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萬人愛過的女孩，被黃謠網暴180天后

作者 - 飛魚

監制 - 她姐

兩次退學，讓20歲的網紅樹莓經歷了人生的過山車——乘著流量極速攀升，又在流量的圍剿下，失重墜落。

去年春天，她窩囊擺爛的留學生活vlog在短視頻平臺迅速走紅。有網友戲言，“人只要看過三個以上樹莓的視頻，說話的方式基本就定型了”。

粉絲們調侃樹莓為“鼠妹”，而他們也一樣，卷不動，躺不平，只能在生活中“陰暗爬行”。

當時，有互聯網大廠運營問校招候選人“最喜歡的視頻博主是誰”，十個女大學生的回答里，十個都有她。

走紅不過半年，爭議與惡意隨之到來。樹莓二次退學后，“棄養寵物”“戀情”等真假難辨的爆料，將她拽入鋪天蓋地的審判中，至今已超過半年。

卷入風暴前，20歲的樹莓見到了73歲的社會學家李銀河。

多年前的李銀河，遠比眼下的樹莓更叛逆。在早已工作、成婚的30歲，她不顧“三十不學藝”的說法，舍棄歷史專業，赴美主修社會學，重啟一門新學問。在性被視為骯臟東西的壓抑年代，她翻譯《性社會學》，一步步踏入自由世界。

在群山環繞的南方小鎮，李銀河重走了樹莓留學前的成長、求學路線。跨越53年的時間，年過七旬的李銀河和剛滿二十歲的樹莓，聊起了各自的留學經歷和人生故事。

哪怕相隔數十年，兩代年輕人的許多迷茫和痛苦依舊是共通的。還有一些，是風暴中心的樹莓，和將她推入其中的年輕人，需要獨自面對和解決的。

在湖北恩施，我們見到了樹莓，她直言“未來或許還會做出讓大家難以接受的選擇，但不管怎樣，一切都得由自己決定”。

當一個網紅，被全網討厭

20歲的樹莓用了一年半時間，讓400萬人愛上她。但短短10天里，喜歡變成了討厭。

惡意來勢洶洶。

起因是去年10月的一則棄養爆料。自稱樹莓前男友朋友的網友發帖稱，她在日本多次棄養寵物。

“棄養”，并非真的遺棄。事實證明，因各種原因無力繼續撫養寵物后，樹莓為它們找了新的主人。

但圍剿者并不買賬。他們堅稱，在日本棄養違法，樹莓是害怕犯罪才找的下家，本意就是棄養。至此，結果不重要了，他們的猜測已成為定罪的鐵證。

剛滿20歲的05后女孩，被貼滿“愛寵人設崩塌”“撒謊精”的標簽，一切由此失控。

她過往人生的一言一行，被聚焦、放大、變形，無窮無盡的惡意涌向她和她身邊的每一個人。

樹莓與小狗

她的QQ賬號被扒出，朋友圈被截圖發到網上，自稱她“同學的朋友”紛紛現身。

黃謠必不可少。匿名者信誓旦旦稱她中學時就為了男生離家出走。家暴行為也可以按在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身上，有人傳言10多歲的樹莓，能一拳把40多歲父親的眼睛打到發紫。

前任聊天記錄里的一句“榨干錢包的小仙女”，讓“撈女”的污名就這樣輕易地貼在了樹莓身上。

因沒給小狗做體檢，她被指控為虐待動物。但很多人忘了，她才成年不久，日常作息顛倒，醒來會空腹吃火雞面——一個甚至沒有學會健康養自己的人，沒有足夠的科學養狗知識，實在算不上罪不可赦。

