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海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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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熱播劇《太平年》中,周雨彤飾演的孫太真是第一女主角。隨著劇情推進,觀眾們看著這個從黃龍島走出的少女,一步步成長為吳越國的王妃,陪著丈夫錢弘俶走過風雨,最終在歷史的轉折點上,作出了影響一個時代的抉擇。可當人們關掉電視,翻開史書,卻發現關于她的記載少得可憐。那么,歷史上的孫太真,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答案,藏在兩座塔里。一座在杭州西湖邊,叫雷峰塔;一座在蘇州靈巖山上,叫金沙塔。九百多年后,考古學家從塔下的泥土中,挖出了關于她的一切。
書香門第走出的“另類”千金
孫太真出生于五代十國時期的吳越國,具體年份史書失載,但從她弟弟孫承祐的生卒年推算,大約在公元930年前后。
她的家族,在吳越國算得上是“中等偏上”——不是最頂級的權貴,但世代為官,家學淵源。父親是誰,史書沒寫;母親是誰,同樣沒寫。但有一件事被反復提及:孫太真自幼聰慧過人,尤其喜歡讀書。
《論語》和《毛詩》是她的最愛。
在公元10世紀的亂世,一個女人喜歡讀儒家經典,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尋常。那時候,中原大地走馬燈似的換了五個朝代,南方十國各自為政,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普通人家的女兒,能識幾個字就不錯了,誰會去讀《論語》?可孫太真讀了,而且讀進去了。
《論語》教會她秩序與責任,《毛詩》涵養了她溫厚的品性。這種底蘊,讓她日后在極度繁華甚至奢靡的吳越宮廷中,活成了一股清流。
因才色俱佳,她被選入宮中,得寵于錢弘俶(后避趙匡胤父諱改名錢俶),冊立為妃。那一年,錢弘俶大約十九歲,剛剛在一場宮廷政變后被推上王位。一個年輕的國王,一個知書達理的王妃,他們的命運從此綁在了一起。
奢靡的宮廷里的素衣王妃
吳越國富庶,是十國中最有錢的政權。錢氏三代五王,以“保境安民”為國策,不折騰、不打仗、專心搞經濟,江南百姓富得流油。宮廷里什么樣,可想而知。
可孫太真不一樣。
史書記載,她“性仁德,十分節儉”。宮中每逢盛典,除正式會客外,她從不粉飾盛裝,不戴珠翠,常穿粗帛素衣。有人把“有失皇家體面”的閑話傳到錢俶耳中,錢俶黯然良久,對近臣嘆道:“吾妻所念,皆在宮墻之外。”
這話說得通透。孫太真不是不會穿,是不想穿。她知道,吳越國的富庶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百姓一粒米一粒米種出來的。王妃穿得樸素一點,下面的大臣就不敢太奢侈;大臣不奢侈,百姓的負擔就能輕一點。
更難得的是,她不是做做樣子。
錢俶率兵出征時,孫太真并未安坐宮中享福,而是做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安排內侍撫慰將士家屬。誰家缺糧少衣,她暗中接濟;誰家惶惶不安,她親自寬慰。《吳越備史》記載:“妃每歲春,親至軍營勞軍,遇士卒家屬有貧者,輒周給之,將士感泣,皆愿為死。”
有一次,前方糧草供應被官員克扣,士兵家屬聚集鬧事,局面劍拔弩張。孫太真聞訊趕到,她沒有擺王妃儀仗,只帶著幾個宮女,拉著一車自己攢的糧食和織的布,當著所有百姓的面直接跪下,說道:“我深知諸位之苦……現下糧草緊缺,是朝廷有錯,也是我這個王妃未盡職責。但請諸位相信,孫太真能有一口飯吃,就絕不會餓到每一個人!”
這一跪、一席話,瞬間化解了危機。隨后,她親自監督糧草運輸,確保前線補給。消息傳到戰場,士兵們感動落淚,士氣大振,最終打退南唐軍。
錢俶對妻子的所作所為贊不絕口,封她為“賢德夫人”,后進封“賢德順穆夫人”。
在歷史的岔路口她做出選擇
公元975年,一道選擇題擺在錢俶面前。
宋朝大軍壓境,南唐岌岌可危。南唐后主李煜給錢俶寫信,大意是:咱們兩國唇亡齒寒,應該聯手對抗宋朝。這封信,讓錢俶徹夜難眠。
聯手抗宋?以吳越國的實力根本不是對手,最后只會生靈涂炭。投降宋朝?那就是背叛盟友、被天下人罵作軟骨頭。兩難之間,他問計于孫太真。
據史料記載,孫太真正是這個決定的重要支持者。她深知以吳越國的實力無法與宋朝抗衡,與其讓百姓流離失所,不如主動歸順保全民生。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錢俶最終做了一個決定:把李煜的信交給宋朝,并且親自率軍配合宋軍攻打南唐。
這個決定在當時肯定飽受爭議。但歷史證明,這是最明智的選擇。南唐滅亡后,吳越國沒有遭受戰火,百姓安居樂業。
