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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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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的紫禁城》,徐騰著,光啟書局,2025年12月出版。
公元1572年,年僅十歲的朱翊鈞承繼大統(tǒng),即明神宗,年號萬歷,大明王朝的統(tǒng)治逐漸進入倒計時。在很多歷史敘事中,“三十年不上朝”的萬歷皇帝是一個不稱職的皇帝,也是明朝走向崩塌的重要責任人。而在“皇帝”的身份之下,作為“人”的朱翊鈞有怎樣的個性與情感,卻往往為人所忽略。
近日,徐騰的新書《萬歷的紫禁城》由光啟書局出版,該書以建筑學者的獨特視角跳出宏大歷史敘事,以紫禁城的空間為線索,還原了萬歷皇帝被“怠政”標簽遮蔽的真實人生,也為晚明宮廷史與建筑史研究帶來了全新的解讀維度。
從“奶奶廟”到紫禁城研究
很多讀者認識徐騰,并非始于嚴肅的學術研究,而是源于數(shù)年前刷屏全網(wǎng)的“奶奶廟”研究。2017年,這位清華大學建筑學院的青年學者,開創(chuàng)公眾號“不正經(jīng)歷史研究所”,以幽默跳脫的表達、腦洞大開的語言拆解河北易縣“奶奶廟”的民間野生建筑群,打破了大家對建筑學者“只關心高大上建筑”的固有認知。從鄉(xiāng)野間的野生建筑到市井里的空間趣聞,徐騰總能跳出刻板框架給出新鮮解讀。
新書《萬歷的紫禁城》脫胎于他的博士論文,通過梳理《萬歷起居注》《明神宗實錄》等宮廷檔案,開創(chuàng)性復原萬歷朝紫禁城空間布局,以及萬歷在紫禁城中的行動軌跡:朱翊鈞住過哪些地方?名義上坐擁天下的他,真正的活動范圍有多大?不上朝如何管理這么大的國家?紫禁城布局設計體現(xiàn)了皇帝的哪些私心?皇帝不上朝,官員們在做什么?萬歷朝的政治風波,對紫禁城的空間規(guī)則有著怎樣的影響?……這些問題的答案恰恰寫在紫禁城的柱礎之間,藏在人的身體與空間的互動關系之中。
不論是“奶奶廟”還是紫禁城,徐騰始終關心的是“人與空間的關系”。傳統(tǒng)建筑史聚焦建筑形制、營造技術、禮制制度,而徐騰發(fā)明了一個詞叫“空間使用”。他認為,身體與空間的關系能提高歷史觀察的“分辨率”。
找回歷史人物的“活人感”
書中記錄了一些極具“活人感”的朱翊鈞細節(jié)。例如,從朱翊鈞分配給各位帝后的親祭次數(shù)中,可窺探其內心的偏頗;他前往奉先殿的時段差異,還能反映出不同年齡段對生死的態(tài)度。這些細節(jié)勾勒出朱翊鈞的個人性格,讓他不再是抽象的皇帝,而是一個具體的人。作者更以皇帝居所與內閣僅600米的物理距離,卻形成難以逾越的溝通壁壘這一空間細節(jié),拆解了朝堂君臣對峙的政治生態(tài)。甚至從文華門、思善門相繼成為官員集體抗議的固定場所,厘清了建筑空間對朝堂權力博弈的影響,為大眾理解晚明歷史提供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鮮視角。
朱翊鈞是歷史上著名的懶惰皇帝。在徐騰看來,如果看待歷史人物只以角色化的標準去評判高低對錯,勢必會忽視人的個體差異,進而對人在歷史事件中的處境漠不關心。當我們跟隨他的敘述走進這座宏偉的皇家建筑,我們看到,即使貴為一國之君和輔國大臣,他們也有各自的煩惱與無奈。管理龐大帝國的皇帝,幾乎一生困于深宮之中,厭倦于禮制的約束,痛苦于親人的遠離。而官居內閣的大臣們,面對皇帝的“任性”同樣無可奈何,夾在皇帝與士大夫群體之間難以應對,進退兩難。數(shù)百年過去,唯有紫禁城屹立于此,沉默地見證一切。
訪談
“野路子研究”也有獨特價值
南都:以建筑學者視角做微觀歷史,你認為自己和傳統(tǒng)歷史學者的切入角度和具體方法有何不同?和歷史學者有過哪些相關交流?
