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前幾年,網上有個段子。
那人答不上來。網友們樂了,這都不知道?一百八一杯啊。
后來一查,這人是個境外間諜,潛伏多年,被一句小品臺詞炸出來了。
段子真假不好說,反正這句暗號對不上,那大概率是很可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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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那是一個時代的記憶,一提到它沒有不知道的。就像一提到趙麗蓉,我們就會想起春晚上的歡聲笑語。
還記得那是一個小品和相聲的黃金年代。陳佩斯端著碗吃面條,趙本山戴著破帽子賣拐,黃宏跟宋丹丹演超生游擊隊,范偉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笑星一茬接一茬,男的占了絕大多數。女星里除了宋丹丹,能跟這幫人平起平坐的,也就趙麗蓉了。
趙老師60多歲才在春晚走紅,說的唐山話聽著土,但全國人民都愛聽。她往臺上一站,不用刻意搞笑,看著就討喜。
那是1989年春晚,《英雄母親的一天》把全國觀眾樂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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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品的劇本,是一個叫石林的年輕人騎了兩個小時自行車送到春晚劇組的。那時候,春晚征集小品,審稿小組從一麻袋一麻袋的來稿里挑,看一個稿子兩塊錢。大多數稿子沒什么水平,看一眼就扔一邊。
也是命運使然啊,這個本子,從一開始就是沖著趙麗蓉寫的。
石林之前看過趙麗蓉的評劇《楊三姐告狀》《花為媒》,發現她滑稽幽默的背后有一種質樸,含蓄而幽默,跟一般的彩旦不一樣。所以他特意在稿子結尾附了一句話:“如采納,請中國評劇院的趙麗蓉出演。”
萬里挑一,本子就那么選上了。
但趙老師的戲還得看看,畢竟是春晚啊。
試戲那天,趙麗蓉據說穿得很普通。導演看了,直犯嘀咕:這像個農村老太太,能演好嗎?演完一遍,導演抓住趙老師的手:
“您太會演戲了,明天您就進組排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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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演好小品里那段模仿交警指揮的動作,趙麗蓉連著好幾天跑到路口觀察交警,一看就是半天。那句“我看還不如我門口那交通警察呢”,就是從這兒來的。
就在那年,“司馬缸砸光”成了流行語。
至今,還有多少喜劇演員上節目,拿這個陳年老梗現場砸掛。
可見這個小品,多么深入人心。
很多觀眾,估計沒印象,其實,這個趙老師第二次上春晚了。
1988年,她和游本昌演過《急診》,沒激起什么水花。
人到了60歲,才真正被全國觀眾認識,趙老師才叫正兒八經“大名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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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為“春晚老太太”之前,趙麗蓉演了半輩子配角。
1928年,她出生在沈陽,家里八個孩子,她排老小。一歲多就被抱上臺當“彩娃子”。就是戲里那個被抱來抱去的真孩子。她一點也不打怵,上了臺還咯咯笑。打那兒起,戲班只要有孩子出場的戲,就都讓她上。
12歲正式拜師學藝。學戲苦,冬天頂著西北風喊嗓子,夏天蹲在太陽底下練功。1943年,15歲的趙麗蓉開始挑班主演。
解放后進了總政評劇團,后并入中國評劇院。
在評劇舞臺上,她一直是演配角的。《劉巧兒》里的大嬸,《花為媒》里的阮媽,《楊三姐告狀》里的楊母,《小二黑結婚》里的三仙姑。全是配角,演一個活一個。《花為媒》里她和新鳳霞對唱“報花名”,本是過場戲,硬讓她唱成了經典。
新鳳霞的粉絲是沖著“三仙姑”去的,看完戲嘴里念叨的都是“阮媽”。有觀眾直接說:“我們是沖著趙麗蓉演的三仙姑來買票看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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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楊三姐告狀》時,楊三姐的原型楊老太太來北京探親,她專門跑去見人家,看老太太怎么說話、怎么走路。楊老太太要走,她買掛面和水果去火車站送行。新鳳霞評價她:“從不挑角色,不攪戲,不搶戲,不嫉妒人。”
“一直跟在你身邊的三仙姑怎么沒來?”