網友們拿著放大鏡，從頭到腳地審視她，曾經被夸可愛的圓臉，變成了“心機霸凌面相”以及更難聽的容貌羞辱。

圍剿越演越烈。vlog中出鏡過的閨蜜，被不斷造謠、騷擾后，不得已銷號退網。

再后來，樹莓也消失了。

盡管后續她一一回應爭議，但圍剿始終沒有結束。惡意的發酵和膨脹，洶涌且莫名其妙。

一年前樹莓的走紅，同樣如此，迅速且沒什么道理。

2025年春天，她的留學日常vlog刷屏全網。視頻中的她說起話來手舞足蹈、語調魔性，但內容幾乎都是生活碎片的復制粘貼。

她在東京住在一戶“小老鼠窩”loft，各種生活物品總是雜亂無章地擺放著。

視頻的第一幕往往是她在上帝俯視視角下抽象翻滾起床，進而狂魔亂舞地完成一套從睡眼惺忪到妝發齊全的變裝動作。

上學日里，她會極限出門趕電車，在遲到的邊緣到達教室，目光呆滯地聽著學不會也不感興趣的理工課，調侃自己“只留不學”“留學的留是留級的留”，下課后再開心地在便利店購入小甜水一杯，就此結束平淡的一天。

為數不多的出游日里，從小在縣城長大的她在東京副中心池袋只逛不買，在富人街區六本木分幣不花，將窩囊省錢的心得傾囊相授。

這些看似無聊瑣碎的日常，每個都被播放了千萬次。

“塌房”前，在社交媒體上，網友們反復談起樹莓的真實、坦蕩、不裝——她不介意露出雙下巴、蝴蝶臂；學不會、掛科、留級、退學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講出來。

然而，網友對真實的喜愛，似乎也是有限的。他們羨慕從小在縣城長大的樹莓，有勇氣在高二那年選擇退學放棄高考，獨自到日本留學。但當她因為不喜歡和不擅長大學專業，再次選擇退學后，網友口中的“勇氣”，又變成了“吃不了一點苦，只會逃避”。

當樹莓展現出的真實，與網友對她的想象并不那么嚴絲合縫地契合后，這種落差成為了她被討厭的原因。

而羨慕與謾罵之外，很少有人關心那些逆主流的決定，是在怎樣的境況下做出的。

群山深處

16歲去日本之前，樹莓出遠門的次數屈指可數，連省會武漢也從未去過。

地理上的偏僻是一大原因。她的家鄉鶴峰是個群山環繞的小縣城，沒有火車站。通高速前，鶴峰人需要開車三到四小時才能到市里。

“可能別人三、四個小時可以從大城市飛躍到另外一個遙遠的大城市，甚至是出國，但對于我們來說只能實現縣到市的跨越。”

不過，小時候的樹莓對縣城里的“小生活”很滿意。

她的情感關系緊密地圍繞在她周圍。外公建的自建房里，她和父母一家三口住在三層，外公外婆住在二層，有時舅舅一家人也會住在同一棟樓里；最好的朋友和她從幼兒園玩到現在。

回憶起童年，樹莓笑著說：“小學時我還和朋友說，我初中、高中都要在我們縣城讀，大學就在湖北省內，以后就在縣里當個老師或者公務員，我覺得挺舒適的。”

然而，高二即將結束之際，她做出了完全不一樣的決定——退學，放棄高考，去日本留學。

在樹莓的對外講述中，退學是因為成績不好、厭學。

她自述自己在學業上一路混過來，進入高中后，“學習越發吃力”，最終“選擇了退縮和放棄”，“在家一哭二鬧三閉關”，讓父母最終被迫同意了去日本的計劃。

但一路“混”過來的樹莓，似乎并不算得上差生。

據樹莓爸爸回憶，高一結束時，在學校的預測中，女兒的成績還處于重點一本的隊列，高二之后，她自我預估“大概就只能考個一本”，合格考之后，她覺得前途渺茫，于是徹底不學了。

考上一本大學是否算是一個好成績？每個人的評價標尺不同，答案不同，但在鶴峰縣這個教育氛圍濃厚的地方，這個成績并不值得高興。

樹莓的爸爸是縣城初中的教導主任，她周圍有許多“別人家的孩子”，考上清華、北大的大有人在。相較之下，徘徊在一本線附近的成績讓她不能接受。

樹莓的初中

她清晰地記得“成績還不錯”的狀態在初二那年終結。

那段時間，周圍的同學開始拼命學習，一天下來的學習時間可以達到15個小時。他們打著手電筒學習到半夜兩三點，早上五六點又開始重復相同的生活。

同學們像打了雞血一般，樹莓卻有點卷不動，她“對于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分得太清”。

