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李昌鈺｜他給了18歲的我第一次人物專訪機會

著名美籍華裔刑事鑒識專家、美國紐黑文大學終身教授李昌鈺于當?shù)貢r間3月27日在美國內(nèi)華達州的家中逝世，享年87歲。

李昌鈺1938年11月生于江蘇如皋。在數(shù)十年的職業(yè)生涯中，他曾擔任美國所有50個州和至少46個國家的法醫(yī)專家，并在70多個國家進行過講學，曾為約600個執(zhí)法機構(gòu)提供咨詢服務(wù)。他參與調(diào)查的案件包括時任美國總統(tǒng)肯尼迪遇刺案的再度調(diào)查、辛普森涉嫌殺妻案和“9·11”恐怖襲擊。

3月28日，李昌鈺逝世的消息傳來，復旦大學、上海政法學院、華東政法大學等院校紛紛發(fā)文，深切緬懷這位傳奇人物。北京星權(quán)律師事務(wù)所律師鄧以勒是華東政法大學2012級的學生，她告訴記者，在自己的朋友圈，華政學子幾乎以“刷屏”之勢轉(zhuǎn)發(fā)了李昌鈺的訃聞。“李昌鈺博士多次到訪華政，也是我們刑事法學院的名譽院長，華政的大家都特別愛他。”

而鄧以勒自己的感觸更深，2013年，18歲的她還是大一學生時，曾作為校報記者努力“堵”到過一次對李昌鈺的專訪，老人對提問者的坦率、對年輕學子的和藹，都讓鄧以勒感念至今，“那次專訪對李昌鈺博士可能只是個小插曲，但確實照亮了我的人生。”

鄧以勒采訪李昌鈺博士的報紙。 受訪者 供圖

以下是鄧以勒的講述：

一覺醒來打開朋友圈看到滿屏黑白，跟我媽打電話讓她幫忙尋找家中舊報紙的時候，還是沒忍住難過。十幾年來，那期報紙一直被我家人珍藏著。李博士一生幫助過很多人，而我也曾有幸被他的光芒所溫暖，他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照亮了我的人生。

我小時候就是一個推理迷，那時候只知道有一個中國神探，后來才知道他叫李昌鈺。我們法學院上課講到一些比較著名的刑事案件時，老師們都會提到他。2013年3月，我大一下學期，還是華政《新聞人》報社的新手記者，聽說刑事法學院的李昌鈺院長要來，我就想是不是有可能采訪他，那時候都不敢想可以專訪。

初生牛犢不怕虎，我去問學院、問學校，但顯然，李昌鈺博士那時候已經(jīng)是名滿天下的人物，行程安排很緊湊，要想約采訪談何容易？但我還是不想放棄，講座當天起了個大早等在他必經(jīng)的路口，想最后努力一次。

那天我具體幾點到的，細節(jié)已記不太清，只記得演講快開始時，李昌鈺博士在很多人的簇擁下迎面而來。他那時候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但看起來要年輕很多，穿西服，眼睛很亮。“李昌鈺老師，我是華政《新聞人》的記者，等下可以借您五分鐘采訪您嗎？”見他過來我趕忙迎上去，想再做最后一次嘗試。

他對我說：“好，結(jié)束之后你在這里等我。”

那一刻跟中獎差不多。在他張口之前，看周圍人的身體語言，我感覺大概沒戲了，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那么順利，

當時的我只覺得有點幸運，后來無數(shù)次回想，覺得自己特別特別幸運。

我們叫那個報告廳“八百人”，顧名思義，能坐差不多八百個觀眾，但那天，估計來了有上千人，座位坐滿以外，臺階上，第一排座椅前的地板上，甚至門外走廊，都站著人，有我們學校的同學，還有很多的外校同學、律師、媒體老師，場面蔚為壯觀。

