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我媽讓我每周去舅舅家打掃衛生,直到考公面試那天我才發現,5個面試官里,有三個是舅舅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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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蘇穗。
去年六月從嶺西理工大學公共管理專業畢業,省考沒進面試。
母親陸秀蘭在電話那頭哭了二十分鐘。
她說家里供我讀書多么不容易,說表哥表姐都進了好單位,說我讓她在親戚群里抬不起頭。
第二天早上七點,她發來一條長微信。
“你國棟大舅調到省住建廳當廳長了。”
她的語氣像在宣讀文件。
“就住在廳里安排的家屬院?!?/p>
“你每周末去幫他收拾收拾屋子,勤快點。”
“我周末要復習……”
我對著手機說。
“復習?”
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扎出來。
“他是廳長!”
“他隨便說句話,比你埋頭苦干三年都有用!”
“你知道多少人想搭這層關系搭不上嗎?”
沈國棟是我母親的遠房表哥。
血緣其實很淡了,我總共只見過他三次。
第一次是我十歲那年,他回老家探親。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夾克,站在老屋門口和長輩說話。
手里拿著打火機,擦了好幾下才點燃煙。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他長期伏案寫材料,落下的手部舊傷。
第二次是我大二,他來我們學校參加校友論壇。
我擠在報告廳最后一排,看著他座位前的名牌上印著“副巡視員”四個字。
第三次是去年春節,家族聚餐。
他坐在主桌,幾乎沒怎么動筷子,接了好幾個工作電話。
整個飯局,我和他最近的距離是三米,沒有說上一句話。
第一個周六,我提了一箱牛奶,站在那個帶門禁的小區門口。
開門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叫劉秘書。
他上下打量我。
“沈廳交代了,你做基礎保潔就行。”
他遞給我圍裙和橡膠手套。
“書房和臥室不要進去?!?/p>
房子不算很大,三室兩廳,裝修簡單。
我的工作區域包括客廳、餐廳、廚房、客衛,以及陽臺。
劉秘書會提前把需要手洗的襯衫放在衛生間的籃子里。
他會把那些需要擦拭的榮譽證書、合影相框,整齊地碼在電視柜上。
擦拭那些證書需要格外小心。
紅綢面,燙金字:“全省先進工作者”、“年度考核優秀”、“重點項目建設先進個人”……
沈國棟通常不在家。
他在廳里有開不完的會,周末也常去基層調研。
偶爾在周六上午遇見,他也總是從書房出來,一邊扣西裝扣子一邊往門口走。
“材料下周一必須報省政府,格式要規范……”
他看到我,會停頓那么半秒,對我點一下頭。
“哦,小蘇來了。”
然后繼續對電話說。
“讓王處先審,我晚上回來看?!?/p>
那不到一秒鐘的停頓,就是我和這位廳長舅舅一周里全部的交集。
我母親每周日晚上七點準時打來視頻電話。
“去了嗎?”
“活干得仔細嗎?”
“有沒有跟你大舅多說幾句話,請教一下?”
“他很忙?!?/p>
我總是這樣回答。
“你不會主動點?”
母親的語氣像熱鍋上的螞蟻。
“收拾完了,泡杯茶,送到書房去??!”
我嘗試過一次。
那天沈國棟罕見地在家,書房門虛掩著。
我端著茶杯站在門口,聽見里面傳來電話會議的聲音。
是討論“老舊小區改造資金分配方案”和“績效評估指標體系”。
我在門外站了十分鐘。
最終,我把茶杯輕輕放在客廳茶幾上。
劉秘書有一次檢查我擦的玻璃,隨口說。
“廳里今年要招幾個選調生?!?/p>
“報名的聽說破了兩千?!?/p>
“不過大部分名額都給定向選調的。”
“通過省考招的,可能就那么兩三個?!?/p>
他轉過頭看我。
“你今年也考吧?報的哪兒?”
“還沒完全想好?!?/p>
我撒了謊。
我的報名表上,清清楚楚填著“省住建廳綜合管理崗”。
那是沈國棟所在的廳,今年只招一個人。
我沒敢告訴我母親。
我知道,她一旦知曉,必定會鬧得人盡皆知。
她會逼我去向大舅打聽所謂的“內部消息”。
她甚至會讓我在面試時,直接亮出“沈國棟外甥女”這張牌。
我太了解她了。
她人生中最有面子的事,就是在親戚聚會時,裝作不經意地提起。
“國棟???是我表哥?!?/p>
“總叫我去省城玩,就是家里走不開?!?/p>
事實上,沈國棟連我母親的微信都很少回復。
有一次,母親讓我帶了一袋老家曬的筍干給大舅。
我把它放在廚房的柜子里。
第二周我去的時候,那袋筍干原封不動地放著,袋子角落有些潮氣。
劉秘書輕描淡寫地說。
“沈廳飲食清淡,很少吃這些干貨。”
每個月的最后一個周六,劉秘書會遞給我一個信封。
里面是六百元現金。
第一次拿到時,我愣住了。
“這是勞務費?!?/p>
劉秘書解釋。
“沈廳特意囑咐的,不能讓你白干?!?/p>
我沒有告訴我母親這筆錢的存在。
我把它們單獨存進一張銀行卡里。
心里想著,等攢夠了,就租一個離市圖書館更近的房子。
那樣我就不用每周末橫跨大半個寧州市,來這里做保潔了。
就這樣,七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我用光了兩瓶清潔劑,用壞了一個拖把。
我熟悉了這房子里每一塊瓷磚的接縫。
我知道客衛的馬桶水箱有細微的漏水聲。
我知道廚房推拉門的軌道需要先往左帶一下才能順暢拉開。
我知道沈國棟的榮譽墻,從1998年一直排列到去年。
最早的那張照片里,他穿著白襯衫,站在一片工地前,背后是腳手架。
而我租住屋的書桌上,行測真題和申論范文越堆越高。
用空的筆芯,攢了整整一個餅干盒。
省住建廳綜合管理崗去年的面試線是143.5分。
我的模擬考成績,在142分上下苦苦徘徊。
二
十一月底的一個周六,寧州下了第一場雨夾雪。
我照常去打掃,發現客廳里多了一盆蝴蝶蘭。
花開得正好,紫色,擺在電視柜旁邊。
劉秘書指揮我清潔陽臺時,隨口說道。
“下周沈廳過生日,幾個老同事和老部下會來坐坐。”
“你打掃得仔細些,特別是玄關和客廳?!?/p>
“到時候來人會多一些。”
那天我干得格外賣力。
擦拭陽臺玻璃時,我聽見書房里有談話聲。
門沒有關嚴,漏出沈國棟和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初步的面試名單您過目了嗎?”
男聲問。
“掃了一眼?!?/p>
沈國棟的聲音很平穩。
“筆試成績靠前的,有沒有特別的?”
