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濟日報 | 被世界看見的無聲騎手

劉一飛是個帥小伙——丹鳳眼、大高個，他在朋友圈里置頂了自己參加模特大賽的走秀照片，誰看了都得夸一句“有范兒！”而且光看他的樣子，很少有人能發(fā)現(xiàn)他是聽障人士，只覺得他笑起來那兩個梨渦，很是喜慶。

他還愛美。見面那天，他穿了淘寶閃購那身酷似賽車服的新制服，有人嘀咕，“衣服大了點呀”。大冷天，他就騎車跑到后面的倉庫，又給自己找了一身小一號的制服。配上他的大長腿，別說，是不一樣。

人要帥，跑單也不能輸。

今天，劉一飛又是所在配送站點的“單王”。“輕松拿下！”他在手機上打出這一行字。

“我想跑外賣，可以嗎”

“跑單王”說得輕松，其實既凍人又費腿。

見面那天正趕上北京大風(fēng)雪天氣，記者騎上電動車，吹得透心涼。上午10點，劉一飛已經(jīng)接完了早餐的高峰期時段，11點半，午餐高峰期又開始了。中午第一單是去大鴨梨烤鴨店取餐。劉一飛騎上電動車，熟練地過輔路、繞紅燈，幾分鐘就開到了大鴨梨。停下車后，他跑到飯店門口，拉開側(cè)門就往二樓沖，都等不了旋轉(zhuǎn)門。這家店的取餐窗口在二樓深處，劉一飛幾步就到了，掃了一眼，拎起餐盒，轉(zhuǎn)身就往樓下跑，全程一個字都沒有說。

騎車、上路、到小區(qū)、進電梯……出電梯后稍微猶豫了一下，劉一飛就確定了用戶是在樓層的左側(cè)。他掏出手機，按下了平臺的智能語音助手，系統(tǒng)自動幫他撥打用戶電話：“您的外賣到了。”幾秒鐘后，前方左側(cè)果然有人打開了一扇門，劉一飛快步上前，遞上外賣。

門關(guān)了，劉一飛依然一句話不說，只是笑著用凍得紅通通的手指，沖我比了個“6”的手勢。有了之前的交流，記者知道，這不僅代表他完成了一單任務(wù)很開心，還代表他掙到了6元配送費。他現(xiàn)在一天能跑50多單，月收入穩(wěn)定在1萬元以上。

曾經(jīng)的劉一飛，可不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

劉一飛是河北廊坊人，5歲時因發(fā)燒導(dǎo)致失聰，家里給他配了助聽器，他能發(fā)出些輕聲。大專畢業(yè)后，劉一飛在鄭州一家外貿(mào)公司做客服，工作內(nèi)容是核對表格、打印、蓋章、裝檔案袋，每月工資2000元。一年多后，他去了東莞、惠州、深圳，接連換了3家工廠，最后進了一家手機配件廠，每月工資5800元。

那份工作，他從早7點干到晚7點，一天站12個小時，不停地撕膜、洗鋼化膜。手機要鎖在柜子里，不能做其他事。工作時戴著手套，手指還是磨出了血。他換了幾個車間，最終還是離開了。

“痛苦、單調(diào)。”他回憶道。

2021年12月，劉一飛跟女朋友一起到北京旅游，結(jié)識了同樣是聾人的外賣小哥李澤宇。李澤宇在北京跑外賣，做得很好，他給劉一飛講了一些跑外賣的經(jīng)驗。

2022年8月，在工廠實在干不下去的劉一飛，開始在深圳自學(xué)送外賣。那時候沒人帶，路線不熟，經(jīng)常找不到商家。趕上下雨時，一身都濕透了，一天只能掙150元，越跑越灰心。跟李澤宇聊了幾天之后，劉一飛決心北上，獨自拎著行李箱來到北京豐臺，跟著李澤宇和隊長郭敏跑外賣。

2024年8月，他又來到北京通州區(qū)的淘寶閃購梨園站，想體驗專送模式，站長劉萬龍接待了他。劉萬龍后來回憶，一見面，劉一飛就在手機上打字：“我想跑外賣，我是聾人，可以嗎？”

當(dāng)時劉萬龍心里其實不大愿意。站里已經(jīng)有幾個聽障騎手，磨合期的艱難他太清楚了——溝通全靠打字，找不到地方得打視頻指路，聯(lián)系不上顧客得站長幫忙打電話道歉。每個新來的聽障騎手，頭半個月每天都有四五單超時，投訴和差評更是家常便飯。

但劉一飛就站在那里，一米八的個子，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笑意，還有一對淺淺的梨渦，就這樣望著他。

劉萬龍想了想，點了點頭，“如果我不給他們機會，他們就只能去打零工。能幫一把是一把吧”。

劉萬龍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做的。

劉一飛在通州沒地方住，他幫忙找房子；劉一飛想去杭州參加模特比賽，要花一周時間，他二話沒說批了假；劉一飛遇到難纏的訂單急得團團轉(zhuǎn)，他在電話那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字安慰。漸漸地，劉一飛的跑單量越來越高，跟劉萬龍的關(guān)系也越來越近。

