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中國新能源汽車出海的“歐洲橋頭堡”

文?/?雷洋 李條

新能源汽車推廣是歐盟實現交通領域脫碳的關鍵領域，歐盟扶持電動汽車加快發展的政策也相繼出臺，推動汽車產業從燃油汽車向電動汽車過渡。波蘭憑借其穩定的經濟環境、獨特的地理位置和豐富的勞動力資源，加之相對優越的營商環境，以及良好的汽車制造業基礎，吸引了不少國外新能源汽車企業的目光。

區位、產業、政策三重優勢疊加

波蘭新能源汽車產業快速崛起，源于傳統制造基礎、獨特區位和物流優勢以及政府政策支持的協同發力。作為歐洲老牌汽車生產國，波蘭自20世紀90年代市場化改革以來，憑借穩定且具備專業技能的勞動力、相對較低的用工成本，成功吸引大眾、菲亞特、通用汽車等全球知名車企設立生產基地，形成高度成熟的汽車供應鏈體系。

波蘭地處歐洲中心，地理區位和物流優勢顯著。西鄰德國、南接捷克與斯洛伐克、東連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北瀕波羅的海，使得波蘭成為連接東西歐與南北歐的重要物流樞紐。同時，波蘭擁有密集的高速公路網、現代化鐵路系統以及波羅的海沿岸港口群。作為中歐班列進入歐盟的重要門戶，約90%的中歐班列過境或抵達波蘭，為中國企業布局本地制造并輻射全歐提供便利。

歐盟及波蘭政府為波蘭新能源汽車產業發展提供系列政策與資金支持。作為歐盟“綠色協議”和“Fit for 55”減排戰略的重要執行國，波蘭獲得來自歐盟復蘇與韌性基金、現代化基金及歐洲投資銀行的多項融資，用于支持電動汽車、動力電池及充電基礎設施建設。波蘭政府相繼出臺《國家能源和氣候計劃》《電動汽車與替代燃料法》等政策，以支持新能源汽車產業發展，包括針對個人消費者與企業購車補貼，以及針對公共機構購買新能源汽車及修建基礎設施提供補貼、稅收減免、停車費用減免等。多層次政策協同與資金投入共同構建了波蘭新能源汽車行業發展的制度保障和資本動能，增強了電動汽車產業鏈的吸引力與國際競爭力。

核心產業板塊的集聚與升級路徑

波蘭是歐洲最具吸引力的外國直接投資（FDI）國家之一。在新能源方面，波蘭已經具備較為完善的電動汽車產業鏈，在整車制造、電池和基礎設施建設等領域取得顯著進展。

（一）整車制造：外資主導與本土品牌雙輪驅動

在歐盟向新能源汽車轉型的機遇下，波蘭已成為歐洲重要的新能源汽車整車制造基地。大眾、梅賽德斯-奔馳、斯堪尼亞、曼恩及Stellantis等跨國車企已在波投資設立6個新能源整車生產基地，主要集中于下西里西亞、西里西亞和大波蘭等傳統工業省份。波蘭汽車工業協會（PZPM）統計數據顯示，2025年前8個月，波蘭新能源汽車產量為27216輛，同比增長74%。

波蘭近年也在積極推動本土電動汽車品牌建設。四大國有能源企業PGE、Tauron、Energa、Enea早在2016年合資成立一家名為Electro Mobility Poland（EMP）公司，創立波蘭本土汽車品牌Izera。2022年11月，吉利控股集團與EMP簽署技術授權協議,將其自主研發的純電動SEA浩瀚架構授權給EMP,用于開發多種Izera品牌的電動車型。然而受多重因素影響，包括波蘭國家資產部戰略重心轉移，以及地緣政治和中歐貿易環境趨緊帶來的投資不確定性，Izera項目于2024年底被迫終止。這一轉折并非波蘭放棄電動化目標，而是調整其產業策略向更務實方向演進。

（二）核心零部件：動力電池引領電動化升級

動力電池作為新能源汽車整車價值占比最高（35%—40%）的核心部件，已成為波蘭推動新能源汽車產業轉型重要抓手。2016年，電池巨頭LG化學在波蘭弗羅茨瓦夫開建電池工廠，產能達110GWh，讓波蘭成為歐洲最大的動力電池生產中心。中國企業也在加大對波蘭相關行業的投資。2021年，深圳新宙邦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投資約5000萬歐元（約合3.9億元人民幣）在波蘭建廠，用于生產鋰離子電池。同年，寧德時代宣布計劃投資20億歐元在波蘭建立電池工廠，進一步鞏固波蘭在歐洲電池行業發展中的核心地位。

