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 | 跨越性別的共情

編者按

“三八”已過，春風雖已漸遠，但關于女性的書寫與思考，卻從未因節日的落幕而止步。這篇寫于酒泉春夜的文章，本是作者在三八前夕的隨感，今日讀來，卻別有一番“朝花夕拾”的意味——它超越了對節日的應景禮贊，指向了更為恒久與深遠的主題：女性的力量，究竟如何在尋常日子里悄然生長？

尤為值得一提的是，本文出自一位男性之手。當男性以細膩的筆觸，去觀察、體悟身邊那些“眼睛里閃著光”的女性時，這份書寫便多了一層深意。它讓我們看到，真正的理解與敬意，可以跨越性別，成為值得稱頌的共情。

作者筆下的幾位女性，并非遙不可及的傳奇，而是我們生活中常見的“她”：有將磅礴力量收于沉靜溫柔中的上市公司創始人；有用耐心與柔韌溝通東西方的獨立制片人；有在廢墟上看見商機、以韌度遠的新能源開拓者；也有從零開始、重新定義自己的“賢內助”。她們各自的特質——沉靜、柔韌、遠見、勇氣——無不浸潤著濃濃的“日常感”，讓人讀來倍感親切。

在這個春風漸暖的時節，愿這些文字如一縷余溫尚存的光，帶您走進她們的故事，感受那份溫和的執著與生生不息的明亮——那是千萬個尋常日子里，千萬個尋常女性眼中，一點一點匯聚而成的微光。

酒泉夜，想起她們……

文/勾雪峰

到酒泉是下午四點多鐘。前兩天的沙塵暴已散去，此刻天地清朗，陽光靜靜灑落，風也變得溫軟，只留一身明凈與暖意。

晚上在朋友盛情款待后，回到賓館，推開窗，遠遠地望向祁連山方向——青蒼蒼的一抹，臥在天邊。忽然想起，明天竟是三八節了。

這念頭一來，心里便有些恍惚。

去年是蛇年，坊間流行一個說法：九紫離火運。據說在玄學里，這是三元九運中的第九運，五行屬火，主文明、主精神，也主“中女”——也就是中年女性。說這個時代，女性將走向舞臺中央，以她們的智慧與韌性，照亮許多角落。我向來把這些看做飯后談資，聽過便罷，從未當真。

可今年元宵節我到北京，細細想來，到今天這短短幾日里見到的朋友，竟大多是女性。同她們喝茶、吃飯，聊天，聽她們談各自的事，也談別人的事。那一張張生動的臉，眼睛里都閃著光——那光里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鋒芒，倒像是春水底下，穩穩地托著的一股暖流。我便想，那所謂的“離火”，若真有幾分道理，或許說的不是玄之又玄的運數，而是這些眼睛里實實在在燃著的光。

這兩年做些國際交流方面的工作，見的人比以前多了。見得多了，便愈發覺得，身邊能干的女性，真如雨后春筍一般，一茬一茬地冒出來。昨天和前天就接連見了好幾位。

一位是堅朗集團的創始人白總。約在朋友的會所見面，她來的時候步履急促，但一坐下來，整個人便沉靜了。我們談很具體的工作，她說話條理清晰，每一個問題都切中關鍵。我看著她，心里忽然想：她創辦并帶領著那樣大的上市公司，那該是經歷了怎樣的風浪與波折？可坐在對面的，只是一個衣著素凈、言辭溫和的女性，不見絲毫的咄咄逼人。那力量，是收在里面的，像極了上好的綢緞，看著柔軟，卻輕易撕扯不爛。

前天下雪天見了江蘋老師，一位常住北京的加拿大籍華人，獨立影視制片人。她身上有一種極好的融合感，既有東方女性的溫婉，又有西方文化的開闊。講起她的項目——把國際IP帶到中國，去新疆舉辦國際模特大賽，到東南亞拍攝系列時尚片子——她眼睛里滿是熱忱。她說，現在經濟形勢不好，就是不斷地溝通，不斷地協調，用最大的耐心去尋找機會、說服投資人。我聽著，便想：這“耐心”二字，說來輕巧，底下卻是何等堅韌的承托。她像是水，能流進最窄的縫隙，也能匯成最寬的江河。

本文作者與江萍女士等在喀什合影

再一位，是國內第三大光伏公司的第二大股東施總，常年奔走在歐洲與非洲，開拓新能源市場。她剛從利比亞回來，臉上卻不見倦容。她興奮地講起利比亞的商機，講起如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土地上，一點一點建立起信任與合作。她說，在那些地方，做成一件事，往往不是靠一場談判，而是靠無數次的見面，無數次的交流，用信譽換取信任。這話說得平淡，我卻聽出了驚心動魄。那是以柔克剛，是以韌度遠。

還有一位東北籍的韓女士。她本是教育系統的，隨丈夫去泰國開發地產，起初大約只是“賢內助”的角色。可慢慢地，她開始學習，開始觀察，開始思考，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她發現項目有另一種更好的可能，于是便從零開始，一頭扎了進去，硬是把一個別墅地產項目重新定位，要打造成一個有特色的酒店。聽說，她的許多見解如今已經超過了丈夫，她開始主持大局，先生反而退居二線，成了配角。從東北到東南亞，從教育到地產，這跨度何其之大。可她就這樣過來了，憑著一股子溫和的自持力，不聲不響地，慢慢扎下了根，等待開出驚艷的花。

說起來也怪，我們常說起男人的優勢：果斷、堅毅、有魄力。可這些女性身上，這些品質一樣不缺，只是表現方式總有些不同。男人的果斷，有時像刀，咔嚓一下干凈利落，但也可能傷了不該傷的人；而她們的果斷，卻像是水，尋到了低處，便溫柔地、持續地向前，終于也能穿石，也能開山。男人的堅毅，有時是挺著，像一棵大樹迎著風，寧折不彎；而她們的堅毅，卻像是草，風來了伏下去，風過了又慢慢地、頑強地立起來，帶著一身露水，在陽光下閃亮。

明天就是三八節了。在這個中國西陲的古老城市，在這個誕生了無數飛天夢想的地方，我忽然覺得，那些我認識的、不認識的、在各自軌道上發光的女性們，她們不也是一種“飛天”么？只不過，她們奔赴的，不是月亮，而是這個時代為她們展開的、無限廣闊的人間。

回想那幾位女性——白總將力量收在里面的沉靜，江老師以耐心溝通東西的柔韌，施總在廢墟上看見商機的眼光，韓總從零開始重新定義自己的勇氣——她們身上，都有一種共同的東西。那不是剛硬，不是鋒利，而是一種溫和的執著。她們不急，也不爭，只是做著自己該做的事，像這春夜里的風，不知不覺間，就把冰吹化了，把花吹開了。

若那“九紫離火”真有幾分道理，大約說的就是這樣的光吧——不是烈焰焚天的轟轟烈烈，而是千萬個尋常日子里，千萬個尋常女性眼中，那一點一點、生生不息的亮。這光不刺眼，卻足夠溫暖；不熾烈，卻足夠照亮。

夜愈發深了。遠處祁連山的影子，早已融進了墨一般濃的夜色里。

我關上窗，心里卻還亮著。

3月7日晚于酒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