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很萌所以好喂？你的“善意”正在深深傷害它們！

撰文｜松茸

審稿｜貍花貓

整理編輯｜松茸

開篇｜投喂成為災難的起點

今年2月，在廣東中山公園動物園 ，一名10歲的女孩在家長的陪同下，進入了獅山的“安全隔離區”。在飼養員的允許下，女孩試圖近距離投喂獅子。在投喂過程中，獅子隔著金屬柵欄抓住了女孩的褲腿并將其拖拽，致女孩腿部出現輕微表皮擦傷，工作人員立即采取行動將女孩送醫并接種了狂犬疫苗。

后續官方明確認定了這是管理方和游客共同導致的違規操作。該事件屬于典型的“人類主動打破安全距離”（進入隔離區、投喂），清晰地展示了當人類主動打破規則去接近野生動物時，即便是在看似安全的動物園環境中，風險依然是不可控的。

其實，人與動物之間 “匪夷所思” 的互動還有很多：

在可可西里，一些狼減少巡游覓食的行為，轉而在公路沿線索食；

黑龍江東北虎林園的部分東北虎因被游客過量投喂，出現了肥胖問題，園區管理方不得不分批次進行“輕斷食”；

峨眉山的猴群放棄山間覓食，專職在登山道上與游客們奪食；

公園里被投喂到翻肚的豬豬錦鯉；

屢禁不止的誘鳥拍攝現象……

人類自作主張的“善意”，在持續通過投喂、觸摸等行為對野生動物造成傷害的同時，也為人類自身埋下了風險。

現象 | 投喂失控，邊界模糊

當人類與野生動物之間的邊界被模糊，代價便由野生動物們用行為甚至生命來承擔。

在 人工圈養環境 （如動物園或種源繁育基地）中，游客與動物之間的互動在大多數情況下會被設計為可消費的參觀體驗。

今年二月，某虎園的300多只東北虎輪流“輕斷食”的新聞受到關注（根據報道，此處的“輕斷食”是指在斷食園區內不允許游客投喂肉塊），原因是春節期間的游客量暴增，老虎們被投喂到吃不動了。本應威風凜凜的森林之王卻需要依靠輪休來管理健康，其中的諷刺意味已不言而喻。

滑天下之大稽

東北虎林園的案例只是諸多投喂現象中「相對可見」的冰山一角，在其他缺乏規范管理的情況下，被保護的動物在人類的需求前需要做出多大的讓步呢？

敏銳的朋友們應該已經發現，對動物的侵擾與傷害在 城市公共空間 中也廣泛存在：在公園的水域邊，常能看到有老年人或親子家庭將面包、餅干之類的加工食品以及餌料投喂給水鳥和錦鯉。

濟南趵突泉，保安勸阻游客投喂錦鯉

（圖源：小紅書）

喂我花生？不對，是為我發聲！

對水禽來說，加工食品因為缺乏必要營養，其實就是垃圾食品，如果長期食用非常容易導致骨骼發育畸形，長出無法飛翔的“天使翼”，最終只能等待死亡。此外，過量殘留的餌料會污染水體，加劇富營養化，破壞整個池塘或河流的生態平衡。

還有另一種屢見不鮮的行為：誘鳥拍攝。雖然各大公園已基本放置了禁止標識，但依舊有人毫無愧意并“樂此不疲”地進行誘拍。

這樣做不僅會嚴重干擾鳥類的自然覓食節律和遷徙規律，使它們對特定地點產生不健康的食物依賴，更嚴重的是，如果使用了不當方式，就有可能直接對鳥類的喙、爪或羽毛造成物理傷害。

我還需要遷徙嗎？

山野景區與野外 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四川峨眉山的猴群早已“名聲在外”，它們從被動接受投喂，發展到主動圍堵、搶奪游客的背包和食物，行為已經從根本上發生了畸變。游客的“食物賄賂”讓它們從山林覓食的自在小猴子變為了“路霸”。

不得不提更令人心碎的“初代”可可西里網紅狼事件，曾經的荒野獵手在無數游客的投喂下學會了攔車討食，完全喪失了野性，最終于2024年12月在公路上被大貨車壓死。直至今日，公路上的投喂現象依舊存在，“后代”網紅狼的命運又將如何呢？