李博士很會調(diào)動氛圍，很有親和力，他帶了印有他名字的小警徽，會拋給回答問題的人，有點像我們現(xiàn)在的“飯撒”，現(xiàn)場高潮迭起。他跟我們講，他小時候一心想進籃球隊，但因為身高不夠而放棄。他說無論是人也好，技術(shù)手段也好，總是有一個limit（極限）的存在，而我們要做的就是正視這個limit，在有限的條件之下做出最大的努力，讓犯人無處遁形。結(jié)束前，他跟我們說，你們還有很長的路可以走，每個人都可能成為改變世界的人，希望你們可以珍惜現(xiàn)在的學習機會，努力去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現(xiàn)場有很多同學要找他簽名，能簽的他都簽了。

后來他從報告廳出來，我就守在門口，邊走邊問邊記。5分鐘當然很快就過去了，他那時已走到明德樓準備用餐，很多在當時的我看來是“大人物”的人都在等他。因為說好5分鐘，也不想影響他的行程，我有點遺憾地合上本子，沒想到他卻主動安撫我說“沒關(guān)系”，示意我可以繼續(xù)問。

他讓我們不要叫“李院長”，叫“李博士”就好，親切地就像鄰居家的大伯。

2017年“李昌鈺法庭科學博物館”揭牌時。 圖源華東政法大學

明德樓的餐廳，邊上是大圓桌，一些等待他的人圍站在我們倆對談的沙發(fā)旁。李博士有個習慣，就是當他回答問題的時候，會直視著采訪者的眼睛。現(xiàn)在再回想，我的問題雖然有所準備，但還是很稚嫩很泛，比如會問“你為什么會走上刑偵這條路”什么的。

此外我也提問了那個時候的熱點，比如“藍可兒事件”。那時候，“藍可兒事件”傳得神乎其神，很多人呼吁李昌鈺博士“出山”，但他都拒絕了。當我提問“藍可兒事件”的時候，沒想到他竟然回答了這個問題，并且十分耐心細致地從專業(yè)角度一點點拆解案件。現(xiàn)在想想，旁邊的人還在等，而他卻那么耐心地回答一個學生記者的問題，有些不可思議。在最后，他確認我問完了每一個問題，才結(jié)束了整場采訪。

采訪就已經(jīng)耽誤了那么長時間，我根本不好意思提合影，還是李博士主動說，照個相吧。當時邊上還有人過來想一起拍照，他也沒有拒絕。采訪最后，他還在我的筆記本上寫了一句話，這個本子我收藏至今。他寫的是“每個人都能成為改變世界的人”。

說好的5分鐘采訪，到結(jié)束時到最后一看差不多有半小時，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更出乎意料的是，稿件我寫完后發(fā)到他的郵箱審定，當晚就收到了回復，內(nèi)容簡明扼要，“以勒，不需要修改。”

后來這篇一字未改的稿件，連同我們珍貴的合影，被《新聞人》頭版頭條刊發(fā)。

我當時18歲，那次采訪其實算是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專訪，我從沒想過我的第一篇專訪人物會是小時候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李昌鈺博士。一期一會，那天之后我們再也沒見過，但這段經(jīng)歷在后來很多艱難時刻一直鼓勵著我，它讓我明白，想做一件事時哪怕已經(jīng)被所有人拒絕，不妨鼓起勇氣再來一次，這也是我至今仍在踐行的“120%努力原則”。我的人生也因為有過一次如此巨大的正反饋，而變得更有勇氣和底氣。

我也經(jīng)常會想起他寫下的那句話——“每個人都能成為改變世界的人”。華政的校訓是“明德崇法，篤行致知”，我覺得，某種意義上這句話也成為了我人生路上的指引，而現(xiàn)在的我正在律師執(zhí)業(yè)中踐行著這句話，為保護更多人的合法權(quán)益而努力。

今天我的朋友圈，華政的校友們都在轉(zhuǎn)發(fā)他過世的消息，我想，被他影響的絕不止我一人。李博士度過了如此有意義的一生，我有幸與他產(chǎn)生這樣一次交集。不知道我們是否可以改變世界，但李博士的光實實在在照亮了我的世界。謝謝你，李博士，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