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飛機在拉各斯穆爾塔拉·穆罕默德國際機場的跑道上猛地拉升,機艙外的熱浪與柴油味終于被隔絕在了幾萬英尺的云層之下。我死死攥著安全帶,掌心全是冷汗。直到安全帶指示燈熄滅,空乘推著飲料車緩緩走來,我才敢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我的背包深處,藏著一個用舊報紙里三層外三層包裹的木雕。在過安檢時,那個佩戴著AK47的海關人員死死盯著我的背包,用帶有濃重口音的英語問我里面是什么。我當時的心跳幾乎要震破耳膜,如果他以此為借口扣留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登上這趟回國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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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兩年前的事了。直到今天,雙腳安穩地踩在祖國這片無論白天黑夜都充滿安全感的土地上,有些話,我才敢真真正正地講出來。
提起尼日利亞,你腦海中會浮現出什么?是網絡上滿天飛的“尼日利亞王子”詐騙郵件?是貧民窟里衣不蔽體、骨瘦如柴的兒童?是端著槍在街頭亂竄的武裝分子?還是那些在石油鉆井平臺上揮金如土的寡頭?我必須承認,在被公司外派到這個非洲人口第一大國之前,我的認知和大多數人一樣,充滿了刻板印象與本能的恐懼。
但在那里度過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后,我才清醒地意識到:很多人看到的尼日利亞,其實只是冰山一角。而那隱藏在海平面之下的龐大山體,是由無數個鮮活、掙扎、充滿韌性卻又常常感到絕望的靈魂構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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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到拉各斯的第一周,我就領教了這座城市的“下馬威”,那是一個極其撕裂的世界。我的左手邊,是維多利亞島上戒備森嚴、燈火輝煌的豪華別墅區,保時捷和奔馳在平坦的柏油路上疾馳;而我的右手邊,只要跨過一座橋,就是擁擠不堪的馬科科水上貧民窟,黑漆漆的污水面上漂浮著無數搖搖欲墜的木棚,空氣中永遠彌漫著排泄物、魚腥味和垃圾焚燒的刺鼻氣味。
公司給我配了一名當地司機,叫巴圖。巴圖三十出頭,永遠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帶領T恤,見人總是咧開嘴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起初,我對巴圖充滿了戒備。因為在當地華人的圈子里,流傳著太多關于“黑司機”與劫匪里應外合謀財害命的傳說。
巴圖似乎也深諳生存之道,他會在帶我去買日常用品時,熟練地跟商販用約魯巴語討價還價,然后理所當然地從中抽取一點微薄的“差價”。我則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心里暗暗給他貼上了“貪小便宜、不可深交”的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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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次突如其來的暴亂,徹底擊碎了我的傲慢與偏見。
那是在我外派的第二年,也是尼日利亞大選前夕。局勢變得異常緊張,物價飛漲,汽油短缺。那天下午,我需要去大陸區的一個偏遠工地核對工程進度。回去的路上,我們在被稱為“拉各斯大動脈”的第三大陸橋附近遭遇了嚴重的“Go-Slow”(當地人對大堵車的稱呼)。但那并不是普通的堵車,前方的天空中升起了滾滾黑煙,人群的嘶吼聲如同海嘯般從遠處涌來。
“Boss,低頭!鎖好車門!”巴圖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嚴厲,一改往日的油嘴滑舌。
我趴在后座的地墊上,透過車窗的縫隙,看到成百上千憤怒的年輕人揮舞著木棍、砍刀和燃燒瓶,正沿著車道瘋狂打砸。他們是對高失業率和腐敗極度不滿的底層民眾。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陰影。一輛印有外資企業標志的車,里面坐著一個外國人,在暴徒眼里,這就是行走的提款機和絕佳的發泄對象。
暴徒很快注意到了我們這輛越野車,幾個人舉著石頭朝我們走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心想這次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