“有一位筆試148分的,本科期間是學生會主席,有過基層實習經歷?!?/p>
“不過他的專業是工商管理,不算完全對口?!?/p>
“最終還是要看面試表現?!?/p>
沈國棟頓了頓。
“對了,今年面試考官陣容確定了嗎?”
“基本還是廳里那幾個,陳巡視、李處、孫主任,加上您?!?/p>
“但孫主任說那天可能有個調研沖突,是否需要請趙處替補?”
沈國棟沉默了片刻。
“先按原計劃準備?!?/p>
“是否需要替換,臨近再定?!?/p>
我捏著微濕的抹布,站在陽臺門邊,心臟突然緊了一下。
省住建廳的公務員面試。
那正是我拼盡全力,想要站上去的地方。
那天離開時,雨夾雪變成了小雪。
劉秘書破例送我到小區門口,遞給我一個紙袋。
“沈廳讓給你的,說天氣冷?!?/p>
我走到公交站臺才打開。
里面是兩個還溫熱的燒餅,和一瓶熱奶茶。
公交車在濕滑的路面上緩慢行駛。
我捧著那瓶溫熱的奶茶,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路燈。
忽然想起母親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人情啊,就像存折。”
“平時多存點,急用的時候,才取得出來?!?/p>
我不知道我這七個月的擦拭與清掃,算不算是在“存錢”。
更不知道,如果真的以考生的身份,站到沈國棟面前。
他會不會從這份單薄的“人情存折”里,為我“取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關照。
或者,我連這份關照都不該奢求。
我只希望,他在面試時,不要認出我是那個每周來他家打掃衛生的、陌生的遠房外甥女。
這就夠了。
雪粒子打在車窗上,噼啪輕響。
我喝完最后一口奶茶,將空瓶丟進站臺的垃圾桶,轉身走向市圖書館通明的燈火。
距離省考筆試,還有二十三天。
距離可能的面試,還有三個多月。
時間應該還夠。
夠我再刷完二十套行測題。
夠我把近五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從頭到尾再過三遍。
夠我把自己的申論提到45分以上。
到那時,或許我就不再需要任何人“存”給我的人情了。
三
筆試成績是在一月中旬的一個周五公布的。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數字,反復確認了五遍。
145分。
比去年廳里公布的面試線,高了1.5分。
比我自己的預估分數,高了三分。
我的手有些抖,截屏發給了母親。
她的電話在十五秒之內就打了進來。
“能進面試嗎?”
她的聲音急得像火燒。
“去年分數線是多少?”
“去年是143.5分?!?/p>
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應該能進。”
“什么叫應該?”
母親的不滿幾乎要沖出聽筒。
“你這孩子就是死腦筋!”
“趕緊給你國棟大舅打電話問問??!問問你的排名!”
“考試中心不公開排名,只能等廳里的面試通知?!?/p>
我試圖解釋。
“那你就問問大舅,能不能內部查查!”
“你怎么這么不懂事!”
電話被掛斷了。
八分鐘后,她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我給你國棟大舅發微信了,他沒回?!?/p>
“你這周六去打掃的時候,當面問!”
那個周六,我拖地時格外用力。
水桶里的臟水晃出來好幾次。
沈國棟在書房里待了一整個上午,下午一點多才出來倒水。
我鼓起勇氣,走到廚房門口。
“大舅?!?/p>
他轉過身,手里拿著一只白瓷茶杯。
我忽然注意到,他眼角的皺紋比上次見面時又深了些。
“我省考筆試成績出來了。”
我一口氣說完。
“報的是省住建廳綜合管理崗。”
“想問問您……清不清楚面試通知大概什么時候會發?”
他喝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
大約過了三四秒鐘。
他開口。
“廳里的人事處會發正式通知。”
“耐心等?!?/p>
然后,他就端著茶杯,返回了書房。
房門輕輕關上,鎖舌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劉秘書那天下午出去了,房子里只有我和沈國棟。
兩點多的時候,書房傳來文件散落的聲音。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敲門。
敲到第二下,門開了一條縫。
他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一疊散開的紙張。
“需要幫忙嗎?”
我問。
“不用。”
他彎腰去撿拾文件。
就在那一剎那,我瞥見了最上面一頁的標題。
《省住建廳2026年度公務員招錄面試工作實施方案(征求意見稿)》。
他很快把文件整理好,直起身時,似乎想對我說什么。
但最終,他只是擺了擺手。
“客廳都打掃完了?”
“那你今天可以早點回去?!?/p>
我提著清潔工具離開時,那頁標題一直在我腦海里盤旋。
征求意見稿。
說明方案還沒定。
說明考官名單,可能還存在變數。
四
面試通知是在二月初的一個下午,通過短信和郵件同時送達的。
短信明確寫著面試時間:3月15日,上午八點半開始。
地點:省住建廳三樓會議室。
需要準備的材料列了一長串。
最后一條是:“請自行準備個人簡歷七份,于面試時提交給考官?!?/p>
我把那封郵件反復閱讀了三遍,確認上面沒有列出考官名單。
這很常見,單位通常不會提前公布面試組的構成。
但我知道,至少有一位潛在考官——沈國棟廳長。
如果他今年確實參與面試工作的話。
我母親當天晚上就打來了視頻電話。
“簡歷!簡歷一定要好好寫!”
“把你幫你大舅收拾屋子的事兒也寫進去!這最能體現你踏實肯干!”
“媽,這是公務員面試,不是求職……”
“你懂什么!”
她粗暴地打斷我。
“聽我的!”
“你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實誠!”
“你每周都去,大舅對你印象肯定不差?!?/p>
“面試的時候他要是認出你,這就是緣分,是天然的加分項!”