由于不喜歡死記硬背，她偏科嚴重，依賴背誦的政治、歷史等科目常常是班級墊底，而其他一些科目卻可以考到中等偏上，甚至前幾名的水平。

在周圍人的瘋狂內卷下，樹莓本還不錯的成績，被甩到了中下游的位置。

即便樹莓成績并不拔尖，即便樹莓的家庭經濟條件在鶴峰只算普通，她初中畢業那年，爸爸依舊把她送到了市里另一所每年學費兩萬多的私立學校重點班。

“不管負擔得起還是負擔不起，我們賣房子、砸鍋賣鐵，教育還是得要投入”。在縣城初中擔任教導主任的樹莓爸爸，這樣形容當地人重教育的程度。

這套考高分、上名校的成功敘事，始終深深地烙印在樹莓的生命里。

高二退學快四年了，她依舊能脫口而出當年市里最好的那所高中985、211的錄取情況。

面對曾在北大任教的李銀河，她還會有些自嘲地提及早已放棄的目標：“我想著考一個最邊緣的211就可以了。”

樹莓與李銀河

成績之外，中學嚴格壓抑的氛圍也讓她想逃離。在縣城讀初中時，有的老師對學生態度很兇，常常會用深蹲、扎馬步等方式體罰他們。

她的厭學情緒日積月累，最終伴隨著一場意外，徹底爆發。

那本是高二平常的一天，倒霉的事情卻接連發生。早上，樹莓與一位同學起了摩擦，被班主任訓了一頓。晚上放學騎電動車回家時，她又在紅綠燈路口意外被一輛摩托車撞到骨頭移位。

打上繃帶的第二天一早，爸爸還是讓她照常上學。

“我就突然一下子崩潰了，我覺得沒有一個人理解我，所有人都是給我壓力，同學老師也好，父母也好，沒有一個人能懂我當下的心情。”

樹莓不想繼續讀書了。爸媽以為她是鬧著玩的，沒想到那真的就是她最后一次去學校上學。

為了讓女兒重回學校，著急的父母一再降低要求：“恩施州內你隨便挑學校，我去幫你求，幫你問”。

但樹莓覺得不管換到哪里，都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生活，她想要徹底逃離這一切，給人生換一種可能性。

16歲的樹莓，想到的逃離方法是去日本留學。此前，在她的縣城圈子里，從未有人這么做過。

樹莓爸爸最初不支持退學的決定，但后來還是想通了。

家長圈傳過一件秘密，當地有座橋，橋下鋪滿石頭，曾有孩子從兩三百米的橋上一躍而下。

而在縣城中學負責德育和安全的樹莓爸爸，不需要聽這些傳聞，他真實接觸過心理出問題的學生。

他反過來安慰妻子：“我的小孩現在是上學遇到了一些困難，學沒上好，但是我的小孩有一個最大的優點，就是她能夠走出家門，能夠走出去，我認為這是她很好的一點。”

再次退學

去日本留學前，樹莓看過一次海，高二那年讀書讀到崩潰時，她曾先斬后奏，用生活費買了張去海南的機票，一個人出遠門散心看海。

作為從小到大生活在大山里的孩子，海對于她而言有不一般的意義：“我對于海的向往，就跟想看看這個世界的感覺是一樣的。”

去到四面環海的日本之前，16歲的樹莓對留學生活的想象很美好。

“當時網上到處流傳去日本，啟動資金只要5萬塊錢或者10萬塊錢就足夠了。還說日本兼職工資高，一個月就能輕松賺一兩萬，我心想這綽綽有余了”。

樹莓在日本東京居住的loft

但對于一個經濟狀況稱不上優越的縣城家庭而言，錢總歸是一個重要的問題。

樹莓去日本的第一年，讀語言學校的資金，是父母向親戚借了一些才補足的。

原本父母還計劃把當時在恩施市區用于陪讀的房子賣了，以最低限度地維持女兒大學四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樹莓得知后心里罪惡感很重：“好像我一個人把這個家都毀了。”

