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白嘉嘉
命運的每一份饋贈,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這句茨維格對瑪麗王后充滿戲劇性的一生的總結,用在今天的蔚小理——尤其是理想身上——也恰到好處。
過去的2025年,中國新能源市場經歷了一場令人意外的倒置。
小鵬和蔚來兩家長期被視作處于生死線上的品牌,走出了ICU。分別憑借125.9%、46.9%的銷量同比增長,推動營收上升至767.2億和874.9億,第四季度更是雙雙迎來多年虧損之后的首次盈利。
而曾經的新能源銷冠理想,卻成為了造車新勢力中,惟一一家銷量負增長的品牌。
全年僅完成六成出頭的銷售目標,營收1123億,同比驟降22.3%;凈利潤11.4億,同比縮水85.8%。市場甚至開始擔憂,它會在2026年重新跌入虧損的泥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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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表面上看,這是一場戰術失利。當小鵬憑借G6、X9等車型完成價格帶上移,蔚來靠“樂道+螢火蟲+蔚來”三品牌協同持續收窄虧損時,理想正處在產品內耗、負面輿論等一系列的混亂當中。
但更深層的原因或許是,理想需要補課。增程窗口期使理想快速崛起,卻也使其缺席了純電同行經歷過的一場又一場硬仗,失去了鍛煉戰斗力的機會,養成了路徑依賴的毛病。
業績分野之下,重整旗鼓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理想當前最迫切的任務。連續幾個月,理想密集地采取了人事、組織、企業戰略調整等一系列動作,看起來頗有刮骨療傷的氣勢。
但在已經殺紅了眼的新能源戰場,光有決心是不夠的。想坐穩這張牌桌,理想需要找回最初的自己。
1、理想變得不像理想
去年11月的財報電話會上,李想承認自己犯了一個持續三年的錯誤。
他說,過去三年,理想都在嘗試用職業經理人的組織模式進行管理,但這并不符合當下不穩定的市場環境,以及理想的實際情況。因此,公司從2025年第四季度開始,全面回歸創業公司模式。
過去幾年,理想確實變得不像理想了。
2021年理想ONE一炮而紅時,雖然市場上一片質疑,但理想堅持了“增程+大空間+冰箱彩電大沙發”的產品方案,此后又憑借L9、L8、L7的“套娃式”設計,坐上了新勢力銷冠、首家盈利品牌的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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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成功,源自于理想對產品和體系“從0到1”的創新,以及一種有利于創新的內部博弈機制——李想承認曾想砍掉L7,但和高管“吵架沒吵贏”,于是放棄——但在此后多年里,卻被誤讀為找到了一種可復制模式。
MEGA的失利是第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這款被理想予以厚望的首款純電旗艦,2024年3月上市后就一直深陷外形、定價、場景等一系列爭議,即便開售首月也只取得了3000多輛的銷量,與月售8000輛的目標相去甚遠。
李想后來的言論證明,彼時理想的內部博弈機制已經出現了問題。他說,關于MEGA車型初期不順,一個重要原因是項目里的“年輕人”不敢跟自己吵架,導致產品上市后有用戶體驗和解決痛點上的不充分。
然而,當時理想內部卻并未將MEGA的失利,視作一個重新審視“消費者對純電車抱有怎樣預期”的起點,反而緊鑼密鼓地將純電產品融入增程階段建立起的“套娃”模式。
2024年4月,理想將產品線按40萬以上(MEGA/L9)、30萬至40萬(L8/L7/i8)、30萬以下(L6/i6),拆分為三條獨立縱隊。這項調整是為了更精準地卡位不同價格的市場,但造成的結果卻是一場席卷產品、供應鏈、銷售體系的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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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刻意劃分等級,i8在Pro和Max版上分別割舍了標志性的冰箱和二排娛樂屏,讓消費者深感被怠慢。i6上市初期獲得了較高訂單,卻因為電池供應問題錯失窗口期,其主打的低價策略還進一步分流了L系列和i8的訂單……
一直到2025年12月,這場持續了一年半的“產品線實驗”,才隨著理想合并第一、第二產品線宣告終結。但此時,不僅理想的口碑已被嚴重傷害,毛利率也從22.2%的歷史高位,跌到了2025年第四季度的16.8%,距離15%的盈虧線僅一步之遙。
正如李想所說,他誤判了市場,也誤判了理想。過早向職業經理人模式轉型,將經驗固化成內部流程,不僅不足以支撐理想在純電賽道取得成功,反而還限制了公司最寶貴的產品定義和創新能力。
幸運的是,交了昂貴的學費之后,理想已經開始糾偏。而不幸的是,不論純電還是增程,市場都已經變成了各方殺紅眼的紅海。
2、理想重回創業模式?
