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兩則關于高中教育的新聞引發關注。
在深圳,一名高三學生因備考期間受到校園鳥鳴的干擾,寫信向校長請求“拆除鳥巢”。校長袁衛星隨后寫了一封公開回信,在信中表示“教育的終極目標,不是讓世界適應我們,而是讓我們學會與世界相處”,并以此為由,婉拒了學生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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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武漢,多所高中近日起開始實施“雙休”政策,但部分家長對此表達了焦慮甚至不滿。有家長認為,雙休會壓縮原本的教學進度,擔心孩子跟不上,仍需要在校外尋找輔導班來彌補。“人家不補,我們補,高考吃虧怎么辦?”“學校不組織,我得自己找地方補,更貴。”類似的聲音出現在不少家長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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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體上對此事的討論(僅作示例,不保證言論真實性)
兩起事件,一個關乎教育的理想,一個關乎教育的現實,在網絡上引發了不同的討論。它們共同指向了一個在高中教育中長期存在的話題:在巨大的升學壓力面前,教育應當如何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尋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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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爭奪與家長的焦慮
要理解家長對雙休政策的反應,需要首先了解當前高中教育的實際運行狀況。
早在2025年,武漢就有多所高中開始執行周末雙休制度。根據當地媒體報道,這一政策的初衷是減輕學生負擔,保障學生的休息時間。然而,政策出臺后,不少家長表達了不同意見。有家長在留言板上寫道:“同樣的學區、同樣的政策、同樣的升學環境,唯獨我校雙休,其他學校正常上課,導致我校孩子學習時間大幅減少,與其他學校差距越來越大,嚴重影響孩子未來升學與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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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反應并非武漢家長獨有。2024年,長沙市教育局曾就高中是否實行雙休進行過一次投票,超過18萬名家長參與,反對者接近半數。家長們的主要顧慮是“課程學不完,會壓縮高三復習時間”。
在湖南衡陽縣四中,學校曾試圖讓高一、高二學生雙休,但由于“高三學生及其家長的焦慮和不滿情緒”,學校在2025年春季學期對高三學生繼續開放周末在校學習。在河北保定、江蘇連云港等地,也出現了學校以“自愿自習”或“開放圖書館”的名義變相安排周末補課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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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縣第四中學對“違規補課”投訴的回復
這些現象背后,有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背景:升學率仍然是衡量一所高中的重要指標。
在廣東茂名電白一中,學校曾因“2014年以來沒培養出清北學生”而感到壓力,于是傾斜資源打造“尖子生”,與省名校合作辦班。從更宏觀的數據來看,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的一項調研顯示,約82%的家長將考試成績視為學習成效的主要衡量標準。
調研還揭露出更觸目驚心的一面:全國超78%的中小學生每周校外學習時長超10小時,65%的家長為孩子報3門及以上學科類培訓班。即便已經經歷了“雙減”,但內卷化競爭早已滲透到教育的各個環節。在這種環境下,家長對雙休政策的焦慮并非沒有依據。
一位成都家長在經歷了雙休政策落地初期的爭議后,曾表達過一種相對理性的觀察:“不是每個孩子都適合讀書……本就不該把不適合的孩子強行綁在補習戰車上。”但這種觀點在現實中并不占主流。
對于多數家長而言,他們面對的是一個答案顯而易見的選擇題:如果學校不補課,而其他學校補課,自家孩子會不會在高考中吃虧?這種擔憂催生了另一種現象——據媒體報道,部分地區雙休政策實施后,校外輔導費用有所上漲,有家長反映周末補習費用從原來的每課時數百元上漲至600~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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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來源:觀察者網《為何學校明知會被懲處,也要讓高中生周末補課?》
這種對“時間”的爭奪,本質上源于高考錄取機制的篩選邏輯。在現行體系下,分數仍然是決定升學去向的主要依據。當所有學校都投入更多時間用于教學時,個體的超常付出就變成了群體的底線標準——這種現象常被比喻為“劇場效應”:前排的人站起來了,后排的人不得不站得更高。
但延長學習時間是否真的能換來相應的成績提升?部分教育研究者對此持懷疑態度。有研究指出,長時間的學習可能帶來邊際效益遞減,而過度的考試壓力則可能影響學習效果。然而,在信息不對稱和個體理性選擇的作用下,許多學校和家長仍然選擇盡可能多地投入時間——某種程度上,他們也只能這么選擇。
回到深圳的“鳥鳴”事件,那位高三學生之所以會寫信請求拆除鳥巢,也是出于同樣的邏輯:在備考這一優先事項面前,任何可能影響注意力的外部因素都應被排除。這種邏輯本身并非無理,它反映了在競爭壓力下,個體對環境的極致控制需求。
只是,當校長的回信將“與世界相處”作為拒絕的理由時,它也揭示了一個問題:
如果教育的目標只是讓環境無條件地服務于個體需求,那么當這些孩子進入大學、進入社會后,面對一個無法被完全控制的世界,他們將如何自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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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是“優秀的綿羊”嗎?