為了省錢，去日本時她只讓家人送到了恩施高鐵站。同樣是為了省錢，她選擇了一條曲折的路線：從恩施坐高鐵到成都，然后乘坐早上七點的飛機轉機香港，最后抵達日本大阪。

到了大阪，她開始一邊打工，一邊上語言學校。

日本限制留學生每周最多只能打工28小時。由于周中要上課，時間上不好協調，因而她周末兩天基本是每天打滿12小時工時的狀態。

初到日本時，能做的兼職她都試過。在華人的直播間里賣中古珠寶，她試播兩個小時，對方連一口水也不讓喝；在美容院做幫忙做美容項目，她被臨時要求給客人做按摩，說好的全女美容院，甚至出現了男顧客。

各種嘗試，不得已告終。

最后，樹莓唯一堅持下來的兼職，是在餐館洗盤子，一小時五十元。在日本，一碗再普通不過的拉面要六十多元。樹莓的兼職收入有限，入不敷出。

80年代的李銀河，也在餐廳端盤子。但一切終歸是不同的。李銀河選擇的是自己真正喜歡的專業，所以在學業上如魚得水，有獎學金支持，在餐廳做服務員，不僅能補貼家用，還有余力環歐洲旅游。

樹莓的情況更為困窘，在日本高物價的壓力下，她無暇細想喜歡與否的問題，只想加速完成學業，“縮短讀語言學校的時間，趕緊把大學讀完，能上啥大學就上嘛，只要是能給我提供簽證的，我就趕緊去上”。

由于只學了半年多日語，她能選擇的學校和專業都非常有限，申請了八九所學校后，只收到了武藏野大學這所日本排名117位的學校發來的offer，而且還是她本就不擅長，也不喜歡的理工科專業。

她接下offer，再一次進入了她不擅長也不愿意敷衍應對的游戲中。

對于長期關注她東京留學vlog的粉絲而言，退學的決定并不突然，她們早就感受到視頻中那些搞笑自嘲背后的厭學情緒。

樹莓曾在社交媒體上多次流露出轉學的想法

第一年上半學期，她就因基礎物理和基礎日本語兩門掛科，收到了學校的留級通知。因此，下半學期她直接沒怎么去上過專業課。

一些人認為這是在擺爛，但在日本的同校好友看來，樹莓其實對自己要求很高。

兩人在日本相識，對方曾勸她去混一混學分也行，就打個卡，不用聽課。但對于樹莓來說，她坐在那里就很煎熬、很痛苦。“別人都在認真學習，只有她聽不懂課，她就受不了，就完全不去”。

雖然年齡相差50多歲，但李銀河對樹莓在學習中的不快樂感同身受。

在知青年代，她為了盡快回到校園學習，接受了山西大學歷史系的錄取通知，但其實心里壓根對歷史不感興趣。在她的眼里，歷史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年表，枯燥無味。

有一次她碰到了自己的一個老鄉，那人隨口講到一個古代戰役，講得繪聲繪色，十分有激情，“歷史在他的心里是活的，而在我這兒是死的”。

對比之下，李銀河意識到自己不適合這個專業。

30歲那年，李銀河告別歷史學，赴美主修社會學，在而立之年從頭來過，并逐漸找到了自己的終身志業。這段經歷，讓她堅信人一定要選擇感興趣和擅長的道路：“如果你已經都覺得這個專業你學著很痛苦了，最好打住，不要再浪費生命了。”

去年年初，重啟大一的樹莓強迫自己再試一試，結果還是學不會。

“基礎物理需要高中物理基礎，想從頭再學，還是日語版本的，太難了。”