“網紅狼”相關報道與討論帖

（來源：小紅書）

不論是在動物園，城市公園，還是野外，投喂行為的本質就是對動物的馴化。

人類對動物的投喂和近距離接觸，是出于真正的“愛”，還是傲慢的自我滿足？

分析｜為啥總忍不住要投喂？

“萌化濾鏡”下的公眾認知

或許我們該先審視下自己對野生動物的認知。

不久前，一則“民警救助掉落高速的幼獅”的視頻引發網友關注，這起本應聚焦 “野生動物救護” 的事件，風向卻在傳播過程中被轉移，評論區沉浸在對幼獅的“可愛夸夸”中：“rua個夠”“大貓也是貓！抬手就是擼” “我也想撿一只” ……

民警救助幼獅相關帖子截圖

（來源：小紅書）

對于久居城市、缺乏自然經驗的人來說，最熟悉的動物形象，并非來自山林，而是來自屏幕。各類動畫和影視IP為動物套上了一層“萌寵”濾鏡。與此同時，部分媒體 / 個人自媒體在傳播過程中會有意的萌化現實中的動物以增加點擊量。“耳濡目染”之下，大家會認為野生動物是 “不會傷人的寵物” “需要照顧的寶寶” 或是 “能夠親近的好朋友” 。

人類傲慢的自我感動

從動物園的設計結構來看，通常情況下的觀光區觀賞距離較遠。游客與動物進行互動的機會十分有限，但又希望獲得動物們的“反饋”，有些人就會冒出投喂的念頭，甚至會做出拍打玻璃、大喊大叫的行為。他們滿足了自己幾近“病態”的控制欲，可動物們遭受到的是十足的暴行。

小動物湊過來了，好可愛呀，想摸

來來來，看這邊，讓我拍張照

將人類的情緒和需求，自私地投射到野生動物上，這何嘗不是一種“人類中心主義”的傲慢呢？

我們習慣于以自己的審美和情感為尺度，將“溫順”“親和”“可愛”看作動物的正面價值，希望他們能夠符合自己的期待，卻拒絕接受它們原本的、野性的、真實的樣子。

與此同時，社媒算法也推動了人類“自我感動”情緒的傳播。在主流社交媒體平臺上，與野生動物“親密互動”的內容的確能收割更多的流量與點贊。于是循環往復地，一些內容創作者會有意突出動物“萌”的特征，固化公眾的錯誤認知。

后果 | 雙輸的結局

如果我們持續對野生動物進行投喂或做出其他越界行為，帶來的將會是兩敗俱傷的結局。

對野生動物而言，人類的越界行為會帶來以下影響：

• 健康損害

  人類投喂的大多為加工品的食物和飼料，會導致動物肥胖、營養不良、糖尿病、齲齒等一系列代謝疾病。

• 能力退化

  當食物變得唾手可得，動物便失去了學習和練習自然覓食、捕獵技能的動力與機會。學術研究指出，投喂、敲擊玻璃等游客負面行為，會顯著改變動物的行為模式，長期依賴投喂的野生動物會失去野外生存的能力。

• 行為異化

  動物在日復一日的投喂刺激下，很有可能退化為依賴人類的“乞討者”。

• 安全風險

  對人類的警惕降低后，動物更容易進入人類活動區域，進而發生沖突，同時也更容易成為盜獵目標。

對人類來說，越界行為也存在著很大風險：

• 直接安全風險

  1）意外傷害。投喂與近距離接觸野生動物就是將自己暴露在不可預知的風險之中，就算是體型較小的動物也可能帶來意外傷害。

  2）被感染。許多野生動物體表或體內攜帶細菌、病毒和寄生蟲，以表情包出圈的土撥鼠就是典型的例子，它是鼠疫等人畜共患病的潛在宿主，與之接觸會有染疫的可能。

• 法律責任風險

  多地法規條例明確禁止投喂：

• • 《北京市野生動物保護管理條例》第13條明確提出：制止追逐、驚擾、隨意投食、引誘拍攝、制造高分貝噪聲、閃爍射燈等干擾野生動物生息繁衍的行為。

  • 《上海市野生動物保護條例》第二十六條明確規定：禁止投喂野外環境自然生長繁殖的野生動物。

  •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辦法第十一條中提到，“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在野生動物棲息地實施……擅自投喂等影響野生動物生息繁衍的行為。”

