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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想死,是在一個周三的下午。
陽光很好,窗外有鳥叫。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如果現在死掉,就不用面對明天了。
那是我確診重度抑郁癥的第三個月。
藥吃了一堆,副作用讓我胖了二十斤。心理咨詢去了八次,每次出來都覺得自己在演戲。朋友說“你要想開點”,我說“好”。父母說“你就是太閑了”,我說“嗯”。
沒人知道,我在每個深夜,都在跟自己的大腦打仗。而且,我快輸了。
然后,它來了。
一只柴犬,三個月大,毛茸茸的,耳朵還沒立起來。是我媽硬塞給我的。
她說:“你不是說想養狗嗎?給你買了,別整天躺著。”
我看著她,想說“我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怎么養狗”。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因為我看到她眼睛里的恐懼。
她怕我真的死掉。
就這樣,我有了狗。一只叫“年糕”的柴犬。
第一周,我恨它。
它凌晨四點叫,我要起來喂它。它隨地大小便,我要跪在地上擦。它咬壞了我唯一一條沒起球的褲子。
我蹲在地上擦尿的時候,眼淚掉在地板上。
我想,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憑什么照顧一個生命?
但年糕不管這些。它跑過來,踩在我剛擦干凈的地板上,仰著頭看我。尾巴搖得跟螺旋槳似的。
我吼它:“滾!”
它愣了一下,然后跑開了。
三秒后又跑回來,叼著它的玩具球,放在我腳邊。
它在說:你別生氣了,我陪你玩。
我哭了。
我抱著它,哭了很久。它就那么被我抱著,一動不動,偶爾舔舔我的手。
那是我確診以來,第一次覺得——我好像還有用。 至少對這只狗來說,我是它的全世界。
第二個月,我開始出門了。
不是因為我想出門,是因為年糕要遛。
以前我可以連續一周不出門,外賣盒子堆成山。現在不行,年糕會憋壞。
第一次帶它下樓,我戴著帽子、口罩、墨鏡。生怕碰到熟人。年糕不管,它看到外面的世界,興奮得原地轉圈。
它拉著我跑,我跟在后面喘。
那天走了二十分鐘,我回家后睡了三個小時。但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好像沒那么想死了。
因為年糕趴在我旁邊,打著呼嚕,肚子一起一伏。
我突然想,如果我死了,誰來喂它?誰來帶它遛彎?誰會每天早上被它舔醒?
一個生命,成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很荒謬,對吧?但就是那個小小的理由,把我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第三個月,我第一次帶年糕去看獸醫。
因為它拉肚子了。我慌了,打了好幾個電話,找到一家24小時的寵物醫院。
醫生說沒事,吃壞了東西,開了藥。
我抱著年糕走出醫院,在路邊蹲下來。心跳快得像要炸開,手在抖。
然后我才意識到——我害怕的不是它生病,是我怕失去它。
那是我生病以來,第一次害怕失去什么。
以前我覺得什么都無所謂,工作無所謂,朋友無所謂,活著無所謂。
但年糕讓我有了“有所謂”。
有所謂,就是活著的感覺。
第六個月,我停藥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醫生讓停的。他說我的狀態好了很多,可以慢慢減量。
走出醫院的時候,我發了一條朋友圈,配了年糕的照片:
“謝謝你,把我從深淵里撈出來。”
底下有人評論:“一只狗而已,至于嗎?”
我沒回。
但我想說:至于。太至于了。
你沒有經歷過那種絕望,你不會懂。當全世界都在跟你說“你要堅強”的時候,有一只狗,它什么都不說,只是趴在你腳邊。
那個重量,就是全部的意義。
第九個月,我重新開始工作了。
遠程的,文案策劃。工資不高,但夠我和年糕吃飯。
每天早上,年糕準時趴在我電腦旁邊,瞇著眼睛看我打字。有時候它會突然打個哈欠,把頭擱在鍵盤上,打出一串亂碼。
我罵它,它搖尾巴。
它好像在說:工作可以停,但我不能停。
第365天。
整整一年。
我坐在陽臺上,年糕趴在我腿上。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我回想這一年——從想死,到不想死。從不出門,到每天遛狗。從覺得世界是灰色的,到發現樹葉是綠的,天空是藍的,年糕的毛是黃的。
我花了365天,重新學會了一件事:活著,其實挺好的。
年糕現在三歲了。
它還是會在凌晨四點叫,還是會隨地大小便(雖然比以前好多了),還是會咬我的拖鞋。
但我已經不生氣了。
因為我知道,它不是在搗亂,它是在告訴我——我還活著,你也是。
我后來加入了抑郁癥患者的互助小組,跟很多人分享了年糕的故事。
有人問我:“你覺得養狗能治抑郁癥嗎?”
我說:“不能。它不是藥。但它能讓你有動力去找藥。”
“它讓你每天必須起床,必須出門,必須跟這個世界產生連接。哪怕只是下樓買個狗糧,你也是跟世界連接了一次。”
“而每一次連接,都是一根繩子。繩子多了,你就爬出來了。 ”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年糕趴在我腳邊,打著呼嚕。
我低頭看它,它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四腳朝天。
我笑了。
一年前的我,不會笑。一年前的我,覺得笑是世界上最難的事。
但現在我笑了。因為它。
如果你也在黑暗里,如果你也覺得撐不下去了,我沒辦法跟你說“都會好的”。
因為我知道,這句話有多蒼白。
但我可以告訴你:去找一個理由,哪怕很小。一只狗,一盆花,一個游戲,一部沒看完的劇。
找一個讓你“有所謂”的東西。
然后,抓著它,一天一天地過。
總有一天,你會坐在陽光里,回頭看那些黑暗的日子,說一句:
“我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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