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電商是幫助之手抑或攫取之手

劉誠/文

作為經濟發展的新業態和未來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電子商務已深度融入經濟社會各領域，農村電商亦蓬勃發展、方興未艾。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實施農村電商高質量發展工程，推動電商平臺下沉賦能，加強產地預冷、倉儲保鮮、分揀加工等設施建設。規范農產品直播帶貨。”

縱觀經濟發展史，在工業化階段，農村天然處于結構性劣勢，長期扮演原材料和勞動力供給者的角色，易被鎖定在產業鏈低端，并承受工農業“剪刀差”帶來的不利影響。即便工業化取得一定成效后，農村的發展仍主要依賴財政補貼、本地設廠或推進農業機械化等手段來提升效率，整體上仍處于依附地位和被扶持身份。

數字化則提供了根本不同的發展邏輯——憑借數字技術的普惠性、低門檻和高滲透性，農村有望實現“旱地拔蔥”式的躍升，在新經濟賽道上與城市站在相對平等的起跑線上，擺脫傳統路徑依賴，邁向內生性、跨越式發展。

在中國鄉村振興的廣闊圖景中，農村電商就是一個鮮活的注腳。伴隨互聯網的普及和物流體系的完善，它讓偏遠山村與世界緊密相連：一頭連著田間地頭，一頭對接全國乃至全球市場。

電商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農民足不出戶便能購買商品，農產品搖身一變成為網紅爆款，青年返鄉創業，村莊煥發新活力。

但機遇背后也潛藏風險。電商平臺上的熱賣品多半來自城市，資金外流、土地單一化、人才邊緣化等問題接踵而至，讓農村在繁榮表象下仍有隱憂。人們不禁追問：農村電商究竟是“幫助之手”還是“攫取之手”？

幫助之手

近年來，隨著互聯網的普及與物流網絡的健全，農村電商迅速在廣袤鄉村生根發芽。它不僅改變了農民的購物方式，也在宏觀經濟、消費升級、城鄉交流和就業創業等方面，扮演著“幫助之手”的角色。

有人說，農村電商是打開鄉村現代化大門的一把鑰匙，這種說法并不夸張。過去，農村經濟主體是農業，循環單一，增值有限。電商則讓一顆蘋果、一袋大米通過網絡銷往全國乃至海外，農業產品可能會變成網紅商品，提升了附加值，也帶動了包裝、運輸等上下游產業。

陜西蘋果、云南鮮花、東北大米借助平臺銷量動輒百萬，不僅增加了農民的收入，還形成乘數效應。更重要的是，農村逐漸從生產端走向消費端，城鄉之間形成雙向流動，電商成為拉動經濟的重要引擎。

與此同時，農村居民的購物條件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改善。過去，農民只能依靠集市和小賣部，商品有限且價格偏高，如今通過電商即可買到與城市居民相同的商品，從家電、服飾到農機、化肥應有盡有。

消費半徑的擴大不僅滿足了需求，也提升了生活品質。農村網購人均消費額的持續增長，顯示出農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正在實現。這種便利還潛移默化地改變了消費觀念，讓他們意識到“我也能享受同樣的品質與便利”，在提升幸福感和公平感方面意義重大。

值得注意的是，電商不僅是購物渠道，更是信息通道。農民通過手機和電腦接觸城市乃至全球的生活方式，眼界因此開闊。年輕一代通過短視頻和直播帶貨，把家鄉農產品賣到更大的市場，同時學習營銷、品牌建設等理念。

電商在某種意義上成了一所“無形的大學”，讓農民掌握市場規則，增強競爭信心。城鄉之間因此形成新的互動，農民既是消費者，也是傳播者，把鄉土價值帶入城市，推動社會融合。

就業與創業是農村發展的另一關鍵。長期以來，農業對勞動力吸納有限，大量青壯年外出務工，農村空心化現象嚴重。而電商產業鏈條長，涵蓋運營、客服、物流等環節，創造了豐富崗位。許多年輕人不再外出，而是返鄉開網店、做主播，成為新農人。他們不僅解決了自身就業，還帶動親友參與，形成產業集聚。

河南省長葛市蜂蜜小鎮就是典型，幾十戶人家通過電商銷售蜂蜜，逐漸發展成特色產業村，不僅增加收入，還帶動旅游和休閑農業。電商因此不僅提供就業，更培育了一批創業者和經營者，為鄉村注入新活力。

此外，農村電商還在心理層面帶來積極變化。在傳統印象中，農村往往與“落后”“閉塞”聯系在一起，隨著電商興起，越來越多的農村故事與產品走進公眾視野。農民在直播間自信地介紹著家鄉，講述農耕文化，重塑了社會形象。這種由內而外的認同感，讓他們更有自豪感和歸屬感，也為鄉村振興注入了精神動力。

作為“幫助之手”，農村電商不僅在宏觀經濟上貢獻增長點，在消費層面改善生活，在文化交流中開闊眼界，在就業創業上提供機會，還重塑了農村的社會認同。雖然它并非完美，但不可否認，電商正深刻改變著鄉村經濟與社會生態，讓偏遠農村與外部世界緊密相連，并在共同富裕的道路上發揮著重要作用。

攫取之手

如果說農村電商在一定程度上是“幫助之手”，那么它也不可避免顯露出“攫取之手”的特征。電商在帶來便利與機遇的同時，也伴隨隱憂。許多時候，這只看似溫暖的手，背后卻隱藏著市場力量的擠壓和城市資本的裹挾，讓農村在獲得便利的同時，也面臨新的被動與風險。