• 干擾保護機構

  動物園、保護區設立的初衷是保護、研究和教育。投喂行為讓動物的自然行為被乞食行為取代，嚴重干擾了正常的保育管理、科學研究和公眾教育，讓保護場所失去了價值。

倡議｜由施舍到敬畏

人的生存狀態、寵物的生存狀態和野生動物的生存狀態，是截然不同的。

個人行動指南

• 遵守“三不”原則

  不投喂、不引誘、不打擾；用望遠鏡和長焦鏡頭去欣賞，用安靜的觀察代替互動的沖動；絕對避免與野生動物的任何物理接觸。

• 做負責的傳播者

  在社交媒體上刷到炫耀投喂野生動物的圖片和視頻，可以點“不感興趣”；學會辨別有關野生動物的正確導向的宣傳內容，抵制不當接觸、破壞邊界以及萌化野生動物的內容。

• 做理性的守護者

  遇到受傷、受困的野生動物，不要自行接觸或帶回家，應及時聯系當地林業部門、野生動物救護中心等專業機構；在戶外或景區時，請務必敬畏安全提示以及警告標識；在守護野生動物與自然環境的同時，也保護好自己。

保護地與動物園引領指南

• 在管理理念上將動物福祉置于商業利益之上，取消非必要的投喂項目和其他互動項目。

• 在空間設計上采用更加自然的隔離方式，例如壕溝、溪流、玻璃屏障等結構，讓動物能夠在較少干擾的環境中展現自然行為。

• 在公眾自然教育層面，通過提示牌和科普展示與講解，引導游客理解野生動物的真實生態需求，傳播科學的自然認知。

結語｜讓動物們野性十足的活著

人與野生動物之間，是存在清晰邊界的。我們需要主動摘下在社交媒體中充斥的“萌化濾鏡”，去看見動物本來的樣子。

對于人類而言，更合適的角色是在自然中安靜觀察、不斷學習，并非隨意介入它們的生活。

請把覓食的能力、對人類的警惕以及屬于自然的命運，還給每一個自然生靈。讓動物們在自然環境中自由地存在，是人類能夠給予它們的最基本的尊重。

參考資料

1.Collins, C., McKeown, S., & O’Riordan, R. (2023). A comprehensive investigation of negative visitor behaviour in the zoo setting and captive animals' behavioural response. Heliyon, 9(6), e16879.

2.北京市野生動物保護管理條例 [EB/OL]. (2020-04-24) .

https://down.waizi.org.cn/fagui/23804.html

3.上海市野生動物保護條例 [EB/OL]. (2023-06-20).

http://www.law-lib.com/law/law_view.asp?id=766540.

4.土撥鼠可愛？它可能會收了你！

http://xhslink.com/o/31Cit70ai4F

5.東北虎被游客喂撐輪流“斷食”，專家：園區應控制售賣肉類總量

https://mp.weixin.qq.com/s/w2Ts1omuIAxcOwj1sR1ay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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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文章

財新周刊｜投喂野生動物爭議背后

https://weekly.caixin.com/red/2026-02-28/102417750.html

小紅書自然拍攝倡議｜請不要投喂野生動物

http://xhslink.com/o/6532kVF1t3u

書籍

《看不見的森林》? The Forest Unseen

[美] 戴維·喬治·哈斯凱爾

一部精妙的森林觀測筆記。生物學家戴維·哈斯凱爾以一小片森林為窗口，通過長達一年的細致觀察，揭示了自然界紛繁復雜的聯系與生命網絡的精妙運作，引領讀者體驗“專注觀察”所蘊含的深刻智慧。

《沙郡年記》?A Sand County Almanac

[美] 奧爾多·利奧波德

生態倫理學的奠基之作。奧爾多·利奧波德以詩意筆觸記錄四季變遷，并提出“土地倫理”思想，倡導人類從征服者轉變為生態共同體中平等的一員，其“像山一樣思考”的呼吁至今振聾發聵。

紀錄片

《地球公民》?Earthlings（2005）

一部深刻探討人類與動物關系的紀錄片。影片通過隱藏攝像機拍攝的畫面，系統展現了人類在寵物、食物、衣物、娛樂及實驗等領域對待動物的方式，促使觀眾反思自身的消費選擇與倫理責任。

《我的章魚老師》

My Octopus Teacher（2020）

一段非凡的友誼與生命啟示錄。電影記錄了一位電影制作人與一只野生章魚在一年中建立的奇妙聯結，通過極致克制的觀察，展現了海洋生物的智慧、脆弱與生命力，以及人與自然深層共鳴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