我含糊地應付了幾句,掛斷了電話。
制作簡歷時,我在“社會實踐與工作經歷”那一欄,停留了許久。
最終,我寫下:“2025年7月至2026年2月,定期參與社區志愿服務。”
我沒有說謊。
只是沒有說明服務的具體內容是什么。
第一次明顯的矛盾,發生在二月最后一個周六。
那天劉秘書請假,沈國棟要去廳里開一個緊急會議。
他出門前,給了我一項新任務。
“書房需要徹底清潔,你今天可以進去打掃?!?/p>
“注意,書桌和文件柜上的所有材料、書籍都不要動?!?/p>
“只清潔家具表面、書架和地板就行?!?/p>
這是我第一次踏入書房。
房間比我想象的要樸素,兩面墻都是文件柜,塞滿了厚厚的檔案盒和文件袋。
窗邊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上面堆著好幾摞待閱的文件。
我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文件柜的玻璃門,看見許多檔案盒側面都貼著標簽:“年度總結”、“專項匯報”、“會議紀要”。
擦到第二排文件柜的中段時,我發現了一個木制相框。
里面嵌著一張合影。
七八個穿著正裝的中年人,簇擁著微笑的沈國棟,背景是某個竣工項目的揭牌儀式。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2018年城建項目組全體成員留念”。
我認出了其中的幾個人。
在廳里官網的領導分工頁面見過,他們現在有的是處長,有的是副巡視員。
也就是說,沈國棟的同事和部下,很多都在廳里。
這個認知,讓我擦拭玻璃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窗外的陽光正好斜射進來,照亮了辦公桌一角的一疊文件。
最上面是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側面的標簽打印著:“2026公務員招錄-筆試合格人員材料”。
我沒有碰它。
我繼續擦拭玻璃,擦完文件柜擦窗臺,最后跪在地上,仔細地清潔每一塊地板。
但那個深藍色的文件夾,始終停留在我的視線余光里。
我知道,如果我翻開它,可能會看到進入面試的名單。
可能會看到我自己的名字,以及其他競爭者的背景資料、筆試分數。
拖把頭在文件夾旁邊的地板上劃過,帶走些許灰塵。
我起身去衛生間清洗拖把。
回來時,發現文件夾的位置似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挪動。
也許是我剛才擦地時,不小心用拖把桿碰到的。
它現在微微斜靠在另一摞文件上,封口有些松,露出了里面打印紙的一角。
我站在原地,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搏動的聲音。
書房里非常安靜,只有墻上那座石英鐘,發出規律而輕微的走秒聲。
最后,我蹲下身。
用手中半干的抹布,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深藍色文件夾推回最初的位置。
擺正,確保它的邊緣與桌沿完全平行。
那天,我提前完成了所有工作,在下午三點就離開了。
走到小區門口時,恰好遇見沈國棟回來。
他提著公文包,身邊跟著一位四十多歲、戴著銀邊眼鏡的男人。
兩人正在討論著什么“面試評分標準”,看見我時,談話戛然而止。
“大舅?!?/p>
我打招呼。
沈國棟點了點頭,對身旁的男士說。
“趙處,這就是我之前提過的,我親戚家的孩子,每周來幫忙做些家務?!?/p>
他又轉向我。
“這位是廳人事處的趙處長,也是今年面試組的成員之一。”
趙處長朝我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
“聽沈廳說你也在準備公考?加油?!?/p>
我的掌心瞬間沁出了冷汗。
他看起來斯文干練,但鏡片后的目光打量著我,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意味。
我想起劉秘書說過的話——“廳里名額少,競爭激烈”。
“謝謝趙處長?!?/p>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
“報的哪個單位?”
他像是隨口一問。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沈國棟便接過了話頭。
“她報了咱們廳?!?/p>
“筆試過線了,在等面試?!?/p>
他說得極其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趙處長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許。
“那很好?!?/p>
“認真準備,我們面試時見。”
他們朝小區內走去,我則走向公交站。
轉身的剎那,我隱約聽到趙處長壓低的聲音。
“沈廳,您這親戚家的孩子要是進了面試,我們這邊是不是得……”
后半句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吹散了。
也可能,是我沒有聽清。
五
第二次矛盾的升級,發生在三月初,距離面試只剩十天。
母親突然從老家趕到了寧州。
她拖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直接找到了我租住的小單間。
“這么小的屋子,怎么住人?”
她一進門就皺緊了眉頭。
“我在你考場附近訂好了賓館,這兩天就搬過去?!?/p>
“媽,真的不用……”
“什么不用!”
她的聲音拔高了。
“面試前一定要休息好!這關系到你一輩子!”
她打開行李箱,里面是兩套嶄新的衣服。
“這套偏正式,面試穿。”
“這套日常些,平時穿?!?/p>
“都是商場買的,好料子,別給你大舅丟臉?!?/p>
我看著她把衣服掛進我那個狹窄破舊的簡易衣柜。
忽然問道。
“你是不是去找國棟大舅了?”
她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就去他家里坐了坐,帶了點老家的特產。”
“怎么了?親戚之間走動一下,不正常嗎?”
“你跟他說我面試的事了?”
“當然說了!”
她轉過身,臉上是那種典型的“我全都是為你好”的表情。
“不然人家怎么知道要關照你?”
“國棟大舅說了,讓你正常準備,別緊張?!?/p>
“這意思還不夠明白嗎?就是讓你放寬心!”
我的腦袋“嗡”地一聲。
“你怎么能這樣……”
“我怎么能這樣?”
母親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我是你媽!”
“你知道現在考公務員有多難嗎?”
“145分!就比分數線高1.5分!”
“那些考146、147分最后被刷下來的人,多得是!”
“你不找關系,別人都在拼命找!”
我們爆發了激烈的爭吵。
具體吵了些什么,我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最后,她指著我,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你清高!你了不起!”
“那你就全靠自己的本事去考!看你考不考得上!”
她摔門而去。
留下了那兩套衣服,和一張賓館房卡。
我沒有去那家賓館,也沒有動那套所謂的“面試正裝”。
我把它們塞進了行李箱的最底層,繼續刷我的面試模擬題。
但有些東西,已經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面試前三天,廳里網站更新了通知細則。
其中增加了一條:“面試將分為第一組、第二組同時進行,考生具體分組于面試當天現場抽簽決定?!?/p>
我死死盯著“現場抽簽”四個字,忽然想起了趙處長。
如果面試分兩組,他可能只在一組。
沈國棟也可能只在一組。
如果我的簽,被抽到了另一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混亂的夢。
夢見自己站在空曠無比的面試室里,對面坐著五團模糊的人影。
我遞上簡歷,他們看了一眼,便輕蔑地扔在地上。
“一個打掃衛生的,也配來考公務員?”
我在凌晨四點驚醒,渾身冷汗,再也無法入睡。
索性爬起來,背誦結構化面試的答題模板。
背到第三遍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是劉秘書發來的微信。
“沈廳讓我通知你,本周六(3月15日)上午他有安排,你不用過來打掃了?!?/p>
“面試加油。”
一條非常平常的告知信息。
如果,我不是每周六都雷打不動地去打掃的話。
3月15日,周六。
正是公務員面試的日子。
我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它因超時而自動暗下去。
所以,沈國棟在那天確實有“安排”。
這安排,很可能就是作為考官參加面試。
所以他提前通知我,不用去了。
但他沒有說,他會不會恰好是我的考官。
也沒有說,我該不該在面試時,提及我們認識。
周六上午有安排。
周六上午有面試。
這兩個信息在我腦中盤旋,引出一個我不敢深究的問題。
如果他知道我那天面試。
如果他知道我每周六都去他家。
如果他特意把面試安排在周六。
是不是想避開我?
或者說,是不是想讓我……避開他?