由此可見,趙老師的藝術什么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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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話劇界大佬歐陽予倩看過她的戲,稱贊說“這是一位很有天分、前途的演員”。但她從不自夸。后來火了,喊她老師的人多了,她就一遍遍跟人說:
別說什么鮮肉流量了,現在就是那些成名的殿堂級的藝術咖,有趙老師這個覺悟嗎?真的拿自己當普通人看待?
上春晚前,趙老師還演過電視劇呢。
還不是一般電視劇,是咱們廣大80、90后的童年神劇,《西游記》。
1986年,楊潔拍《西游記》,請她客串車遲國王后。化妝師把她化得很好看,她就努力往“美”里演。楊潔一看不對,告訴她這個王后的特點是“露怯”但心地善良,要的是她在《花為媒》里演阮媽的味道。
還有一年,謝鐵驪拍電影版《紅樓夢》,她又演了劉姥姥。她不識字,看不懂劇組發的資料,就一遍遍翻《紅樓夢》連環畫,體會劉姥姥的性格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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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趙老師而言,不管是車遲國王后還是大觀園劉姥姥,美不美無所謂,主要是能演出演員身上的特點。這兩個人物,都是帶著一點滑稽特點的。趙老師并不因為自己演的人物可笑,就瞧不起這個角色。
后來觸電,趙麗蓉老師一樣以藝術的真誠、真實為最高標準。
1990年拍電影《過年》的時候,她演農村老母親。有一場戲,需要她露著后背拔火罐,氣溫零下二十幾度。導演想找替身,她堅決自己上。拍完大病一場,落下了肺氣腫。后來憑這個角色,她拿了東京國際電影節最佳女主角,是中國女演員第一次獲國際A類電影節影后。
那年她63歲。記者采訪她,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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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一個老藝術家,能在春晚上“逗”全國人民開心,是廣大人民群眾的福分啊。《英雄母親》之后,趙老師就成了春晚常客。
也是因為遇到了好搭檔。
1991年,有個小品叫《母親的心》,需要一個會說唐山話的兒子。有人推薦鞏漢林。因為他之前在和趙本山飆戲的《十三香》里,學過一嘴的唐山話。劇組把他拉到食堂,趙麗蓉已經坐在那兒了。
一見他來,就拉著他的手說:“兒子,可等到你來了。”
這一聲“兒子”,讓鞏漢林心里一熱。從那以后,他就喊她“趙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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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如此包裝》隆重登場。這個角色,一開始找的就是鞏漢林。但他當時手里還有個電視劇《而立之年》,吃過開機飯,準備進組了。思來想去,決定推掉春晚。電話打過去第二天,趙麗蓉親自打過來了,希望再和“兒子”合作,但也說會支持他根據自己的喜好做選擇。
這個電話讓鞏漢林進退兩難,失眠了好幾天。
結果第二天,電視劇導演突然來電話了,說自己腰椎間盤突出嚴重,醫生讓臥床休息半個月,拍攝推遲到大年初六。導演苦笑著說:
“真是老天助你,趕緊到春晚劇組報到去吧。”
鞏漢林完全不知道,排練時,趙麗蓉的腿已經不行了。膝蓋里掉進一個小骨頭渣兒,腿腫得發亮,彎不了也直不了。醫生讓她臥床休息,準備手術。
她急了,說觀眾都等著呢,不能耽誤。導演勸她今年別上了,她更急:“不就十分鐘嘛,我能行。就是打封閉,我也上。”
鞏漢林擔心她在臺上出意外,特意讓妻子金珠上去,演一個“女秘書”的角色,其實根本沒戲份,主要是害怕老人家現場出事,隨時能攙扶趙麗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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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晚直播,她跳完最后一段舞,單膝跪地,踉蹌著起身,表情有一瞬間的扭曲。觀眾笑了,以為那是設計好的包袱。沒人知道她疼得站不住。
下臺時,她是被鞏漢林和金珠架著走的,腳剛離開鏡頭,人就軟了。
1996年的《打工奇遇》,導演想讓她在結尾寫幾個字。她大字不識幾個,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從那天起,她開始練字。宣紙太貴,就用報紙,每天十幾個鐘頭,有時候半夜起來上廁所,也要抻過筆墨練上幾筆再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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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鞏漢林去她家,一進門愣住了。床上、桌子上、地板上,全是寫滿字的報紙,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春晚直播那天,她懸腕提筆,行云流水寫下“貨真價實”。節目播出,不少人以為她寫一筆好字,找上門來題字,弄得老太太哭笑不得。
咱能說啥,趙老師牛逼!
