥龍泉寺記載一覽表 ·

▲制表：又心

一般認為，按 今安徽境內至 三國時期 始有建寺的記錄。這一時期佛寺主要分布在于湖（今安徽當涂）、阜陵（今安徽全椒）一帶，此系吳都建業的京畿地區，故其當與赤烏十年（247 ）康居僧人傳法東吳一事有關。龍泉山時尚屬魏國，亦地處魏、吳前線，且除清末《采訪冊》外，再無其他 文獻 佐證，視其種種不可采信。

· 三國魏揚州淮南郡 ·

▲來源：《中國歷史地圖集》

明弘治年間，龍泉山石池曾流出兩只海螺，龍泉寺僧人收獲其一，遂送交 僧綱司，供其 演奏 “梵樂”用（海螺為佛教傳統法器之一）。僧綱司為管理佛教事務之機構，駐城內明教寺。至于海螺為何出現在離海數百里遠的龍泉山上，很可能與 地殼運動及 郯廬斷裂帶 有關，而出產此地的海螺，或系古海洋生物化石。當年實物早已無存，故真相不得而知。

· 承德避暑山莊博物院藏清代法螺 ·

▲來源：承德博物館

清代，龍泉寺 有了確切的修建記錄。嘉慶六年（1801） ，在“諸檀越（施主）”的支持下， 僧人法俊修復寺院，并在周圍成排種植竹木，“ 牧童、樵叟不敢擅入 ”。咸豐年間，古寺毀于戰火。戰后， 僧人性寬募資重修之，竹木逐漸繁盛。此外，據寺內碑文及實物所載，該寺還有明末、民國二 十年（ 1931 ）兩次重修記錄。

· 民國時期的龍泉寺 ·

▲來源：《各縣采訪概要·合肥》

民國二十四年（1935），龍泉寺尚有僧7人。 當地盛傳，此寺舊時規模甚大，佛殿屹山頂，廟宇逶山腰，大門遠在山下，故 有“騎馬關山門”之說。 “規模壯麗”， 香火盛極一時，曾為 皖中寺廟之冠 。但多數房屋相繼被毀，雖 屢廢屢興，然其規模在逐步“縮水”。至 新中國成立初期，僅有房屋四幢共30余間，寺內佛像皆無存。

· 龍泉山龍泉寺一帶（1938年） ·

▲來源：“中研院”人社中心

新中國成立后，龍泉寺被占用。1958年，于寺內設礦山療養院。1961年，療養院撤銷，改設林業站。后又被改造為職工宿舍，致使其舊貌全非。僅存大殿一座和大門牌樓，其中牌樓石門楣刻有“龍泉古寺”四字。1990年落實宗教政策時，歸還佛教界。1994年修復后，批準開放。2001年，被公布為縣級文物保護單位。

· 龍泉山龍泉寺一帶（1986年） ·

▲來源：《安徽省肥東縣地圖冊》

· 龍泉寺舊影 ·

▲來源：《肥東縣志》

經過30余年的經營，如今龍泉寺面貌一新。山門為徽派風格，系2019年所改。門前有一半圓石池，數條錦鯉游嬉其中。龍泉水自大殿左側石罅中和大殿前珍珠井，分兩股沿曲折石溪出，匯流至此，即“龍嘴”，再流向山下。龍泉水常年保持18℃，甘甜爽口，經有關部門檢驗，水中含有23種對人體有益的礦物質和微量元素。

· 寺門今昔（2019年&2024年） ·

▲來源：幸福肥東

· 龍泉石池（2019年） ·

▲來源：幸福肥東

由石池上三塊長條青石板步入山門。穿過山門為一小院，院中甬道兩側各有一井和老天竺，稱“龍眉”“龍眼”。院后為兩進寶殿，清代以來古今碑刻立于殿前，殿旁設偏殿、鐘樓、寮房等。此外，寺外有放生池、土地廟；山門前還有一棵樹齡約150年的銀杏，為三級古樹，歷經風雨依然茂盛，見證了龍泉古寺的滄桑歲月。