六
面試前一天,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趟沈國棟家。
不是周六,是周五的傍晚。
劉秘書開的門,臉上寫滿了驚訝。
“你怎么今天來了?明天才是打掃的日子。”
“我來送點東西?!?/p>
我把一個紙袋遞給他。
“老家帶來的新茶,給大舅的。”
“明天我……有點事,可能過不來。”
劉秘書接過紙袋,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其實沈廳明天也不在家。”
“他要去廳里,開一整天的會?!?/p>
“我知道?!?/p>
我說。
我們站在門口,三月的晚風還帶著涼意,庭院里的草剛冒出嫩芽。
我想問劉秘書,是否知道明天開的是什么會。
想問他,聽沒聽說過面試分組抽簽的細節。
想問他,沈國棟最近有沒有提起過我。
最終,我什么也沒有問出口。
我說:“那我先走了。”
“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p>
轉身時,劉秘書叫住了我。
“蘇穗?!?/p>
他很少直接叫我的名字。
“面試的時候……就像平時那樣表現就好?!?/p>
“別想太多。”
我點了點頭,離開了。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核對手中的材料。
七份簡歷,學歷學位證書復印件,身份證,準考證,各類證明。
我把它們整齊地碼放進透明的文件袋,塞進背包最外面的夾層。
然后,我打開手機,翻到與沈國棟的微信對話框。
我們的聊天記錄寥寥無幾。
基本都是他發來的簡短通知。
“本周六我有事,你不用來。”
“下周六劉秘書在家,你直接聯系他。”
“這個月辛苦?!?/p>
我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屏幕上。
“大舅,明天我參加公務員面試。謝謝您這段時間的關照?!?/p>
想了想,又刪掉了。
改成:“大舅,明天我會盡力?!?/p>
還是刪掉了。
最后,我發送出去的是:“大舅,明天我去廳里參加面試。祝您工作順利?!?/p>
他沒有回復。
直到我關燈躺下,準備強迫自己入睡時,對話框里依然只有我那條孤零零的消息,懸掛在屏幕中央。
七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我起床洗漱。
換上了最普通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
沒有穿母親買來的那套“好料子”。
對著洗手間那面有些模糊的鏡子練習微笑時,我忽然想起,過去七個月的每個周六早晨,我也是這樣準備出門。
只是目的地,從廳長家那個安靜的小區,變成了省住建廳那幢灰色的辦公樓。
收拾背包時,我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將那副半舊的橡膠手套也塞了進去。
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一種習慣。
就像習慣每周六上午走向那個安靜的院落,習慣按響門鈴后等待劉秘書開門,習慣在光線最好的時辰,擦拭那些冰涼而光滑的榮譽證書。
證書。
我忽然想起書房里那些陳列的肯定。
紅綢面上燙金的年份,從1998年一直延續到去年。
幾乎貫穿了沈國棟整個職業生涯。
而我擦拭它們時,從未深思過這些證書背后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無數個熬夜修改材料的夜晚。
意味著項目順利通過驗收時的欣慰。
意味著解決群眾實際問題后的踏實。
也意味著此刻,坐在面試室里,手握決定他人命運之筆時的慎重。
我關上出租屋的門,走向公交站。
清晨的寧州帶著料峭的春寒,我拉緊了外套的拉鏈。
背包里,文件袋和橡膠手套隨著我的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路還很長。
需要換乘一次公交,總計超過四十分鐘的車程。
我戴上耳機,里面播放的是昨晚錄制的面試模擬答題。
聲音是我自己的,但聽起來卻有些陌生,仿佛屬于另一個更加緊張、更渴望被認可的人。
公交車上乘客稀稀拉拉。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這座城市從沉睡中漸漸蘇醒。
早餐攤點蒸騰著白色的霧氣。
背著書包的中學生奔跑著趕車。
上班族一邊等車,一邊快速滑動手機屏幕。
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周六上午。
如果我沒有每周去那套房子打掃衛生。
如果我不認識沈國棟廳長。
如果我的筆試成績不是145分。
此刻的我,或許還在睡懶覺,或許正去圖書館占座,或許在和室友商量中午點什么外賣。
但人生從來沒有如果。
我已經在這里了。
背著一個裝有七份簡歷和一副橡膠手套的背包,朝著那個可能徹底改變我人生軌跡的地方,前進。
車窗外的街景開始變得熟悉。
我認出了省住建廳那幢樸素的灰色大樓,樓前飄揚的國旗,以及大門兩側整齊的冬青樹。
公交車的報站音響了起來。
“省住建廳站,到了?!?/p>
我按下停車鈴,背好背包。
車門打開時,清晨愈發耀眼的陽光猛地照進來,刺得我瞇起了眼睛。
腳踩到實地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對自己說。
好了,就這樣吧。
不管面試室里坐著誰。
不管他們是否認識我。
不管母親做了多少多余的事。
不管沈國棟究竟怎么想。
我只需要走進去,坐下,說出我的名字和考號,遞上我的簡歷。
然后,聽憑結果的到來。
八
省住建廳大樓是一幢樸素的灰色建筑,外墻爬滿了枯萎的藤蔓。
我站在三樓會議室門口時,是上午八點二十分。
走廊里已經聚集了十幾位考生。
有人在小聲背誦自我介紹,有人在反復翻看手中的筆記。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的氣息。
我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并攏的膝蓋上。
橡膠手套在包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下意識地用手把它往深處塞了塞。
八點四十分,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拿著名單走了出來。
“現在公布分組抽簽結果?!?/p>
“念到名字的同學,請記住自己的組別?!?/p>
“第一組在301室面試,第二組在斜對面的302室。”
我的心向下沉了一沉。
301。
就是我此刻所在的這間會議室門口。
這意味著我不需要移動,就在這里等待。
但也意味著,我看不到302室里的考官是誰。
工作人員開始念名字。
“第一組:王睿、李薇、劉浩、蘇穗……”
我的名字,排在第四位。
根據前面同學的時間估算,我大概在十點左右進場。
“第二組:孫悅、陳想、趙軒……”
我默默數了一下,第一組六人,第二組七人。
八點半整,會議室的門開了。
第一位考生走了進去。
門關上的瞬間,我瞥見里面是一張長條形的會議桌,對面坐著五個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格外難熬。
第二位考生進去時,我隱約聽見里面傳來用普通話提問的聲音。
第三位考生進去前,一直不自覺地搓手,出來時,臉色有些發白。
“第一組,蘇穗?!?/p>
工作人員在門口叫到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前最后一瞬,我忽然想起每個周六推開沈國棟家房門的感覺。
一樣是未知。
一樣是踏入一個由他人主導的領域。
門在我身后輕輕合攏。
會議室比想象中要寬敞些,窗戶朝南,晨光斜射而入,在深色的會議桌中央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桌子對面,端坐著五位考官,四男一女。
我幾乎立刻認出了最左側的趙處長——那天在小區門口見過。
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朝我微微頷首。
正中間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同志,戴著老花鏡,面前攤開著我的簡歷。
右側是一位約莫五十歲、面容嚴肅的男領導,正低頭記錄著什么。
再右邊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處長,頭發扎成馬尾,神情專注。
最右邊是一位看起來最年輕、約莫三十五六歲的男考官,戴著黑框眼鏡。
我在心中快速核對。
趙處長,認識。
其他四位,陌生。
“請坐?!?/p>
中間的花白頭發老同志開口,聲音溫和。
我將七份簡歷依次遞到每位考官面前。
他們各自拿起一份,翻看起來。
那位女處長翻開第一頁,目光在“個人信息”欄停留了片刻。
“蘇穗同學,請先用三分鐘做個自我介紹?!?/p>
那位嚴肅的男領導率先提問。
我開始背誦那篇演練過無數遍的自我介紹。
聲音還算平穩,至少我自己聽不出明顯的顫抖。
三分鐘時間到,五位考官都在簡歷上記錄著什么。
花白頭發老同志推了推眼鏡。
“你在大學期間參與的社會實踐項目,主要解決了什么問題?”