去年6月，在日本留學的第三個夏天，樹莓決定向武藏野大學提交退學申請。

樹莓在微博上宣布將從大學退學

現在回過頭來看，這幾乎是一個做不了不喜歡的事的人，在匆忙做錯選擇、陷入死循環后，注定的結果。

人生并非換個國家，看海，看世界，就能立刻重啟成功。

渺小與自由

日本留學兩年多，樹莓學業的重啟是場鏡花水月，逃離帶來的自由和放松，同樣如此。

初到日本時，樹莓沉浸在開啟新冒險的興奮中：“因為在縣城每天被父母管著，被壓抑得太久，突然一個人生活反而很開心，感覺一身輕松。”

但很快，這種輕松就被身處異國他鄉的不適應蓋過了。

在日本，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感很強，“大家之間都保持著隱形的距離，誰也不跟誰說話”。

樹莓沒有太多的朋友可以傾訴和陪伴。在大阪，她唯一交到的親密朋友是大阪語言學校短期班上的同桌——一個韓國女生。

兩人的日語都不好，語言相對稍好一點的韓國女生感覺她一個人太可憐了，常常帶著她一起吃飯，出去玩時幫她翻譯。然而，對方在三個月的課程結束后就回國了。

后來，她開始拍視頻、做自媒體。這是一個補貼生活費的新可能，同時也是一個傾訴和表達的出口。

在日本待久了，樹莓也開始習慣這樣的社交距離。

在大學，樹莓與一個日本菲律賓混血的女生比較要好，但是樹莓把她稱為“上課搭子”，校園之外兩人完全沒有聯系。

“（他們認為）是什么樣的關系就是什么樣的關系，比如你是我的同事，那就不可能是我的閨蜜。”

邊界感的樹立，使得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變得冷漠疏離，但距離的拉遠，也產生了容納更多元靈魂的空間。

在東京街頭，各種個性打扮的人隨處可見，無需循規蹈矩。與此同時，東京這座亞洲第一大都市的龐大和繁華，也讓樹莓愈發感到自己的渺小。

兩種復雜的感情交織，讓樹莓開始意識到，她也可以不被他人看法左右地做自己。

賬號視頻風格的變化，直觀記錄了樹莓心態轉變的過程。

在最初的視頻里，樹莓把中學的糗事，用脫口秀一樣的方式說出來：“智斗肩帶男”“大戰寢室長”“大戰麻辣同桌”......曾經痛苦倒霉的遭遇都成了她的搞笑素材。

那時的她，雖然用詞抽象，口音魔性，但發型齊整，表情管理得當。偶爾，她也和其他顏值博主一樣，拍些講究氛圍感的生活片段。

到東京上大學后，東京最繁華的商圈之一——澀谷，被樹莓拍成了縣城趕大集現場；路人在全球最繁忙的十字路口穿行的場景，看起來像高中跑操。

買不起潮牌奢侈品的樹莓，偷感很重地左看看，右摸摸，最后拎著一杯奶茶回家。

抱著這種“想把自己的渺小感傳達給大家”的心態，樹莓開始展示更多不加修飾的一面。

愛睡懶覺的她，總要在電車到站的那一刻開啟百米沖刺，宛如被喪尸圍堵般，在一個個身著黑西裝的上班族間疾跑，到達學校。

她坐在教室后排的摸魚寶座，小動作不斷，自嘲雖然在大學課堂假模假式地聽著物理課，但其實連初中物理都沒學明白。

去年四月開始，每過一個月，樹莓枯燥擺爛的上學日常就多吸引100萬女大學生圍觀。

她把大家愛看這些的原因總結為“喜劇的內核總是有點悲劇的成分”，或許大家在生活中也有感同身受的壞情緒，并且希望能像她一樣，用給自己找樂子的方式治愈自己。

“可能很多女生在我身上能看到她們的一些影子”。在樹莓看來，面對所謂的時代黑利，她們這一代00后的人生準則是快樂至上，“就算是甘于平淡也好，但是不能痛苦”。

曾經，以歐陽娜娜為代表的精致vlog，是女孩們夢想中自己的模樣，她們希望能同樣輕松、體面、優秀地完成一切。

如今，女孩們不再執著于那個遙不可及、虛構的“完美自我”，她們熱衷于觀看樹莓的不完美日常，從中看見并接納同樣不完美的自己。

樹莓成了百萬女大的電子朋友，有粉絲這樣描述她的視頻之于自己的意義：“如同童話書之于孩子，樹莓的視頻成為了我的睡前故事，只是為我鉤織的并非夢幻的童話世界，而是瑣碎、窘迫又溫暖、可愛的現實”。

