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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式成為作家前,王莫之想要做的是樂評人,可是在現實與理想的沖突中,他只能選擇老老實實去上班。但音樂和文學仍是牽掛之物,他對上海的時代曲津津樂道,對曾經的淘碟時光難以忘懷,時間帶來的是一種生活的結束,也是另一種生活的開啟。曾熱愛自由的文藝青年當了父親,孩子帶來的是改變也是沉淀,這何嘗不是一種寫作的新契機。
他的寫作離不開上海,離不開音樂,對王莫之而言,虛構是非虛構的消防通道,而非虛構傾注了他更為豐沛的感情。如果說這是他給自己劃的一個舒適區,那么下一步,他將執拗于用文字表達的藝術,在這里將它挖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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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樂評人到作家,源于理想和現實的沖突
袁歡:先形容一下你日常的一天?
王莫之:全職帶娃,做家務,小家伙不鬧的時候,我放點音樂,上網翻舊報刊,找出有價值的素材,歸類保存,抽空也能寫幾百字。
以前以作(坐)家自嘲,現在是名副其實。不當宅男的日子也是為了孩子,去社區醫院,打疫苗、做兒保檢查,上公園成了某種剛需,前陣子去過大寧公園,發現周末天晴的下午,那里好似親子樂園,沙灘上盡是玩耍的兒童,玩得很瘋,父母們,包括一些來曬太陽的成年人躺在草地上,聽著音樂,那畫面叫我不禁反思,自己的“宅”多么滑稽。不過因為帶小孩出去玩,會覺得自己好像又重新跟小時候熟悉的那種市民生活,接上軌了。
袁歡:我們在做預備采訪時就感覺到你的“宅”屬性了,可是你的愛好淘碟是需要常出門的。
王莫之:我現在確實很少出門,看文獻是很吃時間的,加上一個娃,是真的鎖在家里了。也許是以前太野了,2010年之前,我的情況就恰恰相反,只要有空,就想著出去淘碟。曾經的上海,各區都有賣唱片的實體店,那些地方像海綿一樣吸干我的閑錢與業余時間。
現在不是流行citywalk嘛,在我的學生年代,有一個詞很滑稽,叫打口地圖,就是為樂迷做的一個本地唱片店指南,我出去游走的話,就會看這個,而且很多并不是精致漂亮的店鋪,就是小攤位,這也可以理解為主題性的一種citywalk。
袁歡:你之前談到走上文學創作的契機,說與樂評寫作及唱片淘購、文化研究相關。這是否可以理解為,音樂將你引向了文學之路?
王莫之:其實我在讀書的時候就心心念念想成為一個樂評人。初高中的時候,受《音像世界》這本雜志影響很深。但后來雜志不被需要了,接著樂評人也不被需要了。臨近畢業,發現理想和現實的沖突,做樂評人好像是沒有飯吃的,然后我就老老實實去上班了。
這個班上得也挺奇怪,做了幾個月開始寫小說了。我當時在空調壓縮機廠工作,某天在做一個噪音試驗,忙了一周都無法解釋產品的異響問題,就很沮喪。收工的時候,我誤以為地面還在低速運轉的滾輪已經靜止,然后,腳卷進去了,幸運的是只有大腳趾骨折。在家休養,翻了幾本高中時愛看的小說,想著是不是能寫點故事,只是單純地想記錄一下“打口時代”的樂趣。在工廠上班只維持了九個月,我跳槽到某城市指南雜志,繼續寫音樂評論,這時候,才開始嚴肅對待小說創作。
我覺得開始寫作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我突然有一天不淘碟了,很難見到同好了,我們的生活方式都在改變,比起淘碟,聽數碼音樂顯然更流行。有時候做夢也會夢到以前淘碟的事情,還是挺傷心的。我就想是不是要寫下點什么,沖動也是這樣產生的。
還有個原因是,我的碟友們(那個年代熱衷淘碟的多為中青年男性)大多成了父親,他們的生活節奏跟那時的我不一樣,我那時候還在做文藝青年的春秋夢,于是我落單了。一直到最近自己做了父親,才理解他們那時的轉變,理解我們為什么會變得疏遠。
袁歡:意味著一種生活方式結束了,新的生活開啟了。這種落差會影響你嗎?
王莫之:我覺得現代人的邊界感是越來越強烈了,我忙著淘碟的那個年代,人情味還是蠻濃的。舉個例子,本世紀初,上海的搖滾樂迷人數也許只有現在的零頭,但大家多多少少是熟悉的,就像那個時代的鄰里關系,隔壁住了幾口人,姓啥,你有一個大概的了解。現在呢?說起以前的樂迷群體,比起看演出,更主要的線下交流是淘碟,淘碟簡直是類似泡吧的聚會,就是我們會在能買到唱片的任何實體據點偶遇,然后開啟神聊模式,聊音樂,聊上海,聊一切,而那時我們甚至不從事音樂、文藝相關的工作。這種神聊也許與物資匱乏有關,我們對各種文化了解有限,如饑似渴,彼此取長補短,這種局面后來被網絡的普及改變。樂迷里盛產亞文化愛好者,有些人愛看先鋒文學,有時候也聊小說,聊到喜歡的作家、作品就很有激情,但到自己真正開始寫了,反而覺得好像不怎么想聊了,有點像做飯的大廚,享受的是做飯的過程,而不是品嘗的那一刻。
現在在唱片店遇到的,以及網絡上聊音樂的人,他們對我來說更像符號式的存在,不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朋友。可是呢?現代人的文化消費熱情和欲望又是很強烈的,那為什么人變多了,情感卻變淡了呢?我有時候也在想,可能還是因為交流依托著手機,不像以前是面對面的溝通。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不一定對。
袁歡:那你收藏了如此多的唱片,是否每一張都完整聽過?