連續幾個月,理想接連傳出智駕部門高管離職的消息。李想透露接任這些核心崗位的是大量90后、95后,并聲稱“最近大家都發現工作效率變得更高了,智駕模型從過去兩周迭代一次,變成了一天迭代一次。”
所有人都認同理想必須快起來,但方向未必是李想篤信的AI。
今年1月26日,李想突然召開了一場線上全員會,圍繞他對AI趨勢的判斷和理想的AI戰略布局講了兩小時,卻幾乎沒談汽車業務。
這讓不少員工感到困惑和不滿,因為當前理想汽車面臨的銷量低迷問題并未得到解答。大家更期待聽到的,是對銷售的反思以及公司的短期戰略。
2025年國內增程車銷量增速直接從2024年的70.9%暴跌至6.0%。市場規模陷入停滯的同時,價格戰幾乎爆發在理想的每款產品周圍。它標志性的“冰箱彩電大沙發”已成行業標配,幾乎所有SUV都主打“大空間、六/七座、無需航焦慮”。
雖然,理想的純電車型交付占比從2025年的2.5%,提升到了今年2月的66.6%,扭轉了公司的營收結構。但它在純電市場的處境同樣不容樂觀。
以補能為例。特斯拉、小鵬、小米、問界、比亞迪全是800V,理想5C超充(500kW)不算獨家。理想2024年到2025年猛建了一批超充站,總數已達到4000多家,在行業內處于領先,但覆蓋范圍僅280+城,和小鵬的430+城、特斯拉的370+城存在著一定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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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理想過去偏安于增程留下的欠賬。曾經有些人認為這是不需要償還的,他們相信理想能憑借造血能力和千億級現金儲備熬死對手。但隨著蔚來、小鵬去年第四季度財報出爐,這一優勢也不再成立。經歷慘烈廝殺生存下來的對手,也開始盈利了。
對手正在變強,而自己卻身陷泥淖,理想員工的焦慮情有可原。兩個月之后,他們收獲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雖然答案依舊只是差強人意。
3月的財報電話會上,理想的管理層對外宣布了2026年20%的銷量增長目標,約48萬到50萬輛。
這是一個相對保守的目標,對此李想表示,“由于市場競爭激烈以及市場現狀,今年20萬元以上的新車比過去幾年都多,但大盤增量非常有限。”
不過,有一個細節值得關注。
對于2026年的第一季度,理想給出的銷量預期只有8.5萬到9萬輛,結合全年49萬輛的銷售目標,這意味著下半年理想必須走出一波V形反彈。
第二季度即將發布的全新一代理想L9,被視作這場反彈的支點。從目前市場上流傳的信息來看,這款新產品是理想重回創業模式后的一場大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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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品方面,理想展現出了背水一戰的態度,將精力聚焦于40萬以上增程市場,大幅精簡SKU,目標直指奪回高端市場的份額。
與此同時,理想還在銷售體系上通過下放經營權和利潤來激活團隊活力。3月開始,理想全面推行門店合伙人計劃,對于這一計劃,李想直白地表示,希望“培養能夠年收入超過100萬元的店長。”
3、理想還沒找回理想
理想正在重回創業模式,但距離重新成為理想,卻很難說走在了正確的道路上。許多跡象表明,它正在走向技術,而非自己真正擅長的產品。
3月的財報電話會上,李想向投資人透露,“面對競爭加劇的新能源汽車市場,我們將致力于拉高技術護城河,完成從智能電動車向具身智能企業的躍遷。”
這是一整套科技敘事的一環。
在李想看來,2026年是AI頭部公司“上車”的最后一年,而L4級自動駕駛系統最晚將在2028年落地。彼時,全球同時布局基座模型、芯片、具身智能(AI+硬件)和操作系統的公司,不會超過三家,理想要爭取成為其中之一。即將發布的L9被視作打響向AI科技公司轉型的第一役,在公司內部,它并非被定義為汽車,而是被定為“具身AI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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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技術主義和產品主義并非不可兼得。但那場讓員工感到困惑的兩小時會議,一定程度上也揭露了理想當前的某種顧此失彼。
曾經,李想駁斥同行“讓一群毫無用戶思維,完全不關心用戶的這幫人,天天研究技術路線”。但如今,李想似乎走到了自己的反面。他開始大講AI,離車主更近的員工的疑惑卻得不到他的回應。
理想股東、美團創始人王興說過的一句話,某種程度上揭示了這種背離與產品之間的關系。他說,“MEGA有點像為理想CEO本人造的車,L6才是理想員工為自己造的車。”
類推到今天,L9是為誰造的車?理想的消費者顯然并非狂熱的技術主義者,“具身AI機器人”恐怕很難讓他們心動。
這或許說明,過去幾年間理想所失去的最寶貴的能力——蹲下身子理解用戶需求、有利于創新的內部博弈機制——并沒有重新出現在這家公司身上。
相比于更快、更敢分錢這類顯得更像創業模式的動作,理想更應該做的,是找回自己成立之初的產品主義精神。即便篤信具身智能確實是大勢所趨,采取的路徑也絕非隨著特斯拉、小鵬等同行的節奏大講技術故事,而是找到智駕領域的“冰箱彩電大沙發”,為用戶帶來眼前一亮的具身智能體驗。
理想將智駕系統V-L-A(感知-推理-行動)鏈條中的推理環節顯示在車機屏幕上,就是一個不錯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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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直觀地告訴車主,系統為什么決定變道、是否識別到了紅燈,這種透明化設計增強了用戶的安全感,頗有理想早期從用戶視角出發設計產品的氣質。
而理想能否以同樣的標準,打磨出一套足以打動消費者的具身智能產品邏輯,或將成為L9乃至后續一系列產品的勝負手。
增程賽道增長停滯,純電賽道群雄逐鹿,擁擠的新能源牌桌正在越來越容不下平庸之輩,能否重新豎起產品主義的旗幟,或許也決定了理想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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