1999年,那是趙麗蓉最后一次上春晚。
春晚前兩個月,她開始咳血,被確診為肺癌晚期。
兒子們瞞著她,她意識到不對勁,但誰都沒說破。
直播那天,她一身大紅中式棉襖,盤腿坐在凳子上,用唐山味的英語唱出“My heart will go on”,好笑,但更讓人覺得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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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觀眾們根本不知道,病魔正在吞噬她的身體,她連續服用大劑量止痛藥也無法如常活動。在春晚后臺,旁邊的演員打電話給家屬,找來醫生打止疼針。
打完針,趙老師就上場了。
那年她71歲。在鏡頭前,笑著揮手向觀眾告別。
沒人知道那是絕唱。
2000年7月17日,趙麗蓉走了,享年72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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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殯那天,三萬多人自發聚集在北京八寶山公墓為她送行,有人拉開十米長的橫幅,上面寫著:
“沉痛哀悼杰出的人民表演藝術家趙麗蓉老師!”
一個藝術家能獲此榮耀,可見在老百姓心中是什么地位。
05
鞏漢林后來總結她的藝術信條,用了八個字:“一定要講究,不能將就。”
他說趙媽一輩子都在教他這個道理:
舞臺上沒有小事,每個動作、每句臺詞,都得對得起觀眾。
拍《孝子賢孫伺候著》,陳佩斯稱她是“天才的演員”,有唱戲在棺材里穿壽衣,他害怕老人家忌諱,可趙老師根本沒往心里去。
六小齡童記得,拍《過年》時,她不識字,讓副導演一遍一遍讀臺詞,兩遍之后就全記住了。有一幕戲是她要為自己拔白頭發,說了一句“兒子,對不起了!”六小齡童說:“聽到這聲音,真就像聽見了母親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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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鐵驪導演曾經評價趙麗蓉:
“她不是演什么‘家’,或者貴族,她演的都是貧民,普普通通的農村的人,看起來很平凡的老太太……”
可恰恰是這樣的普通人,最難演,最難把握。因為那需要用生命和普通勞動者共情,知道他們吃過什么苦,心里有什么酸甜苦辣。
趙麗蓉老師,一生經歷三次婚姻,兩度喪夫,女兒3歲夭折。她一個人拉扯幾個孩子,在劇團跑龍套養活一家人。去世時,這位享譽全國的藝術家沒有豪宅,沒有專車,只有北京市郊一個不起眼的農家院。
兒子在她去世清點遺產時,才發現母親遠比想象中更清貧。
她從不在臺上訴苦。
她知道生命的大苦,知道苦難的殘忍,可是她把歡笑,全部留給了觀眾。
這真的是應了她自己常說的那句話:
“痛苦得留給自己,歡樂才能灑向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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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過去了,時至今日,網上還經常有人刷她的小品片段。評論區里總有人問:這人是誰啊?底下就有人回:趙麗蓉,我奶奶最喜歡的演員。
然后一群人跟著說:我姥姥也是,我媽也是,我全家都是。
她演的那些角色,阮媽、楊母、車遲國王后、麻辣雞絲、打工老太太,早已不是“角色”,是一代中國人的集體記憶。是除夕夜的笑聲,是飯桌上的聊天,是提起“宮廷玉液酒”就有人接茬“一百八一杯”的那種默契。
每個中國觀眾提及她,都要尊稱一聲“人民藝術家”,可她自己怎么說的?
“我就是一個普通老百姓,平凡地來,也要平凡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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