我按照準備的內容如實回答。
他緊接著追問了幾個細節和實施效果,我調動起全部知識儲備,回答得還算流暢。
女處長接著發問。
“你為什么選擇報考省住建廳?”
這是一個標準問題。
我給出了準備過的標準答案:平臺重要,工作有意義,專業匹配度高。
她沒有繼續追問,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手中的簡歷。
趙處長開口了。
他問的是一個具體的專業問題。
“談談你對當前老舊小區改造工作中,資金籌措與使用監管機制的看法?!?/p>
我盡力將大學所學與近期閱讀的政策文件結合起來,組織語言進行回答。
說到一半時,我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趙處長手中轉動的那支筆,筆桿是黑色,筆帽是銀色。
非常眼熟。
我在哪里見過?
大腦開始飛速搜索記憶。
沈國棟的書房。
那張辦公桌的筆筒里,就有一支一模一樣的筆。
有一次我擦拭書桌時,那支筆滾落在地,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撿起來,放回了原處。
筆桿上似乎有一個極小的、單位定制的logo,當時并未細看。
趙處長又追問了一個關于群眾工作方法的問題,我勉強回答完畢。
但我的注意力,已經無法完全集中在那道題目上了。
那支筆。
如果是普通的款式也就罷了。
但那支筆的設計頗具辨識度,我在別處從未見過。
而且,沈國棟筆筒里的筆,多數是普通簽字筆,唯有那一支,是黑銀配色。
會是巧合嗎?
女處長再次開口,這次問的是實踐經歷。
“簡歷上提到你參與過社區志愿服務,具體負責什么工作?”
“主要是協助社區開展政策宣傳,以及一些日常的環境維護工作?!?/p>
我回答。
這不算說謊。
“持續了多長時間?”
“大概八個月?!?/p>
她點了點頭,在簡歷上寫了幾個字。
面試進行到二十五分鐘左右時,我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些。
問題大多在準備范圍之內,回答雖不出彩,但也算中規中矩。
直到花白頭發老同志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蘇穗同學?!?/p>
他摘下眼鏡,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的母親,是叫陸秀蘭,對嗎?”
我愣住了。
簡歷上確實有家庭聯系人信息這一欄,但面試中通常無人問及。
“……是的?!?/p>
“陸秀蘭女士,和沈國棟廳長,是親戚關系,對嗎?”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搏動的聲音。
也能聽見窗外,遠處街道傳來的隱約車流聲。
五位考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臉上,等待著我的答案。
趙處長的表情平靜無波,仿佛早已知道答案。
女處長微微蹙起了眉頭。
那位嚴肅的男領導,停下了記錄的筆。
那個年輕的黑框眼鏡考官,第一次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
這個問題,我在心里預演過無數遍。
但當它被如此直接地拋到面前時,我的舌頭還是打了結。
“是……是遠房親戚?!?/p>
“有多遠?”
女處長緊跟著追問,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
“我母親的表哥?!?/p>
我盡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血緣上不算很近?!?/p>
“你們兩家,平時來往密切嗎?”
來了。
我最害怕的問題。
我沉默了兩秒鐘。
在這兩秒鐘里,無數畫面閃過腦海。
母親每周日慣例的查崗電話。
那袋在廚房柜子里受潮的筍干。
那些被我擦拭得锃亮、冰涼光滑的榮譽證書。
沈國棟夾著公文包匆匆出門的背影。
信封里那六張嶄新的百元鈔票。
劉秘書說“面試時正常表現就行”時的眼神。
還有那些獨自一人刷題到深夜的時光。
屏幕上顯示的145分。
背包夾層里那副半舊的橡膠手套。
“不密切?!?/p>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只在一些必要的家庭聚會時,偶爾會見?!?/p>
我沒有提打掃衛生的事。
一個字也沒有提。
女處長低下頭,在我的簡歷上,寫了很長一段評語。
寫完后,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極其復雜,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評估什么難以量化的東西。
花白頭發老同志重新戴上了眼鏡。
“好的,面試到此結束。”
“你可以離開了?!?/p>
“最終結果會在五個工作日內,通過廳網站公布?!?/p>
我站起身,朝考官席鞠了一躬,轉身向門口走去。
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時,身后傳來了趙處長的聲音。
“對了,蘇穗。”
我回過頭。
他臉上帶著和那天在小區門口如出一轍的職業化笑容。
“沈國棟廳長今天也在廳里,你知道嗎?”
“……我知道?!?/p>
“他原本是今天面試組的成員之一?!?/p>
趙處長的聲音不疾不徐。
“但因為一些臨時安排,由我替他參與。”
“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我屏住了呼吸。
“無論結果如何,都要腳踏實地,走好自己的路?!?/p>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進了我心里某個最柔軟的地方。
我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緊。
最終,我只說出了兩個字。
“謝謝。”
走出301會議室,走廊里明亮的陽光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
下一位考生已經等在門口,與我擦肩而過時,我看到他臉上寫滿了緊張。
我快步走到樓梯間的轉角,背靠著冰涼的墻壁,才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微微發軟。
沈國棟原本是今天的考官。
但因為臨時安排,換成了趙處長。
也就是說,如果他沒有臨時變動,今天坐在那里審視我的人,就會有他。
我就會在他的面前,在我的公務員面試現場,在遞上寫著“陸秀蘭之女”的簡歷之后。
他是故意的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就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我的全部思緒。
我想起他讓我每周六去打掃——恰恰是面試這天,明確告知我不必再去。
想起他知道我考公,卻從未主動給予任何只言片語的指導。
想起他書房桌上那份“面試工作實施方案(征求意見稿)”。
想起劉秘書說“周六沈廳有安排”。
或許,他只是不想面對這種尷尬的局面。
或許,他是在主動避嫌。
或許,他內心深處,根本就不希望我考入他的廳。
但,趙處長是他的下屬。
他坐在那里了。
我走下樓梯,腦子里紛亂如麻。
走到二樓拐角時,我瞥見走廊盡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劉秘書。
他正在和一位女工作人員交談,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我下意識地側身,躲到了一根承重柱的后面。
劉秘書的聲音隱約傳來。
“……沈廳讓我送過來的,說是給面試組參考?!?/p>
那位女工作人員接過了文件夾。
“沈廳今天真不過來了?”
