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衛東升任鎮黨委書記那天,是入秋以來難得的好天氣。鎮政府大院里車來人往,全縣十九個鄉鎮,來了十一個的黨政主官,縣里分管農業農村的副縣長錢世友也親自到了。錢世友把他拉到一邊,拍著他的肩膀說:“衛東啊,你在副科級上熬了九年半,今天總算扶正了。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穩住性子,把鎮里的工作扛起來,別辜負組織的信任。”
馬衛東連連點頭,滿臉誠懇。那年他四十二歲,從民政助理員干起,一步一個坑地往上爬,吃過苦、受過氣、挨過罵,能在鄉鎮這條道上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兩個字:本分。
四十二歲的馬衛東,是全鎮出了名的“布鞋書記”。下村走訪從不穿皮鞋,布鞋一蹬就走,走到哪個村就在哪個村的院壩頭蹲下,跟老百姓擺龍門陣,遞根煙、喝碗茶,誰家有個紅白喜事,他知道了準到。同事們私下議論,說馬衛東這個人,接地氣,沒架子,是個干實事的人。
可位子這東西,有時候比酒還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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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辦公室之后,起初他還收斂著,可日子一長,身邊恭維的話多了,遞上來的便利多了,那份踏實便像秋天的水汽,不知不覺就散了。辦公室從隔間換成了里外套間,出門必有專車,下村再也不走土路,車子直接開到村委會門口,人不下車,話傳下去就走。說話的語氣也變了,不再是商量的口吻,動輒就是“按我說的辦”“這事我定了”。身邊的人看在眼里,都曉得馬書記飄了,可沒人敢說——他自己更不覺得,反倒覺得這是身居其位該有的體面,是多年熬出頭后應得的底氣。
真正讓他栽跟頭的,是那年冬天的一次全鎮干部大會。
當時縣里剛批了鎮上的鄉村振興示范項目,一千四百萬資金落地,馬衛東作為主抓負責人,風頭正盛。大會原本是部署項目推進工作,各村社干部、各科室負責人都到齊了,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馬衛東拿著話筒,先講成績,講著講著就變了味。他先點了幾個工作滯后的村支書的名,當著上百號人的面,把人批得體無完膚,半點情面不留;接著又講自己的功勞,把項目落地全歸在自己頭上,班子其他成員的付出、基層干部的辛苦,他只字不提。
更要命的是,會前有人私下給他敬了杯酒,他也沒推辭。酒勁上來,話就越說越狂。
“在這個鎮上,我馬衛東說的話,就是規矩!”他拍著桌子,話筒里傳出的聲音震得前排的人耳朵發嗡,“這個項目,我想給誰做就給誰做,誰敢有意見?提拔干部、評先評優,也是我說了算!跟著我干的,有肉吃;跟我擰著來的,靠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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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鴉雀無聲。班子里的老副書記臉色鐵青,想上去奪話筒,又不好在眾人面前撕破臉。臺下的人面面相覷,有人悄悄掏出手機,把這段狂言錄了下來。沒人提醒,沒人勸阻,滿場只剩馬衛東一個人的聲音在回蕩。
他那會兒完全昏了頭,忘了自己是鎮黨委書記,忘了權力是公器不是私產,忘了官場這條路,最忌諱的就是得意忘形、口無遮攔。他只覺得自己大權在握,無人能及,這點場面話算得了什么?
散會后,那段錄音當晚就傳遍了全鎮干部群,第二天便到了縣紀委和組織部的案頭。平日里被他打壓的、看不慣他做派的,紛紛遞上材料,舉報他獨斷專行、公權私用、作風跋扈。連之前項目招標里的幾處小瑕疵、人事安排上的幾次小偏向,全被人翻了出來。
調查來得又快又徹底。他說的那句狂言,成了最直接的證據,平日里的驕縱做派,也一件件被核實。縣里沒有給他任何轉圜的余地:免去鎮黨委書記職務,調任縣檔案局副局長。明升暗降,邊緣得不能再邊緣。
任免通知下來的那天,馬衛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一個人坐了很久。他看著那張空蕩蕩的辦公桌,才猛然驚醒——他不是敗給了對手,不是敗給了貪腐,他是敗給了自己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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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科員熬到鎮黨委書記,靠的是踏實肯干、低調謹慎。可身居高位之后,他卻把權力當成了炫耀的資本,把順遂當成了自己的本事。官場這條路,從來都是逆水行舟,得意時最易放松警惕,一次忘形,就能毀掉十幾年的積累。
消息傳開那天,之前圍著他轉的人散得干干凈凈。他收拾東西離開鎮政府時,沒有一個人來送。只有那位老副書記遠遠站在辦公樓拐角處,嘆了口氣,說了一句話:
“人在官場,位越高,越要藏鋒芒;越得意,越要守本心。一忘形,就失足了。”
馬衛東低著頭,沒有答話,抱著紙箱慢慢走出大門。深秋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他卻覺得渾身發涼。短短幾個月,從風光無限到跌落塵埃,不過是一場得意時的忘形。
這代價,夠他記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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