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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詩語言優美,情感豐盈,意象新鮮,但有時晦澀難解。從閱讀角度看,“晦澀”是現代詩最明顯的特征之一。然而,這晦澀無論是源于特定的表現方式,抑或對詩之新奇的追求,還是對“何以為詩”的定位,一首好詩不可能僅表現在晦澀,而必須值得深入閱讀,讓讀者在認知與想象的主動參與中,發現晦澀中那復雜的詩意,充裕的內涵。
“詩人讀詩”欄目邀請幾位詩人,每周細讀一首現代詩。這樣的細讀是一種演示,更是一種邀請,各位讀者可以從中看到品味現代詩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進而展開自己對現代詩的創造性閱讀。
第三十四期,我們邀請詩人桑克,和我們一起賞析1923年諾獎得主葉芝的詩,《象征》。
撰文 | 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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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芝(1865─1939),愛爾蘭詩人、劇作家、散文家,1923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愛爾蘭文藝復興運動”領袖之一,被艾略特譽為“20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
本期詩歌
象征
作者:葉芝
譯者:楊憲益
風雨飄搖的古樓中,
盲目的處士敲著鐘。
那無敵的寶刀還是
屬于那游蕩的傻子。
繡金的錦把寶刀圍,
美人同傻子一同睡。
詩歌細讀
葉芝的詩《象征》,三節六行。我超喜歡楊憲益先生翻譯的這一版。有段時間我還下功夫背誦過。也確實背下來了,沒事兒就一遍英文一遍中文地叨叨咕咕。但是過幾年又忘了。還得從頭背。所以背東西還得童子功。小時候背的詩詞,現在大多記得。
《象征》的標題原文是Symbols,有的人把這個單詞譯成“符號”,也沒什么不對。翻譯的時候,為什么是這一個,而不是那一個?很多時候確實是理解問題,很多時候又確實是選擇問題。尤其偏重創造性的時候,選擇題的成分就加重了。
第一節的兩句,“風雨飄搖的古樓中,/盲目的處士敲著鐘。”之前談譯詩,一些讀者要求附上原文,因為各種原因就沒附。《象征》短,就決定在談論的過程中把英文附上。第一節的兩句原文是,A STORM BEATEN old watch-tower,/A blind hermit rings the hour。這里需要說明一下,設置這個讀詩專欄的目的是讀詩,而不是探討詩的翻譯。因為涉及原文所以也就涉及一點兒翻譯問題。主要的注意力還是在詩身上,尤其譯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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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風雨飄搖”原文是大寫,我個人以為就是一種強調。rings the hour就是敲鐘報時,楊憲益先生譯成“敲著鐘”。過去公共時間裝置就是這類鐘樓。人們在街上聽見它的聲音就知道現在幾點了。該回家的回家,該宵禁的宵禁。我為什么喜歡楊憲益先生的這個譯本,開頭的這兩句就把原因暴露出來了。首先就是整飭,每行都是八個字。全詩的每行也都是八個字。其次是尾韻。開頭這兩句的尾字“中zhong”和“鐘zhong”,押的全是后鼻音韻母ong,屬于中東韻。再次是輕重音,雖然中譯的輕重音和原文的輕重音布置不同,但卻是有所體現的,比如第一句里的“風雨飄搖”和“古樓”之間的“的”,就起到了輕音的作用,第二句里的“盲目”和“處士”之間的“的”,“敲”和“鐘”之間的“著”,也都起到了輕音的作用。
楊憲益先生的譯本甚至比原文還要朗朗上口的主要原因可能就在這里。
敲鐘古樓,可以是實指,也可以是虛指。如果是實指,倫敦古塔眾多,其中最有名的敲鐘古樓就是大本鐘(舊稱鐘塔,現稱伊麗莎白塔)。大本鐘是俗稱,其原型建造于十三世紀,現在這座是1858年建造的,距離二十世紀初葉還是有點兒近的。如果是虛指,它就可能只是“象征”之基礎了。“處士”的原文是hermit,指修士或隱士。處士在中國文化里指隱居的道德清高之士,位于杭州的北宋詩人林逋墓碑上就刻著“?林和靖處士之墓?”的字樣。
開頭這兩句詩,描述了在惡劣的環境中,“盲目的處士”仍舊堅守工作崗位,向眾人報告現在是什么時間了。此處“盲目”只指眼盲,并沒有其他引申義。如果不看原文而只看中譯的話,可能會造成不必要的誤解。這里實際是說,外在環境如此糟糕,處士自己又是一個盲人,面對內外困境,他仍舊不改個人的高潔本性。一個堅守者的形象躍然紙上。葉芝對“象征”或者“符號”的認識也同時躍然紙上。
第二節的兩句是,“那無敵的寶刀還是/屬于那游蕩的傻子。”原文是All-destroying sword-blade still/Carried by the wandering fool。sword-blade是劍刃,All-destroying是毀天滅地,譯成“無敵的寶刀”很準確。carried是攜帶著。這兩句的意思是說傻子拿著寶刀。寶刀應該屬于勇士,屬于處士,無論如何也不能落在傻子手里。這里是在內涵明珠投暗,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是非顛倒,甚至沒有是非,沒有天理。如果寶刀是國家重器的象征呢?如果按照象征的思路想下去就有的看了。
也許讀者已經注意到了這兩句譯文的輕重音布置,也注意到了尾韻。第一句的尾字“是shi”,第二句的尾字“子zi”,押的都是單韻母i,嚴格地說它們屬于不同韻部,但是按照現代漢語的讀音習慣,還是把它們歸入同一音韻之中吧。這節里的兩個“那”,后者是實譯,前者是虛補,二者呼應,對本詩的音樂性建設還是做了一點貢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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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unsplash
最后一節的兩句是,“繡金的錦把寶刀圍,美人同傻子一同睡。”原文是Gold-sewn silk on the sword-blade,/Beauty and fool together laid。劍刃上面是金線縫制的絲織物,也就是劍套或者其他裝飾物。這是正常的。laid是鋪放或者安放的意思,引申為(躺平)睡覺,意思更尖銳更清晰了。程度也得到了強化。美人和傻子同睡。這是不正常的。譯文里的兩個“同”也為音韻和諧制造做出了貢獻。這一節進一步強化了第二節表現的是非顛倒。雖然“盲目的處士”仍在堅守,但是這個世界越發“風雨飄搖”,各種不正常的怪事(傻子配寶刀,傻子睡美人)都在發生,讓人感慨萬端。如果換一種理解,所謂的傻子才是真正的智者呢?而盲目的處士不僅僅是眼睛盲而是精神盲呢?這時候,也許傻子才是正路呢,或者說,他才是一個反英雄的英雄。
這里的輕重音布置也是合適的。尾韻也不是嚴格押韻,“圍wei”屬于灰韻,“睡shui”屬于微韻,從聽覺角度理解,它們屬于相似韻,而且是高度相似的。楊憲益先生對中譯尾韻的匠心制作,與葉芝原文尾韻的匠心創造,相得益彰。而且雙方都采取了換韻的方式。當然,葉芝原文略微嚴肅而沉重,楊憲益先生的譯文典雅而幽默,這一點是有差異的。而當初正是因為楊先生的典雅與幽默吸引了我,使我幾乎忘記了“風雨飄搖”。
回顧上期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桑克;編輯:張進;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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