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澎湃新聞
2月28日以來,美國聯手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的“史詩狂怒”軍事行動已進入五周,美國不僅未能通過速戰速決實現其既定戰略目標,反而戰事日益陷入膠著狀態。伊朗以非對稱軍事策略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造成全球能源市場持續震蕩。隨著美以伊戰爭日益陷入消耗戰、持久戰和擴大化態勢,美國企圖以有限武力打垮伊朗的戰略愿景正在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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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跡象顯示,美國正在陷入一場無法取得戰略性勝利的僵局,多重戰略誤判導致特朗普政府貿然發動此次戰爭,但戰爭如何收場面臨著諸多不確定性。對此,特朗普政府尋求戰爭有限升級策略,持續向伊朗施壓。
美國總統特朗普當地時間3月29日表示,他希望“奪取伊朗的石油”,并可能占領作為石油出口樞紐的哈爾克島。如果美軍對哈爾克島采取軍事升級舉措,切斷伊朗能源出口通道,很可能引發伊朗軍隊對海灣地區能源基礎設施的對等報復,引發更為劇烈的國際能源市場震蕩。伊朗方面29日已表示,若美國地面入侵,將“果斷反擊”。
從正面戰場態勢來看,伊朗既沒有強大的現代化空中打擊力量,也缺乏有效掌控制海權的海軍。因此,開戰之后伊朗處于被動挨打的劣勢,喪失本國空域制空權和沿海地區制海權,并因美以的狂轟濫炸而蒙受重大的政治、經濟和軍事損失。
面對美以海空軍事力量的質量優勢,伊朗推行非對稱軍事作戰策略,在戰略上彌補了雙方軍事科技、武器裝備的差距。伊朗軍方數十年來一直在對海灣戰爭、伊拉克戰爭等地區戰爭進行研究,結合若干地區戰爭經驗啟示,制定了非對稱軍事戰略,重點發展中短程彈道導彈以及高性價比軍事無人機等裝備。同時,伊朗力推“抵抗陣線”戰略,構建地區性反美反以軍事聯盟,應對美以聯合攻勢。更讓人意外的是,伊朗堅決打響總體戰,不僅主動火力全開,襲擊所有美國中東軍事基地,將戰火引向美以的阿拉伯盟友,特別海灣阿拉伯國家,同時斷然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對美國乃至世界打響金融戰和能源戰,讓美國開戰容易收場難。
美以伊戰爭已呈現戰略相持癥候
特朗普政府發動“史詩狂怒”軍事行動,試圖復制委內瑞拉模式的政權更迭目標,但在戰略上誤判了伊朗政權的安全韌性。伊朗和委內瑞拉分別為中東和拉美主要反美國家,這兩國在面對美國軍事威脅、經濟制裁以及武力打擊的過程中,體現出截然不同的政治安全韌性特質。
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強擄后,德爾西臨時政府領導的委內瑞拉被迫向美國做出若干重大戰略性讓步,讓渡國家能源和資源等主權利益,政治安全韌性極為脆弱,政權領導人抵抗意志薄弱,國內軍隊、民眾也缺乏抵抗意愿。
特朗普政府試圖在對伊戰爭過程中復制委內瑞拉模式,利用斬首行動以及強大海空軍事力量推行政權更迭目標,改變伊朗國家的政權組織形式,誘發其高層領導分裂以及內部大規模動亂。然而,特朗普政府在戰略上存在對伊朗的一系列戰略誤判,包括但不限于:
一是誤判了伊朗的政權安全韌性,在最高領袖殉職后,伊朗高層并未群龍無首陷入慌亂,迅速完成權力過渡;領導層整體沒有出現戰略性妥協意愿,更沒有出現軍隊倒戈、社會分裂與內部動亂。
二是低估了伊朗抵抗戰略在非對稱軍事學說方面的實際影響力,對這場戰爭的復雜性、長期性缺乏準備。
三是輕視了伊朗的戰爭潛力和對抗韌性,忽視了伊朗通過大量廉價武器消耗美方高精尖裝備的“成本陷阱”。
四是小看了伊朗敢于亮劍、全面開打的意志、路徑和手段,不僅基本摧毀了美國在中東的眾多軍事基地,還使美國安全保護的金剛罩變成肥皂泡,并對尋求美國保護的全球盟伴形成戰略層面的“寒蟬效應”。