首先，電商推動的消費熱潮在農村迅速興起，但賣得最多的卻是城市產品。從日用品到家電、服飾，平臺上的主流幾乎都是工業制成品。農民確實滿足了消費需求，但錢卻源源不斷流向城市，形成“消費外流”。辛苦一年獲得的收入，通過支付終端進入城市資本的汪洋，留在當地的利益極少。短期內生活水平提高了，但農村經濟難以形成積累與造血，城鄉差距反而可能拉大。

其次，電商擴張也對土地和生態造成壓力。為迎合平臺銷量，部分地區出現“跟風種植”，傳統多樣化的結構被打破，轉向集中種植所謂網紅產品。一旦需求波動，農戶容易虧損，土地也因過度使用化肥農藥而退化污染。電商驅動的短期行為削弱了農業的可持續性，變相成為了對農村資源的掠奪。

再次，電商對人才結構帶來復雜影響。一方面，它吸引了部分青年返鄉創業；另一方面，大多數農民缺乏運營和營銷能力，難以掌握主動權。

許多項目看似“農民在經營”，實則由城市團隊操盤，農民只是供貨者或代工者。年齡較大的農民甚至在消費環節因信息不足而權益受損，形成新的數字鴻溝。這種不平衡讓“誰來主導農村電商”成為值得警惕的問題。

更長遠看，電商還可能重塑農村社會結構。一些能人憑電商致富，成為“村里的明星”，但也加劇了分化。缺乏資金和信息的農戶無法參與，只能在邊緣徘徊。電商本應縮小差距，卻可能成為新的分層渠道。當資本大鱷下沉，以補貼和流量迅速占領市場，本地小微經營者往往毫無招架之力，被擠壓在產業鏈底端。

此外，電商平臺的規則制定權掌握在城市與資本手中，農村缺乏話語權。價格、流量和政策調整，常常一夜之間改變農民命運。幾年前，“滯銷大蒜”“柚子爛田”就是平臺算法和市場熱度驟變導致農民陷入困境的典型案例。

辛勤勞動的收益，往往被平臺抽傭、物流成本和中間環節瓜分，農民處于被動境地。這讓人不得不反思：農村電商在制造繁榮表象的同時，是否也在復制乃至放大城鄉間的不平等？

一方面，農村電商讓農村與世界聯通，但另一方面也讓農村在消費、土地、人才乃至社會結構上更加依賴外部。農民的錢袋子被吸走，土地被單一化利用，人才被邊緣化，農村電商這只“攫取之手”的陰影不容忽視。

返鄉新農人促進天平向幫助之手傾斜

如果說農村電商既是一只“幫助之手”，又是一只“攫取之手”，那么讓天平真正傾向積極的一端，就必須有新的力量來調節。近年來，返鄉新農人的出現，恰好成為這種關鍵角色。

在電商浪潮中，傳統農民往往處于被動狀態。雖然不少農村家庭能通過手機購物，卻難以真正參與產業經營。一方面，他們缺乏品牌意識和市場眼光，多停留在賣產品層面；另一方面，舊有經營思路不足以應對供應鏈和市場變化，即便手里有優質農產品，也常常難以進入更高層次的市場。

這并非因為農民不勤勞，而是農村觀念和模式尚未完成轉型。返鄉新農人的到來打破了這種困境。他們大多接受過教育，并有過城市生活工作經驗，熟悉互聯網與市場邏輯。

回鄉后，新農人不再局限于種地，而是把家鄉作為創業場景，通過包裝、設計、營銷和直播，將農產品轉化為有辨識度的品牌，賣的不僅是蘋果、大米，更是“健康”“綠色”“鄉愁”，是一種生活方式和文化認同，這種價值提升是傳統農民難以單獨實現的。

更重要的是，新農人善于整合資源。他們不僅開網店，還能組織合作社、打造區域公共品牌，推動小農戶從零散經營走向集約化、規模化。這樣，農村電商不再只是資本下沉的通道，而逐漸成為鄉村自我成長的動力。

與此同時，新農人也改變了農村的社會生態。長期以來，農村普遍存在空心化困境，年輕人外出，老人和孩子留守，政策與平臺的扶持難以落地。返鄉新農人彌補了這種缺口，他們既能理解政策，把資源用在刀刃上，也能運用平臺，把農村需求與城市資源對接。由此，農村電商開始實現從“輸血”到“造血”的轉變。

然而，新農人并非萬能，要讓他們的力量持續釋放，還需要進一步優化環境和機制。

首先，政策層面應更有針對性。各類扶持措施不少，但落實到村莊時往往面臨碎片化，未來應提供更完善的創業支持，如培訓、金融、物流等，讓他們真正“站穩腳跟”。

其次，平臺應從單向輸出轉向深度合作，不再只把農村視作流量來源，而是成為新農人的長期伙伴。通過數據、供應鏈和營銷服務，平臺能幫助他們提升競爭力，并建立更公平的利益分配機制。

再次，新農人自身也需不斷成長。他們應在發揮個人優勢的同時注重合作，避免單打獨斗，通過合作社或產業聯盟凝聚農戶，形成規模優勢，降低成本并增強市場話語權。

最后，社會層面也應給予更多關注。新農人不僅是經濟參與者，更是文化傳播者和鄉村振興的推動者。通過他們的努力，農產品不僅是商品，更承載著故事與情感；農村不僅是消費市場，更是產業與品牌的源頭。這種價值認同的提升將吸引更多年輕人返鄉創業，形成良性循環。

正如土地里生長的規律，鄉村的變革從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跡，而是無數人扎根土地的探索。如今，新農人正用知識與創造力校準天平，讓電商從資本的“通道”變成鄉村的“引擎”。

未來，當更多人讀懂農村的價值，讓電商真正服務于鄉村的造血與成長，那片孕育了無數豐收的田野，必將生長出更堅實的鄉村振興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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