徐騰:開展這項研究前,我的明清史基礎幾乎為零。建筑學是我的本專業(yè),核心研究的是人和環(huán)境的關系,會考慮空間內的使用者行為,以及不同使用場景的差異,比如十個人和兩百人的場合,空間使用邏輯必然不同。所以我做歷史研究時,也會以設計的思路思考,關注過去的建筑實際被如何使用。
傳統(tǒng)歷史研究更多聚焦制度,比如官制、官僚機構的組成、運轉模式以及各自的職責等。建筑史研究也會探討紫禁城的建造形制,分析其與天象的關聯(lián)、形式背后的權力象征,這些也都屬于制度史的內容。還有另一類視角是技術史研究,探究古人如何運用不同材料營造建筑,但這些研究在涉及具體的“人”的時候,講得都比較籠統(tǒng)。正因如此,我的研究和歷史學中當下流行的微觀史有了相近的關聯(lián),總體來說就是微觀視角與空間視角的結合。
撰寫這本書時,我得到了故宮博物院原副院長晉宏逵老師的指導,他很認可我的研究視角,認為很有趣,關于皇帝的空間活動軌跡,這是此前很少有人關注的方向。但他也指出,我的研究在政治史層面比較薄弱。我做博士論文時,有一段內容探討了政治風波對空間秩序的影響,后來我在書稿里對此做了補充。不過我也很受益于自己這種“野路子”的研究思路,如果我讀了很多政治史相關書籍,受傳統(tǒng)歷史學研究框架的影響,這本書或許就寫不出來了。
“懶惰”表象下,萬歷是典型社恐I人
南都:《皇帝上班》《皇帝失聯(lián)》《內閣翹班》《內官得勢》等章節(jié)都寫得非常生動、有故事感,你說用了POV的視角嘗試還原歷史人物當時的處境。從你的研究結果來看,公眾對萬歷“三十年不上朝”的歷史認知中存在哪些誤解?
徐騰:我此前對萬歷的了解也僅停留在“三十年不上朝”這個標簽上,但除此之外,他還有過哪些經(jīng)歷?這也是我的研究和傳統(tǒng)歷史學研究的不同之處,傳統(tǒng)歷史學研究常以道德評判為核心,評判歷史人物的好壞、昏庸或賢明。對我而言,拋開價值評判后,看待歷史人物的心態(tài)會更平和一些。我一直強調,萬歷只是我的研究對象,我既不是明粉,也不是萬歷粉,研究的核心是人和環(huán)境的關系,具體來說就是皇帝、大臣與紫禁城的空間關系,所以萬歷是個好皇帝還是個壞皇帝,對我的研究而言并不是太重要。
做完研究后,我最先發(fā)現(xiàn)的認知偏差,就是關于早朝的爭議。大家對萬歷的批判總圍繞“不上早朝”,但這只是被拿來上綱上線的一個說法而已。實際上,在當時的背景下,皇帝不想上早朝,大臣也同樣不愿參與,因為早朝就是形式化地走個過場。大臣每天凌晨四點多就要排隊,五點到七點進行早朝,官員依次上奏,交流并無深度,也不會開展公開討論,眾人大多只是到場撐場面,文獻里常有早朝缺員的記載,有失儀態(tài)、大聲喧嘩、咳嗽吐痰、肆意走動等行為也屢禁不止。從身體與建筑空間的關系去研究就會發(fā)現(xiàn),早朝的過程對所有人都是一種折磨。所以后來萬歷不上早朝,其實大家都覺得輕松,不用早起,只需早上八點到“單位”上班即可,未嘗不是一種解脫。但出于道德評判的需要,大家便將“皇帝三十年不上朝”作為批判點。
后來我也好奇,皇帝不上朝時,大臣在做什么,于是查閱了他們的上班考勤記錄,發(fā)現(xiàn)大臣也經(jīng)常缺勤,整日待在家中不去辦公。這個細節(jié)很有意思。
南都:從你的角度分析,在萬歷消沉頹廢的表象之下,潛藏著怎樣真實的性格底色、人性掙扎與時代困局?