“不過來了,省里有個緊急會議需要他參加?!?/p>
劉秘書回答。
“趙處長不是在301了嗎?沈廳說了,有他在就可以了?!?/p>
“那倒也是。”
女工作人員點了點頭,翻開文件夾看了看。
“趙處長是他一手提拔的,面試的標準和尺度,肯定都清楚?!?/p>
“這里面是……”
“一些往年的優秀面試案例,還有……”
劉秘書的聲音壓低了下去。
后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女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拿著文件夾朝301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劉秘書則轉身下了樓。
我躲在柱子后面,等她們的腳步聲都完全消失,才慢慢走了出來。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厲害。
趙處長是沈國棟一手提拔的。
這個信息在我腦中轟然炸開。
我忽然想起書房里那張合影——2018年城建項目組。
趙處長看起來四十多歲,他進入廳里的時間,至少是十幾年前。
所以,他不止是他的下屬,更是他信任的骨干。
那么,今天面試我的五位考官中,至少有一位,是沈國棟工作脈絡的直系關聯者。
我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下樓梯。
來到一樓大廳時,我的目光被墻上的廳領導介紹欄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我一個個看過去。
花白頭發老同志——陳巡視,資深領導,簡介中并未提及與沈的關系。
女處長——李處長,研究方向是城市建設管理。
那位嚴肅的男領導——孫主任。
趙處長——簡介的最后一行小字,清晰印著:“2012年至2015年,在沈國棟同志分管處室工作。”
我的手指順著展板繼續向下滑動。
然后,猛地停住了。
李處長,那位扎馬尾的女處長。
她的簡介里,有一行這樣的描述:“2016年至2019年,任沈國棟同志秘書?!?/p>
她也是沈國棟的舊部。
我快速掃過其他幾位可能擔任考官的中層干部簡介。
孫主任,沒有明確關聯。
但陳巡視……我重新仔細閱讀他那密密麻麻的工作履歷,在中間位置發現了一句:“曾與沈國棟同志共同負責省級重點項目建設。”
是緊密的合作者關系。
不一定有直屬上下級名分,但定然是工作上深度綁定的伙伴。
也就是說,301會議室里坐著的五位考官。
一位是沈國棟信任的老部下。
一位是他曾經的秘書。
一位是他長期的合作者。
只有兩位,可能關系相對疏遠。
而這個陣容,原本的構成中,應該有沈國棟本人的位置。
我走出省住建廳大樓,三月的陽光溫暖得近乎虛幻。
我在門口的花壇邊緣坐下,想從背包里拿水喝,手指卻先觸碰到了那副橡膠手套。
我盯著那副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淡黃色手套,看了很久。
過去七個月,每個周六的上午,我都戴著它,擦拭家具,拖洗地板,清潔衛生間。
而剛才那間面試室里,坐著五個人。
其中三個,都與那個我每周去為其打掃房屋的人,有著直接或極其緊密的工作關聯。
他們知道我的身份嗎?
趙處長肯定知道。
他不僅在家門口見過我,知曉我是“親戚家的孩子”。
他今天更是特意問了我母親的名字,特意提起了沈國棟。
李處長呢?
她反復追問我的家庭關系,在簡歷上留下了大段的評語。
陳巡視呢?
他看起來最是和藹,但最后那個關于親戚關系的、最關鍵的問題,正是由他問出的。
他們都知道我是誰。
知道我和沈國棟之間那層薄薄的親戚關系。
知道我為何會站在省住建廳的面試考場上。
但是,沒有人知道——或者說,沒有人在乎——我每周六去他家打掃衛生。
沒有人知道,我是擦拭著那些代表工作肯定的證書,來準備我的公考復習。
沒有人知道,我把每個月那六百元“勞務費”悄悄存起來,夢想著租一個離知識更近的容身之所。
他們只知道,我是“沈廳長的親戚”。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我母親。
“面試怎么樣?見到你國棟大舅了嗎?他有沒有跟你打招呼?有沒有關照你?”
我沒有回復。
直接將手機塞回了口袋深處。
在花壇邊呆坐的二十分鐘里,我看著其他考生陸續從大樓里走出來。
有人興奮地打著電話,聲音雀躍。
有人垂頭喪氣,步履沉重。
我看見劉秘書從大樓的側門出來,開著一輛灰色的小車離開了。
我看見趙處長和那位年輕工作人員邊走邊聊,經過花壇時,他看見了我。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并未停留,也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去。
最后,我站起身,因為久坐,雙腿有些發麻。
我該回到那個十二平米的出租屋,等待五天后或許早已注定的結果。
或者,不必等待。
但我沒有走向公交站。
我轉過身,重新走進了省住建廳大樓。
我不知道自己還想做什么。
也許是想看看302會議室是什么樣子,第二組的考官又是哪些人。
也許,只是內心深處那份強烈的不甘心,驅使著我的腳步。
二樓的走廊已經空蕩蕩,面試全部結束了。
301和302的門都敞開著,保潔阿姨正在里面進行清掃。
我在302門口停住,向里張望——同樣的會議桌,同樣的五張考官座椅。
保潔阿姨拖著清潔車出來,看見我站著,便問:“姑娘,落東西了?”
“……沒有?!?/p>
我頓了頓。
“阿姨,請問今天在這間教室面試的領導們,您認識嗎?”
阿姨擺擺手,笑了笑。
“我哪認識喲,都是大領導。”
她推著車,叮叮當當地走遠了。
我走進302會議室。
空氣里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茶香——剛才有考官在這里喝茶。
會議桌上放著幾個用過的一次性紙杯。
其中一個杯壁上,印著一圈淺淺的口紅痕跡。
說明第二組也有一位女考官。
我的目光掃過桌面,想尋找是否有遺落的名牌或文件。
沒有。
保潔阿姨收拾得很干凈。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眼角余光瞥見了墻角的垃圾桶。
最上面,扔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像是用來打草稿或記錄的廢紙。
我猶豫了三秒鐘。
然后,走了過去。
第一張紙,上面是半頁凌亂的筆記,看不懂具體內容。
第二張紙,是一個手寫的名單,列著七個名字——應該是第二組七位考生的名單。
第三張紙……
第三張紙是印著“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抬頭的會議記錄紙。
紙上用黑色簽字筆潦草地寫了幾行字:
“第一組(趙負責):蘇(親)、王(146)、李(145.5)…
第二組(李負責):陳(147)、孫(145.5)…
沈廳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行,無需特殊考慮?!?/p>
紙的右下角,有一個非常小、但清晰可辨的簽名縮寫:Z。
趙。
我捏著那張紙,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窗外射入的陽光,正好落在“蘇(親)”這兩個字上,落在“無需特殊考慮”這六個字上。
無需特殊考慮。
意思是,不必給予特殊照顧?
還是,不必進行特殊對待?
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行。
意思是,就當最普通的考生來評判?
但為什么,在我的名字后面,標注的是“親”?