采訪當(dāng)天的午餐是訂的盒飯。送餐高峰結(jié)束后，劉一飛回到站點，看見劉萬龍還在忙，就坐在旁邊等著。劉萬龍?zhí)ь^看他一眼，擺擺手示意他先吃。劉一飛搖搖頭，走過去摟了一下劉萬龍的肩膀，一定要等他一起。一直等到下午1點多，米線都有點涼了，兩個人才并排坐下吃午飯。

劉一飛一邊吃，一邊在手機上給劉萬龍敲著信息聊天，時不時就歪倒在劉萬龍肩膀上，劉萬龍只看著他笑。

從“一天3單”到“活地圖”

吃完飯，劉萬龍悄悄跟記者說：“一飛現(xiàn)在跑得這么好，你是沒見他剛來的時候。”

對于新來的聽障騎手，劉萬龍會派兩名副站長輪流盯著他們的訂單。有時候副站長還直接打視頻，給他們指小區(qū)的門在哪里，路線怎么走。

即便有“特殊照顧”，剛開始的日子，劉一飛也沒少吃苦。

第一周，他一天只能跑3單。不是系統(tǒng)不派單，是他不敢多接——接多了怕找不到路，怕超時，怕給顧客添麻煩。有些地方從地圖上看是小路，進去后卻發(fā)現(xiàn)里面很大，根本找不到位置。他就在騎手群里問同伴，劉萬龍會把地圖截圖下來畫個紅圈，然后發(fā)給他。

最難的一次，有個客戶地址填錯了，他按導(dǎo)航騎到地方，發(fā)現(xiàn)是個空停車場。他給客戶發(fā)短信，沒人回；打電話，沒人接。急得他滿頭大汗，最后只能給劉萬龍發(fā)信息，請站長幫忙溝通。

那一單，他站在風(fēng)里等了20分鐘，最后取消了。

回到站點，劉萬龍沒有批評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在手機上打字：“沒事，慢慢來。”

劉一飛點點頭，那天晚上回去后，他開始做一件事：把站點周圍5公里范圍內(nèi)的地圖，在手機上一點點放大，記住每一條路、每一個小區(qū)、每一個門牌號。他把白天跑過的地方、劉萬龍畫過紅圈的地方，全部截圖存下來，睡前反復(fù)看。

李澤宇也惦記著這位小兄弟，有空就一個字一個字敲，把自己的經(jīng)驗教給他：“要用眼睛代替耳朵，不能用語音導(dǎo)航，就要多記地圖。”這是聽障騎手們之間的情誼。他們像家人一樣互相扶持——誰的車壞了，兄弟疾馳5公里來救；誰受傷了，有人幫忙做飯。

半個月后，劉一飛的單量慢慢漲上來了。后來，他的月收入也能破萬元了，成了站里的“王牌騎手”。

聽障騎手個個都很拼，比起以前在流水線、飯店后廚等，他們很珍惜這份時間自由且收入穩(wěn)定的工作。2025年夏天訂單量爆棚，穆森月配送單數(shù)經(jīng)常排名前三，收入近2萬元；郭敏小隊的張俊明日均微信步數(shù)4萬多步，一次接10多單，一天至少送50多單，常獲選“好評王”。

劉萬龍說：“勤奮是他們最大的亮點。每天起早貪黑，比別人多跑。現(xiàn)在站里大約70個騎手，聽障騎手們每月的送單量都在前十。”

“我?guī)缀鯖]有收到過投訴”

單量多了，和人打交道的次數(shù)還是會多起來。劉一飛的辦法是，把要說的話提前存在手機里。他打開手機，給記者看了幾段預(yù)存的文字：

“您好，我是聽障騎手，我到店來取貨，還請您幫忙打包。確認無誤后，請給我一個OK的手勢。”

“我是聽障騎手，只能用這種方式和您交流。對不起，不小心把您的餐食灑出來了。”

取餐時，如果有需要，劉一飛會把第一段話亮給商家看；如果路上出了意外，比如餐盒破了、奶茶灑了，他就會把第二段話亮給顧客看。

讓他感動的是，他幾乎沒有因此收到過投訴或差評。“我沒法交流，那就盡量沖顧客微笑，讓大家感受到我的誠意。”他在手機上打出這句話，然后抬起頭，沖記者笑了一下。那兩個梨渦又出來了。

有一次送麻辣燙，路上急剎車，湯灑了一半。他見到顧客后，先鞠躬，再亮出存在手機里的道歉文字。顧客看了一眼，擺擺手，接過餐盒，還對他笑了笑。

還有一次，他把餐遞進去后，客戶敲門示意他等等，然后轉(zhuǎn)身給他拿了一個蘋果。他捧著那個蘋果，站在樓道里愣了好久。

這些來自陌生人的善意，讓劉一飛覺得溫暖。但比善意更讓他珍惜的，是被當(dāng)作一個普通人——不用被特殊照顧，也不用被區(qū)別對待。

在阿里蘭絲路美食取餐時，記者悄悄問服務(wù)員小姑娘，是否知道剛從她手里接過外賣的是一位無聲騎手，她輕輕一笑，“不知道呀，沒看出來。”

