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談·“老馬路”變遷 | 簡平：靜水深流八字橋

我在散步時，常會走過一座橋，因為這座橋看上去實在太普通了，沒有那些跨越蘇州河或黃浦江的大橋的氣勢，如果沒有兩邊的欄桿，其實就是一條路，所以我都沒有留心過橋名，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幅令人震撼的歷史照片——那是1937年八一三事變后的淞滬會戰，中國守軍呼嘯著沖過八字橋，死死攔住打算從這里包抄上海北火車站的日本侵略軍，這是全民抗戰爆發后中國軍隊第一次首先發起的大規模攻勢，八字橋也成了中日兩軍主力決戰的戰場，而我腳下這座不起眼的橋正是八字橋。

八字橋在虹口和老閘北交界處，水電路、同心路、柳營路三條馬路交會于此。既然有橋，自然就有河，這條河叫俞涇浦，屬虹口港水系，因有分支，早年就在東西兩側各建了一座木橋，兩座橋呈八字形，故名八字橋。八字橋是虹口通往老閘北的要隘，戰略地位十分重要，“敵得之可楔入我陣地，阻斷我南北聯系，使我有骨鯁在喉之感；我得之進則可作為攻擊之據點，守則構成全陣地體系之核心”，故而1932年一·二八事變時，戰火同樣從這里燃起，那次的淞滬抗戰激戰一個半月，八字橋三失三得，但最終日軍都沒能實現完全控制。在日軍的狂轟濫炸中，東側橋被毀，僅剩西側橋。1933年，西側橋改建為鋼筋水泥結構，這為四年后更大規模的爭奪戰埋下了伏筆。

我俯身于黑色鐵欄桿上，望向橋下，河水由南而北緩緩流淌，甚至沒有一點漣漪，不漂一葉浮萍，更無一只扁舟，靜如止水，如同我們所認知的和平的模樣。但八一三淞滬會戰時，這里卻是驚濤駭浪，天上有敵機盤旋轟炸，地上有日軍從軍艦上遠射而來的重炮炮彈，河里則有敵方大量的橡皮艇和鐵皮舟橫沖直撞。面對洶洶之勢，時任京滬警備司令官的張治中將軍發布莊重宣言：“上海和平既為日方炮火所震毀，而我祖先慘淡經營之國土，又復為敵軍鐵騎所踐踏，不得不以英勇自衛之決心，展開神圣莊嚴之抗戰。本軍所部全體將士，與暴日誓不共戴一天。五年以來，無日不申儆軍中，以湔雪國恥、收復失地為己任。我十萬健兒之血肉，即為保衛國土之長城！決以當年喋血淞滬、長城之精神，掃蕩敵軍出境，不達保我領土主權之目的，誓不終止。”一聲令下，中國守軍奮起沖鋒，前仆后繼，以血肉之軀抵擋侵略者的鋼鐵巨獸，用生命書寫保家衛國的至高信念，粉碎了日軍三個月內滅亡中國的癡心妄想，也扭轉了東亞的歷史進程。

那時的八字橋還是水泥欄桿，橋面還很高，四周都是棚戶區，破敗不堪，生活非常艱難，但是居民們卻有著強悍的韌勁，尤其是孩子，依然天真活潑，在被炸彈炸出的一個個大坑里玩著捉迷藏的游戲。不少流浪兒也會到這里來“討生活”，看到有人拉著裝滿東西的車子，他們就上前幫著推過橋去，或者推到同心路橋堍，或者推到柳營路橋堍。其實，拉車的也是窮人，他們未必需要幫助，但他們見孩子可憐，不趕也不轟，摸出自己兜里的饅頭掰一半給流浪兒。

我在八字橋上散步時，總會恍恍惚惚地聽到從河面上傳來的槍炮聲和孩子們的嬉鬧聲，于是，我把他們寫進了我的長篇抗戰小說《地底下的魔術小天團》里，我想要記住他們，也記住抗戰史上的這座八字橋。

原標題：《十日談·“老馬路”變遷 | 簡平：靜水深流八字橋》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殷健靈 王瑜明

本文作者：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