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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某個周日下午,天陰很久了,雷聲滾動,密集的云層比二樓天花板吵鬧。這種天氣父親會要求關掉電視,拔掉插頭,防止電視爆炸。當時正在播《數碼寶貝》的“boss戰”,戰斗暴龍獸對鋼鐵海龍獸,實在舍不得關掉電視,我靈機一動,計算約三分鐘打一次雷,按照這樣的頻率,那我只要在兩次打雷的間隙插上插頭打開電視,就能三分鐘三分鐘地看完節目。很遺憾的是,雷聲的規律無常,第二次打開電視,雷就打斷了信號,看著滿屏幕的雪花,震驚之余的我有一瞬間通靈的錯覺。修仙小說有云,欲飛升成仙需要渡劫,渡劫需遭雷刑,雷打斷電視信號,也就約等于打中我,既然我沒事,我是不是渡劫成功?
這個疑問無解。
記憶是不可靠的。
回到碼字的此刻,我問,以上事件真發生過嗎?還是虛構的再造?我不確定,像是從廢墟找到的殘卷,事情沒有結局,我想不到結局的樣子,但那又確實像當時的智商能干出來的事。任何寫作都需要燃點,將已有的素材、構思燒出火光。回憶是真實和幻想的孩子,每次撒下追溯的網,多少都會撈起這樣的時刻,而這樣的時刻,便是《轉空山》這部小說的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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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作很早,高一就開始寫小說,但是相當長的時間都覺得寫作是在逃避現實和生活。我不擅長去刻畫人物、故事以及其他,所寫皆為二手體驗,通過電影、書籍、新聞去認知,再反芻為不太有人情味的敘事。活在大師們的陰影下,越早寫的,越消化不良。如今回首,還在練習階段就去涉足這個領域,就像功夫不到家的演員過早登臺,這樣的表演不免蹩腳滑稽,錯漏百出。當時覺得20歲不是人生的開始,而是一種形而上的終結,急于求成的心態下,人反而容易多走彎路,一連許多年我都虛耗在磨合寫作與生活之間的關系上面。
自身的經歷毫不出彩,出生、長大、讀書、工作,堪稱普通,而故事總是會側重于傳奇和獨特,我下意識忽略日常。就這么懵懂莽撞地寫著。直到2023年,我開始寫一部以老家為背景的長篇故事,我重新審視成長的環境,終于意識到自己錯過了早已擁有的寶藏。文字需要根植于一種土壤,掘開先賢的渠水,水流過往事的竹林、亭臺、瘦石、芳草,意識的藤草蔓延,締結的園林格外豐饒。
給往事列一份清單,丘陵間坐落的小鎮,一年兩熟的稻田,夏日滿塘的荷葉,市集上賣羊絨衣的蒙古人,穿行山野的摩托……凡此種種,已經溶解于時間的海之中,無法再現。而寫作能解構時間,我認為寫作和化學實驗相似,元素中有著氫、鋰、鈉、鉀……任何物質都不過是不同元素的不同組合而已。語言和文字中蘊含著不同性質的元素,折射出不同的情緒,而我一旦掌握訣竅,蒸餾一種表情的含義,萃取一段話的潛臺詞,研磨庸碌的一日,過篩出動情的幾分鐘。掌握這一切之后,切身的體會并不僅是素材,更重要的是,這些提供了凝練的直覺,作為膠水黏合生命之中不論遠近的觸動與思緒,直到此時,我才認可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作者。
回到《轉空山》這部小說,十篇小說,其中九篇寫于2024年,只有《雨季》寫在更早之前。書名取自書中同名篇《轉空山》,“轉”字面上有繞圈之意,無始無終,找不到入口和出口,是一種更超脫的故事態。而在客家方言里,“轉”有“回”的含義,“轉屋下”意為回家,而“空山”在我的定義里并非虛空的蜃樓,山藏萬物,可只要人心視而不見,或者沒有目的,那眼前便依舊一片空曠,這讓我這佛門外的過客也頗覺禪意。我嘗試尋找一種共通的記憶,正如幾代人的肌肉都對課間廣播操留有記憶,都知道下雨天要拔掉電視插頭,都會在漫長的廣告間隙玩電視自帶的俄羅斯方塊游戲。想必許多少年都隱約記得《西游記》的唐僧過了幾集樣子就有變化,但當時臉盲又說不出變化,多年后才知道遲重瑞、徐少華和汪粵都演過唐僧。諸多童年時的謎題要到互聯網興盛后才解開,信息越發達,世界越透明,神秘和謎題便如日頭大起來的露水,漸漸稀薄。
是否愿意回去另說,我懷念那個有許多秘密的時代,“懷念”本身就是和“失去”相伴而生的。十篇小說,《約客》寫人和歷史,圍棋和時間;《余音未了》寫故鄉與方言,不可靠的記憶導致人的不可靠;《夜園閑草》寫心靈與草木的契合,以及普通人身上的罪與罰;《潛能者》寫不同時空與命運的可能性,還有超能力這一曾經流行的議題;《雨季》提供了一種私我的小鎮語境;《雪鎮與暗火》追尋了外星人的蹤跡;《鏡湖》分析人的殘缺與填補;而《青齋海異圖》則類似一幅潦倒文人的畫,滿是囈語,畫的非景,畫的乃情。
我想要著重說說《轉空山》《轉廟》。《轉空山》這篇意象最適合代表這本書的氣質,空靈、迷茫又帶點從容不迫的平靜。我以歸鄉客肖浜攜帶堂弟肖流骨灰盒歸鄉為開端,設定了一種時間的鎖。我想,任何一條生命都在冥冥中與另一條生命簽訂契約,這種約定將彼此留在時間之內。時間和空間如一張紙,可以折疊,而那些時空的折痕奠定這部作品的框架。而《轉廟》寄托了我對漢字的情感,這篇寫漢字的小說和寫聲音的《余音未了》算雙胞胎,從同一視角觀察兩個方向。漢字可以分多種,形聲、會意、轉注、假借。偏旁部首堆砌,每一個漢字都是一座建筑,尋求力的均衡,才能撐住一種含義。小說以一個病重的青年拜廟為開端,都說廟能庇佑人,他的苦苦尋覓揭開藏在文字里的秘密,文字能組合出的不僅僅是小說,還有修改生命邊界的法術。
《轉廟》這篇也多少帶著自嘲,小說主人公歐陽書即將30歲,年過28的我也差不多了,回首過往,有些日子不明不白地消失了,留下的空洞被一些似夢的泡泡填充,談不上遺憾,所有發生的都是應該發生的,這個“應該”并非指對錯,而是指因果,有因必有果。除了死亡我并沒有必須抵達的所在,那么中途的散步不妨任意一些。小說寫完的次年,以DeepSeek為主的國產AI浪潮席卷而來,我猜想適用于過去幾百年,甚至幾千年的文學框架,都勢必在深度網絡化、AI化的時代迎來顛覆、重構。以前依靠文字和出版,歷史只能留下少數人的痕跡,未來每一個普通人都可能作為一串數據留存、備份、被千年后的人考古,故事不再是被壟斷的權力,是每個人都有的工具。對于近似小行星撞地球一樣的不可抗力,我想作為一只守舊的恐龍繼續吃草,心平氣和不能確保長壽,可片刻的悠閑亦可衍生出近似永恒的安寧。或許未來不需到來,它已在我們身邊,心中的空山和星球一樣沿著既定的軌跡自轉,但不公轉,當空山遲疑停轉之時,一愣神的剎那,十篇故事便都發生了。
我以此來饗宴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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