這種深植于社會肌理的焦慮,在《優秀的綿羊》一書中被描述為“優績主義”的陷阱。作者威廉·德雷謝維奇曾剖析了美國精英教育的弊端,并將這一分析置于更廣泛的語境下,引發了持續討論。
書中有一個廣為人知的比喻:“斯坦福狂鴨癥”。它描繪的是這樣一種狀態——一只鴨子在湖面上悠閑地游過,水面之上的平靜掩蓋了水面之下鴨掌的瘋狂撥動。德雷謝維奇用這個比喻來形容那些在精英大學中看似從容、實則拼命掙扎的學生:他們成績優異,擅長考試,但內心充滿焦慮,對自我價值缺乏穩定的認知。
《優秀的綿羊》提出了一個核心觀察:現代精英教育體系正在培養一種“優秀的綿羊”——他們能夠出色地完成被設定的任務(如考試、申請、競賽),卻往往在需要自主選擇和定義價值時感到迷茫。他們在進入大學之前,一直在一個相對清晰的規則體系中運行;而當這個體系突然消失,他們常常不知道該如何為自己設定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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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觀察與中國高中教育的現實存在某種對應。在《優秀的綿羊》譯者林杰看來,許多學生在高中階段習慣了被安排、被控制,當他們進入大學,突然獲得了選擇的自由,卻往往陷入了更深的困惑。“如果這輛車之前一直在高速上狂飆,到了18歲,固定的車道突然沒了,你方向盤給你了,但你的大腦已經習慣了被人控制,你根本不知道往哪里開。”
“優績主義”之所以難以撼動,部分原因在于它打著“公平”的旗號。它告訴每一個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但批評者指出,它選擇性忽略的是,成功的標準是如此單一,以至于大多數人的努力最終只是為了維持一種“不掉隊”的狀態。當“考上清北”成為一所重點中學的核心目標,甚至為此犧牲大多數學生的利益時,教育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偏離了其初衷。
在AI時代,這種困境可能變得更加突出。有學者指出,當人工智能可以替代許多重復性的腦力勞動時,人類的核心優勢可能在于那些難以被標準化和量化的能力——如想象力、共情能力、在不確定性中做決策的能力。而這些能力,恰恰是目前應試導向的教育體系較少培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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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生的“容錯率”更高一點
深圳校長的回信之所以引發廣泛討論,或許是因為它在效率至上的邏輯之外,提供了一種不同的視角。面對學生的請求,他沒有選擇簡單直接的“驅鳥”,而是將這一次小小的困擾,轉化為關于生命、自然與成長的討論。
他在信中提到,“學會與萬物共存,本身就是成長的重要課題”“世界本就不是為某一個人而存在的”。這些話聽起來或許顯得有些理想化,但卻指向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如果教育只教會學生如何排除干擾、追求目標,卻從未教會他們如何與無法排除的干擾共處,那么當他們進入一個充滿噪音和不確定性的真實世界時,該如何應對?
誠然,家長的擔憂是現實的,在高考這個篩選機制面前,任何分數的差距都可能影響孩子的去向。但問題的關鍵在于,是否有比無限延長學習時間更好的應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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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雙休政策引發的爭議,或許可以這樣理解:它暴露的不僅是家長與政策之間的分歧,更是整個社會對“教育目標”認知的分裂。一方認為,中學教育應當為孩子的長遠發展負責,保護他們的身心健康;另一方則認為,在現實的競爭壓力下,任何“減負”都可能轉化為個體層面的“吃虧”,而中學階段一次細微的“吃虧”,就可能導致日后個人成長的天壤之別。
這種分歧沒有簡單的答案。但或許可以確定的是,教育的困境不可能僅靠某幾項政策解決。只要社會對“成功”的定義仍然相對單一,只要優績主義的陷阱仍然橫亙在一代人的頭腦里,只要我們還沒有為人生更高的“容錯率”做好準備,那么“優秀的綿羊”們,只會被年復一年地制造出來,并被冷漠地拋入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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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3.30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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