天賦在別處

樹莓自嘲三分鐘熱度，常常半途而廢，做視頻是她為數不多堅持下來的事情。

與學習理工科時的擺爛態度不同，做自媒體的她相當拼。去年夏天時，她一直在以一種工作量巨大、非常折磨人的方式產出視頻：當天拍當天剪，當天或次日凌晨發布，并且日更。

每次更新中斷，樹莓都會告知粉絲并表示歉意

每天一睜眼，拍攝就開始了，從白天拍到黑夜，才能湊足一天的素材。拍攝完后，樹莓從晚上23點剪輯到凌晨一點多，發布視頻，并回復評論，第二天醒來再重復同樣的工作。

天天熬夜吃不消的時候，她也試過提前拍存貨，但拍出來的效果總是太尷尬，干脆就還是讓一切自然發生。

從一開始的生活費，到學費，再到后來還能攢點錢，做視頻帶給了她對不喜歡的東西說“不”的底氣。

考慮了半年多后，她終于下定決心退學。遞交退學申請的那一天，她在社交平臺公開了這一消息。

有人佩服她放棄讀書這條常規道路的勇氣，羨慕她有能力選擇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有人覺得她“圈著錢了，當網紅了，就不想吃苦了”；還有人苦口婆心地勸她還是要把書讀下去，拿到文憑才能在社會站住腳跟。

樹莓宣布退學后的評論區

樹莓再次感受到了壓力，“好像必須取得一個文憑，今后才有可能在社會上立足。”正是這套根深蒂固的價值觀，讓樹莓一開始不敢做出退學的決定。

李銀河卻不這么認為：“現在已經不是一個文憑社會了，我們當年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地上大學，那是不正常的。”

40多年前，在美留學時，李銀河也曾將文憑作為工作等級的衡量標準。當時，她在中餐廳兼職做服務員，最擔心的不是工作辛苦、耽誤學業，而是被學校的教授看到，沒面子。當時的美國職業排行榜里，服務員排在非常倒數的位置，做這一行，似乎代表著，這個人的社會地位也很低。

后來餐廳的領班告訴她：“A job is a job”，工作而已，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當服務生時的李銀河

如今，李銀河用這套話語，開解同樣陷于優績主義陷阱的樹莓，“一批人去大學上喜歡的專業，一批人去學一門專門的技術，這才是正常秩序。這都是生活的成功之路，大家都可以選擇。”

在李銀河看來，人最重要的還是自我實現，這種自我實現指的不是好學歷、好工作、賺大錢，而是對于自我價值的認可。“一個家庭主婦做了一頓好飯，她的家人意識到這是好飯，意識到她的工作，而且贊美她，這就是一種自我實現。”

樹莓已經找到了做回自己的勇氣和價值所在。她將退學決定和盤托出，不久后，排山倒海般的不解、猜測和審判，砸向了她。

盡管如此，她還是按照原本的想法，退學，重新申請了日本的專門學校，學的是她感興趣的服裝相關專業。

在輿論中沉默三個月后，她也終于站出來，把那些做錯過與沒做過的事情，一一講清楚。

樹莓發布長文回應爭議

17歲的她，因為孤獨和幼稚，一次又一次地接養寵物，卻不夠負責。21歲的她，必須得站出來為過去的人生買單。

錯了便要認罰，那些子虛烏有的撈女、黃謠罵名，也要辯個真相大白。

她沒有想太多未來會怎樣，只是聽從內心的聲音，繼續向前走，就像她最初走出那個群山環繞的南方小鎮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