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博護工”進家門，能緩解養老焦慮嗎？

*本文為《半月談內部版》2026年第3期內容

銀發浪潮席卷而來，一群“鋼鐵護工”正悄然走進養老院的走廊與老人的日常。它們能洗頭喂飯、察言觀色，甚至陪聊天解寂寞。面對3.23億老年人的照護剛需與情感渴求，養老機器人被寄予厚望。然而，從機構試點到真正走進千家萬戶，這條“科技溫情”之路仍需跨越技術、成本與信任的重重關卡。

機器人加速走向“銀發族”

在重慶市第一社會福利院內，一臺名叫“裴裴”的機器人成了老人們最喜愛的“新護工”，它能智能檢測老人們的身體狀況，還能提供情感陪伴；在深圳一家養老機構，能自動洗發吹干的洗頭機器人成了“明星設備”，老人排著隊預約……

“老年人+機器人”，這一意想不到的組合正在成為老齡化社會的新圖景。這一技術嘗試的背后，是嚴峻的現實：2025年，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32338萬人，占全國人口的23.0%;約有3500萬失能老人需要長期照護,而照護人員嚴重不足。隨著老齡化程度進一步加深，需求端的日益緊迫與技術端的逐步成熟，正在共同促進養老機器人產業加速發展。

政策設計為行業發展提供了明確的方向。《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養老服務改革發展的意見》提出，加快養老科技和信息化發展應用。工業和信息化部、民政部公布的智能養老服務機器人結對攻關與場景應用試點項目名單，覆蓋了情緒陪護、康復支持、生活照料等十個類別。

重慶市第一社會福利院內，工作人員在詢問王婆婆（中）對于機器人的使用感受 張婭 攝

從生活輔助到情感慰藉，養老機器人正在提供多維度的解決方案。在生活照料上，機器人展現出獨特的優勢。機器人不僅能24小時待命，且標準化操作出錯率低于人類。除了洗頭機器人，還有企業專門針對失能老人的日常照護，研發了覆蓋大小便、洗浴、進食等六個核心環節的專項產品。

康復是機器人大顯身手的另一個場景。在北京市豐臺區一家康復體驗中心，助力行走的外骨骼機器人能根據老人的步態實時調整支撐力度，幫助老人進行康復訓練。在此康復的張大爺說，以前走路離不開護工，現在跟著機器人練，自己可以獨立行走10分鐘。

針對老人普遍存在的孤獨感，情感陪護機器人則試圖填補情感空白?！皺C器人‘裴裴’，情感陪伴是核心。”負責技術研發的馬上消費金融股份有限公司高級算法工程師向國徽介紹，對于在機構養老的老年人來說，情感陪伴需求排在比較靠前的位置，因此對老年人除了提供生活服務，還應提供包含深層次情感支持與互動的服務。

養老機器人入戶還有多遠

盡管前景廣闊，但養老機器人要真正融入家庭，仍需跨越技術、成本與信任的多重障礙。西南大學國家治理學院教授、重慶老齡社會治理研究中心執行主任王友華認為，養老機器人短期內難以實現大規模普及。

技術的“笨拙”是首要問題。王友華認為，養老是“低容錯、高風險”領域，對機器人的可靠性要求極高。當前機器人的交互能力尚處于初級階段，核心技術還不完善，如語音識別受方言、環境噪音影響，難以精準理解老人指令；應急處理能力薄弱，無法應對跌倒、嗆咳等突發情況。

更高階的情感智能與復雜任務決策是巨大挑戰。人形機器人當前的認知水平僅相當于幼兒，難以理解復雜的指令和情境。中國科學院科技戰略咨詢研究院副研究員王素梅則提出了情感真實性的倫理困境——算法編織的“定制化友誼”是否構成對老人的系統性欺騙？

成本是橫亙在普通家庭面前的“高墻”。一臺功能完備的中高端養老機器人售價往往達數萬元，一些高端康復外骨骼設備的價格甚至超過10萬元。這與普通家庭更傾向選擇的人力護工相比，顯得缺乏性價比。王友華說，目前我國對養老機器人缺乏政策補貼和多元化支付模式，進一步抬高了入戶門檻。重慶市第一社會福利院副院長劉敏也坦言，公辦養老機構受資金限制，難以自行采購機器人，若沒有企業公益捐贈，很難開展相關試點。

安全與隱私是家庭場景尤為關注的敏感點。劉敏在考慮引入“數字親人”功能時就非常審慎，因為涉及人臉等個人生物信息的采集與授權，必須嚴格遵守法律法規并征得老人及家屬的充分同意。

此外，行業標準不健全也制約著機器人入戶。盡管我國已出臺首部養老機器人國際標準，但具體到家庭應用的安全規范、功能標準、倫理準則等，仍有待細化。部分企業還存在“重噱頭、輕實用”的問題，推出的產品不符合老人實際需求。

分階段、分層級融入家庭

未來養老機器人行業將呈現“分階段、分層級”的發展態勢。“未來兩三年，養老機器人的主戰場仍在養老機構，待技術成熟、成本下降后，將逐步向家庭滲透?！蓖跤讶A表示，家庭應用將遵循“先剛需、后陪伴”的路徑，首先覆蓋失能、空巢老人家庭，聚焦康復護理、安全監護等核心需求，再逐步推廣到普通老年家庭，提供情感陪伴、生活輔助等服務。

機器人的功能也將從單一向融合升級，實現“一機多用”。一臺設備既能陪老人聊天、監測情緒，又能預警跌倒、提醒吃藥，還能對接社區養老服務平臺，實現“人機協同”的智慧養老模式。而推動養老陪護機器人更快走進家門，并非單一企業或部門能完成的任務，需要技術、政策、市場、社會多方協同發力，讓科技真正服務于養老。

企業要立足老人實際需求，聚焦失能、空巢老人的核心需求，優先完善康復護理、安全預警、方言識別等關鍵功能，提高機器人的可靠性和實用性；加強隱私保護技術研發，嚴格規范數據采集、存儲、使用流程，讓老人“用得放心”。同時，簡化操作界面，適配高齡老人的使用習慣，降低操作難度。

王友華表示，應加大政策支持力度，一是加快推廣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將養老陪護機器人等智慧養老設備納入報銷范圍，減輕家庭支付壓力；二是加大財政補貼力度，對企業研發、家庭購買養老機器人給予補貼，鼓勵地方政府通過購買服務、公益捐贈等方式，推動機器人在養老機構和社區普及，積累入戶經驗。

探索多元化的推廣模式，讓更多家庭“用得起、用得好”。推廣“以租代售”模式，降低一次性購買成本；企業提供設備和技術支持，政府給予政策補貼，社區提供培訓和售后協助，形成“三方聯動”的推廣體系。“老人們對科技的渴望超出我們的預期?！眲⒚粽f，期待養老陪護機器人更快地走進養老院和家庭，用科技的溫度，守護每一位老人的晚年幸福。

半月談記者：李曉婷 李愛斌

原標題：《陪護陪聊“新護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