王莫之:沒有全聽,特別是CD,買了沒聽的比比皆是。我是流媒體時代之前買的CD,有大量的“翻車”案例,很多不認識的藝人是憑感覺在買,屬于開盲盒,那時候你會在淘碟現場遇到很多人隨身帶了discman之類的器材,而現在,所謂的試聽只需要一部智能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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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是最成熟的表達自我的方式,
所以我會執拗于寫作
栗鹿:作為旁觀者來看,你聊起回憶里的人事,可以感受到無比的熱情。
王莫之:剛剛說到這些年我越來越宅了,但寫小說,需要我們更多地去接觸社會。我太太一直“諷刺”我,她說很多事情你都不了解,還寫什么小說?我覺得她講得也蠻有道理,她就覺得我在閉門造車。不過我不是一個很貪心的人,我寫的東西很窄,而我恰好足夠了解這方小天地。
我覺得自己的寫作,從一開始,是存了寫點不一樣的東西的想法的,就像拍武俠片,別人在拍打打殺殺,我想拍個大俠日常,當時是有點這樣的逆反心態的。就像我早期對小說的理解是比較詩化的,不太講故事的,現在反而越來越愿意去講故事了。
栗鹿:如今,非虛構與虛構寫作之間的界限似乎漸趨模糊。在你的創作實踐中,這兩種形式兼具。曾聽你提及,非虛構寫作似乎有一種“帶你回家”的感覺,能否具體談談?
王莫之:2021年,因為做課題采訪音樂人李蘇友、李泉,不約而同地聽他們講了黎錦光的晚年,突然對這位時代曲大作家的后半生產生了興趣。我想寫一本書,叫《黎錦光的后半生》。我花了三年時間查閱文獻,采訪黎錦光的親屬、同事、學生,我的非虛構作品《為時代曲寫的藍色情歌》是那段時間的衍生品,是一組有學術風味的音樂隨筆。
栗鹿:談到這本書,我的一個感受是它的寫作難度是非常高的,比如采訪素材準備就是大量的。
王莫之:要寫得好的話是這樣的。其實研究時代曲之前,我更想做的是跟朋友合拍一個紀錄片,關于搖滾樂在上海的早期傳播。準備了很久,拍攝難度遠超我們的實力,被迫放棄。但我有點不甘心,也是為了還吹牛的債,就陸續采訪了很多人,寫出一系列稿件,在澎湃發表,未曾想,因為這次采訪,竟然為我打開了過去上海的一個新世界。
栗鹿:剛剛你提到了身份的轉變,從文藝青年變成父親,可以詳細說說它如何影響寫作呢?
王莫之:其實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文藝青年,現在這個詞有點被誤解了。初高中時期,我學習不太好,不是老師喜歡的那種學生,真正對我特別好的是流行音樂,它從來沒有嫌棄過我,當然以前也喜歡看漫畫書,但是這些在我媽媽看來,屬于不務正業。
在聽流行樂的過程中,我也喜歡上了一些小說。搖滾樂里其實有很多跟文學相關,比如說有個蘇格蘭樂隊叫Josef K,就源自卡夫卡的小說。當然這些感受是一種后知后覺,包括我以前看的漫畫,如日本漫畫家荒木飛呂彥的《JOJO的奇妙冒險》里面很多元素全是從搖滾樂里來的,這個我也是后面才發現的。
說這么多,我是覺得文藝作品不大會辜負你。我喜歡的東西原本是并聯的,后來線路稍微調整,突然,那一盞盞燈像是串聯一樣都亮了起來。
所以我說寫小說是一個積累的過程。我太太懷孕的時候,我當時想的是后面可能就不寫了,多花點時間在家庭上。孩子是去年出生的,我當時有本寫了十萬字的傳記,孩子出生后就沒再碰過,停工的時候,寫作變得有點奢侈,那就退而求其次,多看史料,好像還在工作,結果呢,越看越慌,我意識到自己對過去的上海歌壇還有許多盲點,我還需要積累。孩子的到來讓我一下子沉淀了下來。
栗鹿:那不寫會覺得焦慮嗎?
王莫之:肯定會焦慮的,但是沒有辦法,如果寫砸了還不如不寫。我覺得積累真的很重要,對天才來說它不成問題,但對我們這樣類似工匠的人而言,積累沉淀是很重要的。
栗鹿:我覺得天才也會有焦慮的,只要是寫作者都會有的。大家都會有面臨自己困境的那部分,有的人會表達出來,有的人會熬過去。你之后的寫作重心會放在哪里?
王莫之:近兩年還是會專注非虛構的寫作,我去年就只寫了一篇兩萬字小說,偶爾寫一下小說還挺開心的。
我現在的時間被切得很碎很碎,夜里九點左右孩子入睡后,我有幾小時的自由時間,可以寫點,不過也不穩定,最近小家伙開始長牙齒,睡眠不穩定,哭鬧很難哄。
栗鹿:最后一個問題,你怎么理解“正在寫的人”。
王莫之:我理解的“正在寫的人”可能就是一群正在清醒地做白日夢的人。大家最樸素的想法是希望自己的作品會有人愿意看,但現在看來,閱讀這件事沒那么容易實現了。對我個人來說,文字是最成熟的表達自我的方式,所以我會執拗于寫作,這夢我做得也挺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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