在電池回收方面，波蘭于2024年在扎維爾切開設鋰離子電池回收工廠，該工廠是歐洲最大的電池回收工廠之一，由波蘭Elemental Strategic Metal和美國電池回收公司Ascend Elements聯合運營，年處理廢舊電池1.2萬噸，并計劃于2026年實現大規模鋰提取，率先構建“生產、使用、回收、再生”閉環體系。

當前，波蘭電動汽車電池市場加速擴張，已躍居全球第二大、歐洲第一大鋰離子電池生產國，2024年產量約占全球總產能的6%，成為全球投資者布局歐洲新能源汽車市場的戰略要地。在政府政策強力支持與國內電動汽車普及提速的雙重驅動下，波蘭動力電池需求持續攀升。對中國電池及材料企業而言，波蘭不僅是進入歐盟市場的高效通道，更是構建本地化、可持續產能的關鍵支點，蘊含重大出海機遇。

（三）充電基建：政策驅動下的網絡加速擴張

隨著電動汽車加速普及，充電基礎設施成為支撐汽車工業轉型關鍵環節。波蘭政府近年來出臺一系列政策措施，致力于推進充電基礎設施建設。2021年，由波蘭氣候部主導的“電動汽車—企業計劃”獲國家環保與水資源管理基金約18.7億茲羅提專項資金，用于充電網絡及配套電網建設；波蘭國家基金推出“發展電動汽車充電站電力基礎設施”計劃，用于輸電線路和變電站的建設。2023年，波蘭頒布強制性規定，要求所有新建住宅樓宇必須配備電動汽車充電樁，以支持日益增長的電動汽車數量。與此同時，華沙、克拉科夫等主要城市也積極出臺多項激勵政策，包括為電動汽車購買者提供補貼和投資充電基礎設施。

在政策協同推動下，波蘭充電網絡快速擴張。截至2025年8月底，波蘭公共電動汽車充電樁達10941個，其中直流快速充電樁占比34%。面對未來大規模電動化的需求，現有設施仍顯不足。波蘭國家汽車工業協會（PSNM）預測，到2030年，充電基礎設施系統規模預計將擴大六倍。這一巨大缺口為國內外企業在充電技術、運營服務及智能電網協同等領域帶來廣闊投資空間。

中企布局波蘭：結構性機遇與現實挑戰

隨著歐盟綠色轉型加速與中波經貿合作深化，中國新能源汽車企業布局歐洲迎來關鍵窗口期。波蘭不僅擁有成熟的汽車供應鏈、穩定的勞動力市場和貫通歐亞的區位優勢，更在動力電池產能、充電網絡建設及本土電動汽車品牌培育方面展現出顯著發展潛力。當前，波蘭在電池材料、高端零部件及智能化技術等高附加值環節仍存在明顯供給缺口，為中國企業深度嵌入本地產業鏈提供結構性機遇。尤其是在本土電動汽車品牌Izera項目終止后，波蘭開始轉向以國際合作為基礎的務實的電動化發展路徑，著力打造電動汽車產業集群。2025年9月15日，在華沙舉行的中波政府間合作委員會第四次全會上，中方表示將推進對波蘭的原料及相關物項出口，并支持兩國企業在波蘭電動車產業發展中尋求合作。這將進一步降低政策與供應鏈風險，助力中國企業通過技術合作、戰略投資、共建產業園區等多元化的合作方式，深度參與波蘭電動汽車產業集群建設，在歐盟綠色轉型浪潮中搶占先機。

然而，機遇背后亦伴隨多重挑戰。首先，歐盟監管趨嚴。《歐盟電池法規》對碳足跡、材料回收及數字電池護照提出剛性要求，顯著提高中國企業的合規門檻。其次，波蘭本地市場競爭日益激烈，捷克、匈牙利等鄰國競相推出引資優惠，加劇資源爭奪。此外，波蘭勞動力成本顯著提高，“成本洼地”優勢逐漸弱化，倒逼企業從規模擴張轉向技術與效率驅動。在此背景下，中國企業應精準把握政策導向、深化本地協同、聚焦智能電驅與電池全生命周期等高壁壘領域，打造立足波蘭、輻射歐盟的綠色產業支點。

未來，波蘭有望從中國新能源汽車出海的制造基地上升為集研發、生產、供應鏈管理與區域分銷于一體的“歐洲橋頭堡”。中波合作正由傳統的“產品貿易互補”邁向“技術標準對接、產能本地化、循環體系共建”的產業鏈深度融合新階段。這不僅有助于中國企業有效規避貿易壁壘、貼近終端市場，也將助力波蘭加速綠色工業化進程，為全球交通低碳轉型注入新動能。為此，中國企業需不斷提升自身實力，加強國際合作，積極把握這一重要發展機遇。

〔作者雷洋系重慶交通大學歐洲研究中心副主任，李條系重慶交通大學經管學院碩士研究生；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歐班列南線通道建設的效能評估及策略優化研究（23XGJ013）”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