徐騰:他明顯是個“I人”。萬歷小時候被眾星捧月地長大,生活就像身處《楚門的世界》。但他親政后遇到的第一個重大政治風波就是立儲之爭,這場風波過后,他就變得消沉,不愿再和朝臣接觸,相當于親政后的第一戰(zhàn)就落敗了,之后便選擇退縮,I人的性格特質徹底顯現(xiàn),典型的打不過就躲。
我覺得他也是一個比較善良的人,和他的爺爺嘉靖截然不同。嘉靖是天生的君王,十五歲到京城,就將官場的老油條們收拾得服服帖帖。但朱翊鈞不一樣,他不愿與人起沖突,一生從未殺過大臣。即便特別生氣,也只是發(fā)發(fā)牢騷,最多貶官、罰俸,把人發(fā)配充軍已經(jīng)是他做過最嚴厲的事,而他的爺爺動輒會打死人。所以這樣一個性格溫良的人,遭遇政治挫折后,便選擇逃避,這是非常典型的I人特質。
三十年深宮避世,萬歷日常成“未解之謎”
南都:“明代晚期的紫禁城空間布局是一筆沒人搞得清的糊涂賬。”經(jīng)過八年研究,你現(xiàn)在對這筆“糊涂賬”有哪些全新的認知與梳理?目前還留下哪些尚未解開的空白與疑點?
徐騰:這筆糊涂賬目前在文獻層面已經(jīng)梳理得差不多了。我的研究中有一部分內容,是梳理史料中記載過的紫禁城宮殿數(shù)量。劉若愚在《酌中志》中對紫禁城建筑有過詳細的系統(tǒng)性介紹,明末清初孫承澤所著《春明夢余錄》中的《附載宮殿額名考》,也記載了當時紫禁城內各類宮殿的名稱,這兩本史料中明確記載名稱的宮殿,有兩三百座都是能從文獻中考據(jù)、找到痕跡的宮殿。但研究空間布局最核心的遺址考古資料,只有遺址才能明確建筑的基址位置。清代在明代紫禁城的基礎上進行了整體改建,如今能發(fā)掘出的明代建筑基址非常少,所以空間布局這部分內容依舊是一筆糊涂賬,估計永遠也搞不清楚了。
這本書留下最大疑點,是萬歷不上朝的三十年里,他深居宮中究竟在做什么,這部分內容相當于空白,我目前只能掌握他出宮活動的記載。他躲在深宮中的那些年,只有一處行蹤能通過史料考證,那就是他前往奉先殿行禮。奉先殿中供奉著諸多先祖的牌位,每逢祖先忌日,他都要前往上香行禮,而這些儀式需要外朝官員撰寫文書、做記錄,所以能知曉皇帝前往奉先殿的具體時間頻次,這也是史料中唯一記載的。其余時間的活動只有野史記載了,可信度自然要打個問號。
南都:你提到紫禁城的設計是儀式性大于實用性,實際居住體驗并不好,卻很適合皇帝“摸魚”。如果你能回到萬歷朝的紫禁城,你覺得哪個角落最適合摸魚?
徐騰:我特別想做紫禁城的門衛(wèi),倒不見得會想著摸魚,更多的是好奇看看有哪些不該進入紫禁城的人混了進來,他們是如何進入的,又在宮里做了什么。因為我從史料中找到了十幾條記載,講述當時有人在紫禁城內偷竊,還有人在宮中行不法之事,甚至有記載說清代還有外人進入紫禁城擺攤,很難想象這樣一座傳說中戒備森嚴的皇家禁地,會發(fā)生這些離奇的事,這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明代的紫禁城經(jīng)常發(fā)生失竊事件,僅內閣就至少被偷過三次,還有一次發(fā)現(xiàn)有人手持前朝內閣的關防,也就是當時的門禁卡,這些事情都很有趣。萬歷有一次上朝,從乾清宮出來坐在轎中,迎面遇到一個腋下藏著兩把刀的人,這件事把他嚇得不輕。還有很多這樣離奇的事情,這些內容都不是傳統(tǒng)歷史學的研究范疇,因為它們只是花絮,只是歷史中的小插曲。但恰恰是這些小插曲,讓歷史變得更生動、更真實。
采寫:南都記者 朱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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