而其他考生名字后面,標注的是他們的筆試分數。
紙的背面,還有更潦草的字跡,像是匆忙間記下的筆記。
“沈廳明確表示:程序公正高于一切?!?/p>
“他本人選擇回避,以避嫌?!?/p>
避嫌。
這兩個字,像兩柄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到尚未完全干透的地面上。
保潔阿姨拖地留下的水漬,浸濕了我的褲腳,傳來一片冰涼。
所以,沈國棟今天不來,是為了避嫌。
因為我是他親戚。
所以,趙處長知道,李處長也知道。
所以,他們會問那些問題。
所以,“程序公正高于一切”。
意思是,既不會幫我,也不會刻意卡我?
還是說,正因為標明了“親戚”身份,反而要更加嚴格地審視,以證明整個過程的絕對公正?
我不知道。
這張紙沒有寫明任何結果,它只揭示了一個冰冷的事實:在考官們的視角里,我是“蘇(親)”,而不是“蘇(145)”。
我將紙揉成一團,想扔回垃圾桶,動作卻停在了半空。
我重新展開它,仔細撫平上面的褶皺,對折,然后塞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走出302會議室時,我看見走廊盡頭有一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門牌上寫著:趙啟明 處長。
是趙處長的全名。
我走了過去。
辦公室里沒有人。
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盒和書籍,窗臺上放著一盆綠意盎然的吊蘭。
我的目光掃過桌面,最后定格在筆筒上。
黑色筆桿銀色筆帽的筆。
不止一支。
是兩支。
和我在沈國棟書房里看到的那一支,一模一樣。
我后退一步,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
“……那孩子剛才出去了,看起來狀態還算穩定?!?/p>
是趙處長的聲音。
另一個女聲回應道。
“沈廳再三叮囑過,我們嚴格按照流程走就好。”
“他那邊……”
話音到了門口。
我無處可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我與趙處長、李處長迎面撞上。
趙處長看見我,明顯怔了一下。
“蘇穗?你怎么還在這里?”
李處長站在他身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隨即又移向我緊握著背包帶子的手——那副橡膠手套的一角,從背包側袋露了出來。
“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好像有支筆,落在面試室了,過來找找?!?/p>
“筆?”
趙處長走進辦公室,將公文包放在桌上。
“什么樣的筆?”
“一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
我胡亂編造。
“找到了嗎?”
“沒有。”
我搖搖頭。
“可能是我記錯了,沒帶出來?!?/p>
李處長也走了進來,她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喝了一口后,她看向我。
“面試感覺如何?”
“還好?!?/p>
我回答。
“那就好。”
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趙處長在辦公椅上坐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銀配色的筆,在指間熟練地轉動著。
“你是準備回住處,還是回家?”
“回住處?!?/p>
“在寧州租的房子?”
“嗯?!?/p>
“考公不容易。”
他說,手中的筆轉得更快了。
“尤其是考咱們廳?!?/p>
我不知道該接什么話,只能點了點頭。
李處長忽然開口,問道。
“你每周六,都去沈廳家幫忙做家務?”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僵住了。
她怎么會知道?
趙處長也停下了轉筆的動作,看向李處長。
李處長的表情很自然,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日常小事。
“……是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
“主要幫忙做些什么?”
她繼續問,目光平靜地看著我。
“打掃衛生?!?/p>
我回答。
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哦?!?/p>
她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水。
“沈廳家面積不算小,打掃起來,挺費工夫的吧?!?/p>
“還好。”
“做了多長時間了?”
“差不多七個月?!?/p>
辦公室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規律地走動,發出“咔、咔”的輕響。
趙處長將手中的筆放回筆筒,站了起來。
“蘇穗,你先回去吧。”
“最終結果出來,廳里會統一通知。”
我如蒙大赦,轉身就要離開。
“等一下?!?/p>
李處長叫住了我。
我回過頭。
她放下水杯,走到我面前。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膚,看清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你知不知道,沈廳今天為什么堅持不來擔任考官?”
我搖了搖頭。
“因為他不想讓你為難,也不想讓自己為難。”
李處長的聲音很清晰,每個字都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他讓我和趙處長來,是因為我們都是他帶過的干部。”
“我們最清楚他的工作標準,也最明白他為人處世的原則?!?/p>
趙處長皺了下眉,似乎想說什么。
“李處長……”
李處長沒有理會他,繼續看著我。
“沈廳的原則是,工作歸工作,親情歸親情?!?/p>
“所以,他從來不曾通過任何關系,安排親戚朋友進入廳里工作?!?/p>
“一個都沒有?!?/p>
我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點點變冷。
“但你是第一個。”
李處長說。
“第一個以親戚身份,來報考他所在廳的考生?!?/p>
“所以他非常為難?!?/p>
“不招,家族人情上或許說不過去。”
“招,就打破了他堅守了近三十年的規矩。”
“所以,他讓你每周去他家?!?/p>
趙處長接過話,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
“他想親眼看一看,你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孩子?!?/p>
“是想踏踏實實做工作,還是僅僅想借他這塊‘跳板’?!?/p>
過去的那些周六清晨,一幕幕在我眼前閃過。
沈國棟匆匆離去的背影。
他偶爾投來的、含義不明的目光。
他說“好好復習”時的平淡語氣。
劉秘書遞過來的、裝著六百元的信封。
所以,那不僅僅是勞務費。
那是一場持續七個月的、沉默的觀察?
一場關乎品行與動機的測試?
還是別的什么?
“你今天面試的表現,可圈可點?!?/p>
李處長說。
“基礎知識回答得比較扎實,表達也流暢?!?/p>
“筆試145分,過了線。”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依然鎖定著我。
“但你知道,第二組有個考生筆試147分嗎?”
“還有一個,本科期間就有過機關單位實習經歷?!?/p>
我知道。
那張紙上,寫著。
“今年全廳通過省考招收的名額,非常有限?!?/p>
趙處長的聲音響起。
“我們這組,與第二組,最終可能各自只有一個錄取名額?!?/p>
我忽然明白了。
為什么要分成兩個組。
為什么要把我和其他高分考生分隔開。
為什么我的面試順序被安排在第一組第四位。
因為如果我被分到第二組,將不得不與那位147分的考生正面競爭。
而在第一組……
“第一組其他幾位考生,筆試最高分是多少?”
我問。
趙處長和李處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處長開口。
“146分?!?/p>
“還有一個是145.5分。”
所以,在第一組,我的筆試分數不是最高的。
低一分,或者高0.5分。
“面試成績,在總評中占據60%的權重?!?/p>
趙處長說。
“如果你的面試表現足夠出色,綜合評分就能占據優勢?!?/p>
如果。
如果。
“我們剛剛已經給你的面試打了分。”
李處長從桌面上拿起一張評分表。
“但最終的錄取結果,需要綜合筆試與面試分數,經過加權計算才能確定?!?/p>
“同時,也需要……”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我已經懂了后半句。
也需要沈國棟廳長的最終首肯。
因為趙處長和李處長都是他的老部下,他們必定會尊重他的意見。
而陳巡視是他的重要合作者,同樣會充分考慮他的態度。
所以,決定權,兜兜轉轉,依然握在那個我每周去為其打掃房屋的人手中。
“他今天沒有出現,是因為他還沒有做出最后的決定?!?/p>
趙處長說。
“他需要時間?!?/p>
我走出那間辦公室時,雙腿沉重得像灌滿了鉛。
走廊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口袋里的那張紙,堅硬的折角硌著我的大腿。
我伸手進去,指尖觸碰到那行冰冷的字跡:“沈廳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行,無需特殊考慮?!?/p>
無需特殊考慮。
所以,面試評分會嚴格按照標準進行。
所以,結果會按流程產生。
但“既定章程與標準”是什么?