五是對霍爾木茲海峽戰略通道受阻引發的全球能源危機程度估計不足,美國被迫釋放石油戰略儲備并主動放松對俄羅斯能源出口的制裁,向印度等國家發放購買俄羅斯能源的臨時豁免。
特朗普政府意在速戰速決,脅迫伊朗做出戰略性妥協,但軍事上正在陷入伊朗預設的持久戰、消耗戰。當前,美以伊戰爭已呈現戰略相持癥候。美國大規模轟炸無法取得決定性勝利,卻正在日益陷入伊朗非對稱軍事戰略學說的泥潭,也難以迫使伊朗在重大國家核心利益領域做出實質性妥協。在伊朗看來,和平利用核能、導彈技術研發、地區戰略、能源資源主權是其國家核心利益,這是先前對美談判的政治紅線。消耗戰、持久戰是伊朗抵消對美軍事科技差距的重要反制手段。隨著全球能源市場持續震蕩,以及美國軍事成本開支不斷上漲,特朗普政府對伊戰爭的退出戰略面臨著現實考驗。
伊朗非對稱軍事學說與“抵抗陣線”的作用
伊朗作為中東主要的政治、人口、經濟、能源和軍事大國,長期以來在應對外來威脅和侵略方面形成了明確的抵抗戰略。伊朗政府奉行的抵抗戰略在軍事上體現為非對稱軍事學說,其主要目標是通過發展非對稱軍事技術、武器裝備以及地區戰略,構建“前沿防御”戰略體系維護其國家安全。因此,彈道導彈、軍事無人機、地區代理人武裝組織成為伊朗推行非對稱軍事戰略學說的三根支柱。
在戰術上,伊朗將非對稱軍事戰略學說廣泛應用于攻擊美國中東地區軍事基地、以色列本土、海灣阿拉伯國家能源基礎設施以及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伊朗憑此將美國拖入消耗戰、持久戰和能源戰。相較于美以昂貴的導彈、防空攔截器等高成本軍事裝備,伊朗的導彈、無人機制造成本較低,且在攻擊對象選擇方面較為廣泛,既可以推高對方的軍事成本,也降低了以色列和海灣阿拉伯國家防空系統的攔截率。因此,美國延續戰爭的經濟、政治、外交、能源等成本不斷上升,迫使特朗普政府采取緊急措施,試圖維持國際能源市場價格穩定,避免其溢出效應危害美國國內經濟市場穩定。
在地區戰略方面,伊朗長期以來致力于構建“抵抗陣線”,擴大其地區影響力,將地區反美非國家武裝行為體作為推行其反美反以戰略的主要政策工具。2023年10月“第六次中東戰爭”爆發以來,“抵抗陣線”在以色列的持續性軍事打擊下遭受嚴重挫折,哈馬斯武裝已喪失軍事功能進入組織生存模式,黎巴嫩真主黨被迫轉入防御態勢,也門胡塞武裝面對美以轟炸推行戰略謹慎政策,伊拉克“伊斯蘭抵抗組織”對美采取戰術性襲擾但避免直接卷入地區沖突,敘利亞在發生政權更替后已脫離伊朗陣營……但是,“抵抗陣線”當前仍具備一定地區性威懾力,在確保組織生存前提下,以不同方式支持伊朗抵抗戰略。此次真主黨領導人納伊姆·卡西姆明確宣布“效忠”伊朗新任最高領袖,并依托殘存的力量策應伊朗甚至發起聯合對以作戰,就是重要例證。
從軍事力量對比來看,真主黨武裝已不具備在正面戰場與以色列對抗的實力,但在戰略層面,它仍通過非對稱作戰方式,以火箭彈、短程導彈、無人機等武器威脅以色列北部邊境及其中北部地區。真主黨武裝試圖在戰略上牽制以色列部分軍事資源,擾亂以軍的戰略注意力,減輕伊朗承受的軍事壓力。
伊拉克“伊斯蘭抵抗組織”與美國、以色列之間目前也處于劍拔弩張的狀態,致使伊拉克被裹挾卷入地區戰爭。兩大陣營相互采取灰色地帶戰術策略,攻擊對方高價值政治或軍事目標。“伊斯蘭抵抗組織”是伊拉克境內若干什葉派武裝組成的松散軍事聯盟,其主要派別包括“真主旅”、“努賈巴運動”以及“賽義德·舒哈達軍”等民兵武裝。這些武裝派別同時隸屬于“人民動員力量”,名義上歸伊拉克政府安全部門管轄。實際上,“伊斯蘭抵抗組織”具有較強的組織獨立性和軍事指揮控制系統,在政治、宗教、軍事上與伊朗具有密切合作關系,是“抵抗陣線”陣營的重要成員。美以伊戰爭爆發以來,“伊斯蘭抵抗組織”在戰略上避免直接卷入美以伊戰爭,但在戰術上采取灰色地帶沖突形式,使用火箭彈、無人機襲擊美國在伊拉克境內的主要軍事基地以及大使館、領事館等基礎設施,分散美以進攻伊朗的軍事資源,局部配合伊朗的非對稱軍事戰略。