· “龍眉”“龍眼”（2025年） ·

▲攝影：又心

· 龍泉古寺（2020年） ·

▲來源：魅力山鎮橋頭集

札記

曾幾何時，因山中礦產的發現，引來一大批工程機械的轟鳴開進，打破了 “龍泉勝境”的寧靜。本土作家薛艷曾撰文：“ 龍泉山脈光大型石料開采廠就是十幾家，全村沿石長線的花石子加工廠、滑石粉加工廠等個體作坊更是多達五十多家。 ”尤其是 上世紀90年代以來，當地企業采取 粗放式開采和加工，導致龍泉山在內的 十幾座山 山體千瘡百孔， 嚴重破壞了生態環境 。 2008年，為徹底扭轉困境，當地政府用兩年時間關停了53個開采宕口、30家石料開采企業和114家石料破碎加工企業。此后數年，政府著手 開展山體修復、水土流失防治土地復墾、生態造林等工作。

· 被嚴重破壞的龍泉山山體（2015年） ·

▲來源：《合肥晚報》

趕走了采石機器，龍泉山的空氣中仍充滿刺鼻的氣息。早在2004年， 龍泉山 生活垃圾處理場 建成投用。據媒體報道， 這里曾是合肥人避之不及的“垃圾山”， 作為當時合肥唯一的生活垃圾處理場，龍泉山扛起了整座城市的垃圾消納重任，曾 累計填埋生活垃圾高達 1150萬噸 。長此以往，使得附近村民苦不堪言。“以前這山上臭得很，夏天窗戶都不敢開”， “臭味能飄到幾公里外的村子”，“那時候村里的井水喝著有股怪味，村民們夏天乘涼只能躲在家里，連曬衣服都要往院子里挪”，言辭透露萬般無奈。 2021年4月9日，運營17年的龍泉山填埋場正式封場關停，同步啟動試運營的，是總投資18.28億元的龍泉山生活垃圾焚燒發電項目。4臺日處理能力750噸的機械爐排生活垃圾焚燒爐拔地而起，一座現代化的環保能源工廠，取代了昔日的垃圾填埋場。“現在過來遛彎，聞不到一點異味，跟普通公園沒啥兩樣。”經修復，曾經裸露的垃圾堆場重新披上綠裝。

· 合肥龍泉山垃圾填埋場（2026年） ·

▲攝影：王世保

去年冬日，慕名上山一探。雖已通過史志知曉了這座東鄉名山，但還是為其 林木蔥郁、鳥鳴清幽、泉水潺潺 、古剎梵鐘 等 人文與自然風景而驚嘆不已，以至于流連忘返，直到夜幕時分，才依依不舍地下山離去……時至今日，龍泉山終于又回到了從前“ 龍從云涌，泉在山清 ”的勝境。即使不及浮槎山的門庭若市，縱享清幽安寧，又何嘗不是“故鄉的原風景”？其實，龍泉山并不需要所謂“天下第十水”“ 天下第十三泉 ”“三國古剎”等爭議頗多的虛名， 要讓游客充分感受并切實體會到其自然環境與人文底蘊——“忽聽流泉聲，步逐流泉止，泉聲穿古寺”（王政謙詩），便足矣。各位看官，天氣尚好，周末不來上春山？

· 龍泉古寺（2024年） ·

▲攝影：玉笛書劍

由于篇幅有限，難以面面俱到，僅供參考交流。個人才疏學淺，還請看官指教 ，歡迎提出寶貴意見和建議！

· 龍泉山中（2024年） ·

▲攝影：玉笛書劍

· ENJOY ·

編輯 | 淝南居士

? 素材來源 | 《茶經》《煎茶水記》《舊唐書》《新唐書》《集古集跋尾》《歐陽文忠公集》《輿地紀勝》《方輿勝覽》《寰宇通志》《大明一統志》《南畿志》《廬州府志》《合肥縣志》《六安州志》《廬江縣志》《虞社》《合肥名勝雜詠》《各縣采訪概要·合肥》《中國歷史地圖集》《安徽省宗教志》《合肥晚報》《合肥市志》《安徽省肥東縣地圖冊》《肥東縣志》《歐陽修傳》及生態環境部、中國國家圖書館、中國國家博物館、故宮博物院、中國基本古籍庫、中國方志庫、全國報刊索引、近代報紙數據庫、猶他家譜學會、日本內閣文庫、上海圖書館、“中研院”人社中心、安徽日報、新安晚報、中安在線、合肥市圖書館、合肥日報、合肥晚報、幸福肥東、包游肥東、魅力山鎮橋頭集、廬江文旅、巢湖發布、六安市民政局、承德博物館、九龍壁&善化寺、廬東紀事、往期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