是把我當作普通考生,僅憑分數與表現裁決?
還是當作“需要避嫌的親戚”,進行更嚴苛的審視?
我不知道。
走到樓梯口時,我聽見身后辦公室的門又被打開了。
趙處長的聲音傳來,這一次壓得很低,但我還是捕捉到了關鍵的一句。
“……沈廳剛來電話?!?/p>
“他說他改主意了?!?/p>
“他要求調看今天所有面試的全程錄像?!?/p>
“尤其是蘇穗的那一場?!?/p>
李處長的回應緊接著響起。
“那他今晚肯定會找我們要詳細的面試記錄。”
“你把我和陳巡視上午記的評估筆記整理好,一并發給他?!?/p>
“他知道蘇穗每周去打掃衛生的事嗎?”
趙處長問。
“劉秘書應該匯報過?!?/p>
李處長的聲音很平靜。
“但他從未在我們面前主動提起過?!?/p>
“剛才那孩子自己承認了?!?/p>
“承認了也好?!?/p>
李處長頓了頓。
“至少,態度是誠實的?!?/p>
腳步聲向門口靠近。
我急忙快步下樓,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沈國棟要親自看面試錄像。
他要重新評估。
就在今晚。
我走出省住建廳大樓,午后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眩暈。
手機又在口袋里震動起來,依舊是我母親。
“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到底怎么樣了?”
“我給你國棟大舅打電話他一直不接!你快點聯系他問問情況??!”
我沒有理會。
直接按下了手機側面的靜音鍵。
走到公交站臺時,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廳大樓。
四樓,領導辦公區的一扇窗戶敞開著。
窗邊似乎站著一個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和站姿,像極了沈國棟。
他在看什么?
看著樓下散去的人群?
看著我們這些剛剛經歷完考核的考生?
或者,只是站在窗邊,吹一吹風,理一理紛亂的思緒?
公交車進站了。
我上車,找了一個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車輛啟動,緩緩駛離路邊。
我回過頭,透過布滿灰塵的車窗,再次看向那扇四樓的窗戶。
那個人影,依然站在那里。
公交車轉彎,那扇窗,那幢灰色的樓,徹底消失在城市的街景之后。
我將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今天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反復閃回。
五位考官或嚴肅或平和的面容。
趙處長手中那支黑銀配色的筆。
302會議室垃圾桶里,那張寫著“蘇(親)”的備忘紙。
李處長銳利如刀的眼神。
趙處長轉筆時,靈活的手指。
還有口袋深處,那張紙上冰冷的話語。
以及,剛才聽到的,那句石破天驚的——“他改主意了。要親自看錄像?!?/p>
公交車在城市的街道上搖晃著行駛。
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商鋪、行人、高架橋。
這座城市,我待了將近一年。
每周六穿越半個城區去做保潔。
每天泡在圖書館或出租屋里刷題。
住著月租八百、只有十二平米的小房間。
吃著最簡單、最便宜的快餐。
所有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今天這場二十五分鐘的面試。
都只是為了等待一個或許早已被諸多復雜因素纏繞的結果。
而那個能一錘定音的人,此刻就在那幢灰色大樓的四層,那扇敞開的窗邊。
他改主意了。
為什么?
因為我的面試表現超出了他的預期?
因為趙處長或李處長向他匯報了什么?
因為我親口承認了每周去打掃衛生的事實?
還是因為,他終于不得不直面這個困擾了他七個月的難題——是否要為自己遠房親戚的孩子,破一次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他會坐在屏幕前,調出錄像。
他會看到我坐在301會議室里,回答每一個問題。
他會看到我說“不密切”,看到我被問及親戚關系時那兩秒鐘的沉默。
也會看到,趙處長手中,那支和他書房里如出一轍的筆。
公交車到站了。
我下車,走向那棟熟悉的、略顯破舊的居民樓。
上樓,開門,將背包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副橡膠手套滑了出來,無聲地落在地面。
我彎腰把它撿起,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進狹小逼仄的衛生間,擰開了水龍頭。
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流出。
我將手套浸濕,擠上一點廉價的洗手液,開始用力搓洗。
就像過去七個月的每個周六一樣,仔細地洗去上面的灰塵與污漬。
洗著洗著,視線忽然變得一片模糊。
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掉下來,砸進滿是泡沫的水池里。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
也許是因為這漫長的七個月,實在太累了。
也許是因為今天面試室里那二十五分鐘,太過煎熬。
也許是因為那張紙上,那個冰冷的“親”字。
也許是因為,在那一刻,我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這七個月,我擦遍了那套房子的每一個角落,擦亮了他所有的證書與榮譽。
卻從未真正看清過,證書背后那個名叫沈國棟的男人。
我甚至不知道,今晚他看完錄像后,指間輕輕落下的一筆,會為我勾勒出怎樣的未來。
我更不知道,如果我真的被錄取了。
那究竟是因為我的145分和還算及格的面試表現。
還是因為,我是那個每周六默默去他家打掃衛生的、遠房親戚的女兒。
手套洗干凈了。
我擰干水分,將它晾在窗邊那道細窄的防盜網欄桿上。
三月的風從窗戶縫隙鉆進來,吹動著那雙淡黃色的橡膠手套,輕輕搖晃。
就像沈國棟書房里,那些我擦拭過無數次的證書。
在透過百葉窗的疏落光影里,沉默地陳列著一個人半生的堅持與準則。
而我的命運,此刻就懸在那位證書主人的一念之間。
他改主意了。
口袋里的手機,再次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母親。
是一個我從未存儲過的、本地的固定電話號碼。
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
“是蘇穗嗎?”
聽筒里傳來的男聲,沉穩,清晰,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屬于會議室和辦公室的冷靜質感。
是沈國棟。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差點滑落。
“大……大舅?”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方便。”
“明天上午九點,你來我家一趟。”
他說。
“不用帶任何清潔工具?!?/p>
“我有一些話,需要當面和你談清楚?!?/p>
“是關于……面試的事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甚至能聽見他那邊,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是關于所有事?!?/strong>
他終于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印章蓋下。
“關于你為什么,堅持每周六來我家做保潔?!?/strong>
“關于你為什么,一定要報考我所在的廳?!?/strong>
“關于今天面試時,你為什么沒有告訴任何一位考官——”
他的話語,在這里刻意停頓。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雷。
“——你其實早就知道,趙處長,李處長,甚至陳巡視,都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工作關聯。”
我的大腦“轟”地一聲,變得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