也門胡塞武裝作為“抵抗陣線”陣營中最具有戰略影響力和軍事實力的準國家行為體,在當前美以伊戰爭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戰略儲備角色。此次戰爭爆發以來,也門胡塞武裝領導人阿卜杜勒·馬利克·胡塞多次發表聲援伊朗的言論,但事實上未采取實際的軍事行動支持伊朗的軍事抵抗活動。
總體來看,當前胡塞武裝采取戰略靜默存在多方面的考量。盡管該組織具有封鎖紅海海峽戰略通道的軍事能力,使其成為伊朗應對此次生存戰爭的關鍵棋子,但在戰略儲備方面的作用功能不容忽視。3月13日,馬利克·胡塞在馬西拉電視臺播出的電視講話中表示,“胡塞武裝與伊朗人民和伊斯蘭共和國站在一起,該組織已做好應對這場戰斗中一切發展的準備”。如果此次戰爭進程產生威脅伊朗政權生存的變化,胡塞武裝很有可能會根據現實需要下場參戰,采取包括襲擊以色列本土、攻擊紅海海域過境美以民用船只等方式,擾亂全球海運貿易網絡,封鎖曼德海峽,進而與霍爾木茲海峽同步封鎖產生雙重震蕩的全球性能源、貿易等沖擊。
伊朗政治體系建構與政權安全的韌性
3月12日,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梅內伊發表第一份公開聲明,這不僅表明最高領袖更迭的政治繼承已經完成,而且意味著伊朗領導層向美以發出繼續戰爭的檄文。穆杰塔巴表示:“伊朗將繼續戰斗并持續關閉霍爾木茲海峽,并要求伊朗鄰國關閉其領土上的所有美國基地,伊朗將繼續對這些基地發動襲擊。”穆杰塔巴反美檄文表明該國將繼續堅持抵抗戰略,通過封鎖霍爾木茲海峽,襲擊海灣地區能源基礎設施,從而擾亂全球能源市場,抬高美以戰爭的經濟成本,迫使特朗普考慮退出戰爭的相關選項。
伊朗在最高領袖短期缺位(2月28日至3月8日)以及選舉過程中,沒有出現國家運行、戰略決策以及對外防御的混亂局面,反而凝聚了高層集體領導的抵抗意志,實現了內部團結,這與特朗普的戰略預期具有較大差距。同時,在新任最高領袖就職后,伊朗內政外交戰略沒有出現路線偏離的跡象。以上這些政治現象實質上反映了伊朗政治體系在制度運行方面的穩定性,也充分體現了該國維護其政治安全具有的多重韌性。
伊朗在政治體制建構方面形成了以中央集權為中心、分權制衡為主要特征的結構性系統。其政治體系運行具有高度的制度化特征,提升了政治安全韌性。在教法學家治國模式下,伊朗形成以最高領袖制度為核心的伊斯蘭共和政治體制,以及以行政、立法、司法、軍事等多重架構為職能特征的國家核心部門,并通過憲法監護委員會、確定國家利益委員會、專家會議等機制,成功銜接最高領袖制與伊斯蘭共和制,以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等機構制定戰略決策、安全議程,維護國家安全利益。因伊朗政治模式既體現了中央集權統治的效率性,又表現出伊斯蘭民主共和的代表性、制衡性和分權理念,這一政治架構可以吸納高級領導人短期缺位的政治風險,從而增強了伊朗政治安全韌性。
在軍事建設方面,伊朗長期以來強調以什葉派伊斯蘭主義意識形態進行思想武裝,鍛造了具有強大政治、宗教動員能力的伊斯蘭革命衛隊。革命衛隊強烈認同和支持這一政權及其所代表的政治理念,成為捍衛和鞏固其政權安全的強力基礎。
總之,美以對伊朗戰爭的發展前景充滿多重不確定性。這場無妄之災是特朗普政府聯手以色列悍然發動地區戰爭的直接后果,美以的單邊軍事行為正在造成地區性、國際性的經濟、能源、安全災難。美以伊戰爭再次表明,濫用霸權和武力不僅不能給中東地區和國際社會帶來和平安全穩定,只會造成非人道主義、非和平的地區災難,拖累全球經濟增長,破壞世界和平與發展。
(楊玉龍,浙江外國語學院環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員;馬曉霖,浙江外國語學院環地中海研究院教授、院長)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楊玉龍 馬曉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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