這是劉一飛喜歡做外賣員的原因之一：機會平等、多勞多得，系統(tǒng)不會因為他聽不見就少給他派單，更不會少結(jié)算一分錢，跑一單算一單。

而現(xiàn)在，他騎著電動車，每天穿梭在北京的大街小巷，風(fēng)吹日曬，但他說：“很自由。”

這份自由的背后，也有科技的力量在托底。目前，用戶在淘寶閃購平臺下單后會收到推送通知，告知接單騎士是溝通障礙騎士，建議使用在線聯(lián)系，避免誤解。在騎士端，除了原有的電子溝通卡外，平臺還上線了一鍵智能外呼，可將文字變成語音電話打給顧客。浙江大學(xué)經(jīng)濟學(xué)院博士生導(dǎo)師袁哲的研究顯示，使用智能外呼系統(tǒng)后，聽障騎手在送達環(huán)節(jié)和其他騎手的差距從27秒縮短到16.7秒，每周配送訂單平均增幅達7.3%。

劉萬龍說，從2025年開始，平臺還給有意愿繳納社保的騎手提供養(yǎng)老、醫(yī)療社保補貼，“他們跑單的時候，心里是踏實的”。

“我登上《福布斯》封面了”

最多的時候，梨園站15%的騎手是聾人。在劉萬龍眼里，聽障騎手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專注又簡單。“就是想給家里多掙點錢，過得好點。有單子就接。”

劉一飛就是這樣。

等餐的時候，別的騎手會刷短視頻、聽歌、打電話聊天。劉一飛不會。他就坐在電動車上，盯著手機屏幕，等著下一單派進來。偶爾看看群消息，看看有沒有人需要幫忙。

他的手機里沒有抖音，沒有游戲，只有地圖軟件和外賣軟件。但他手機相冊里，存得最多的除了地圖截圖，還有自己畫的素描。

畫畫是劉一飛的夢想。他從小就喜歡畫畫。在廊坊特殊教育學(xué)校時，美術(shù)課是他最喜歡的課；考上鄭州工程技術(shù)學(xué)院后，他學(xué)的是視覺傳達設(shè)計，素描、水彩都練過。畢業(yè)后那幾年，不管換什么工作，他包里都裝著速寫本。

“我想將來能以自己的名字在藝術(shù)館展出。”他說。

送外賣這兩年，劉一飛存了一些錢，但還不夠。他算過，房租每月1200元，吃飯每月2000多元，再存點錢給爸媽，剩下的才能攢下來。

“還要再跑兩年。”他笑了笑。

2026年春節(jié)，站點很多人回老家過年了，但劉一飛選擇留在北京跑單。他用手機打字告訴記者：“春節(jié)期間，有各種獎勵和激勵活動，配送單價也從平時的6.5元至9元，漲到了10元至12元。我想多跑跑。”

整個春節(jié)他都沒有休息。晚上收工回家，劉一飛會簡單煮點吃的，一邊吃飯一邊和家里視頻。爸媽叮囑他，大年初一早上要吃餃子，他特意去買了一袋。爸媽和姐姐給劉一飛發(fā)了壓歲錢，女朋友也給他發(fā)了紅包。劉一飛說：“被大家惦記著，心里特別暖。”

外賣騎手這份工作帶給劉一飛自豪和驕傲。2025年8月，他的巨幅海報登上了北京西單君太百貨的戶外大屏；作為淘寶閃購“城市騎士”代言人之一，他和7位騎士一起登上了《福布斯》中國版封面。這是百多年來，一線勞動者第一次成為《福布斯》封面主角。他穿著那身新制服，站在大屏下拍了張照片，發(fā)給了媽媽，“媽媽，我登上《福布斯》封面了！”媽媽回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

那一刻，不僅是劉一飛和家人的驕傲。一個聾人青年，從河北農(nóng)村走到北京，從工廠流水線跑到《福布斯》封面——他的故事被看見，本身就是中國發(fā)展的注腳。沒有數(shù)字經(jīng)濟的崛起、平臺經(jīng)濟的成熟、AI技術(shù)的支持、社會保障的覆蓋、社會觀念的進步，劉一飛如今可能還在工廠里“熬著”。

在中國，有8500萬名殘障人士，有超過1300萬名外賣騎手。當(dāng)一個聾人騎手可以憑汗水跑進站點前十名，可以像明星一樣登上黃金地段的廣告大屏，這說明，這個國家正在給每位勞動者平等的機會。

風(fēng)雪還在繼續(xù)，劉一飛又出發(fā)了。他聽不見風(fēng)雪的聲音，卻曾無數(shù)次穿越風(fēng)雪，把熱乎乎的外賣送給用戶。

來源：《經(jīng)濟日報》（2026年03月29日 10版）

編輯：張雪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