更關鍵的考驗還在后面。公元976年二月,宋太祖趙匡胤召見錢俶入朝。明眼人都知道,這是一場鴻門宴。群臣勸諫錢俶莫往,主戰派拍著桌子喊:“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錢俶陷入兩難。
此時,孫太真再次站了出來。她支持丈夫輕裝赴約,以誠意換取和平。臨行前,錢俶將一個木匣交予心腹:“若吾三月不歸,則舉國歸宋。”
抵達汴京后,宋太祖在崇德殿接見這對江南夫婦。孫太真將吳越宮中珍藏的一批儒家典籍作為禮物獻給趙匡胤,拉近了雙方的距離。趙匡胤被她簡約脫俗的氣質打動,力排眾議,特旨加封她為“吳越國王妃”。
宰相以“無封妃舊制”阻攔,太祖說:“行自我朝,表異恩也。”
這個前所未有的封號,是對她賢德的認可,更是對吳越和平歸順的高度肯定。孫太真成了歷史上第一個獲此殊榮的異姓諸侯妻子。
更戲劇性的是,趙匡胤還給了錢俶一個黃色包袱,讓他回程路上再看。錢俶打開一看,里面全是大臣們要求扣留他的奏章。這一招太高明了——用實際行動告訴錢俶:我信任你,你也應該信任我。
抑郁而終的她與兩座塔的秘密
然而,榮耀如露亦如電。
久居汴京,孫太真思念故土,但為避免宋朝猜忌,她將思鄉之情深藏于心。每年春天龍井新茶上市時節,她都會犯幾天心口疼的毛病。有一次,侍女從江南商人那里換來一小包新茶,泡好端給她。孫太真只聞見茶香,就紅了眼眶,卻一滴未飲,捧著茶杯對著南方坐了整整一下午,輕聲說:“這味道,記住就好了。喝下去,就該想家了。”
或許是水土不服,或許是思鄉心切,太平興國二年(977年)正月,孫太真在汴京病逝。朝廷派遣給事中程羽前往吊唁,賜謚號“皇妃”。
她未能親眼見證次年吳越國的“納土歸宋”——那是她一生努力換來的和平結局。
噩耗傳回杭州,錢俶悲痛欲絕。他正在建造一座佛塔,原計劃供奉佛螺髻發,如今成了對亡妻的追思。他在《華嚴經跋》中寫下:“塔因名之曰皇妃云。”
2001年,雷峰塔地宮考古發掘出土了錢俶親筆的《華嚴經跋》殘碑,碑文第17行清晰刻著這七個字。同時出土的還有一面“光流素月”銅鏡,銘文寫著“終古永固,瑩此心靈”,是錢俶為愛妻祈求往生凈土的發愿信物。考古人員考證認為,這面銅鏡是錢俶為了“發愿人往生凈土”而置,發愿人正是錢俶和王妃孫太真。
千年塵封,終見天日。
在蘇州靈巖山上,還有另一座塔與孫太真有關。她的弟弟孫承祐,時任中吳軍節度使,在孫太真去世后,于靈巖山修建金沙塔,“薦其姊錢王妃”。清人王鎬《靈巖志略》記載此事,可知姐弟情深。
從皇妃塔到雷峰塔:歷史與傳說的錯位
那么,“皇妃塔”怎么變成了“雷峰塔”?
因避“皇”字諱,它在流傳中被叫成了發音相近的“黃妃塔”;又因建在杭州南岸的雷峰之上,老百姓便順口喚作“雷峰塔”。白娘子的傳說后來附會其上,覆蓋了它本來的面目。
一座紀念賢德與深情的佛塔,最終在世人記憶中變成了鎮壓愛情的象征——這是歷史與傳說之間最意味深長的錯位。
明嘉靖年間,倭寇入侵杭州,懷疑塔內藏有伏兵,縱火焚塔,木構盡毀,只剩磚質塔芯。1924年9月,因百姓不斷挖取塔磚,年久失修的雷峰塔轟然倒塌。塔倒的那一刻,孫太真藏在里面的《寶篋印陀羅尼經》經卷漫天飛舞。
2002年,雷峰塔重建,底座保留著當年的殘垣斷壁,上面是現代鋼結構的重構——正如歷史本身,真實與傳說交織。
《宋史》中對孫太真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行,錢俶墓志中稱她“賢為女師,化被王國”。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孫太真一生,正是這種“不爭”的寫照。
她不修堡壘,修寶塔;不藏甲兵,藏經卷。她用極致的柔弱,保護了西湖的文脈,讓富庶的江南免予戰火,讓百姓得以安居樂業。
她究竟是怎樣一個女人?
九百多年后的今天,當我們站在西湖邊,仰望重建的雷峰塔,可以試著回答這個問題:
孫太真,是一個在亂世中讀《論語》長大的女人。是一個在奢靡宮廷里穿粗布衣服的女人。是一個在丈夫出征時,親自去撫慰將士家屬的女人。是一個在歷史轉折點上,支持丈夫選擇和平的女人。是一個客死異鄉、讓君王為之建塔追思的女人。是一個死后讓弟弟也建塔紀念的女人。
她沒有留下自己的畫像,沒有留下自己的文集,甚至沒有留下確切的出生年份。但她留下了兩座塔,留下了《百家姓》里那個永遠的“孫”字,留下了一段讓后人不斷追尋的故事。
《太平年》里,周雨彤飾演的孫太真,從黃龍島走出,陪著錢弘俶走過風雨。歷史上的她,比電視劇里的角色更加沉默,也更加復雜。她的一生,沒有轟轟烈烈的傳奇,只有點點滴滴的堅持。可正是這些堅持,讓吳越國的百姓免予戰火,讓江南的文明得以延續。
千年之后,當我們再次仰望雷峰塔,或許可以多想一層:那一磚一瓦里,砌著一個君王對亡妻的追思,一個王朝和平落幕的見證,更有一位女子在亂世中用賢德、智慧與仁愛寫下的不朽篇章。
這,就是歷史上的孫太真。
欄目策劃/編輯 馬純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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