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儀第三次向主桌方向做出邀請手勢。
陳秀玲坐在那里,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她身邊的程裕拽了拽她袖子,被她一把甩開。
滿場賓客的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漲起來。
程夢琪站在舞臺中央,婚紗的白刺得人眼睛疼。她看向我,嘴唇在抖。
母親程明珠急得快要哭出來,父親肖成業臉色鐵青。
我松開握出汗的拳頭。
轉身,朝司儀臺走去。
話筒握在手里,冰涼。
我沒有看主桌,也沒有看臺上那個穿著婚紗的姑娘。
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最后排角落那桌。
葉媛坐在那里,穿著素凈的灰色套裝。睿睿靠著她,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她們本不該來。
是我執意邀請的。
我走下舞臺。
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賓客自動讓出一條路。我看見陳秀玲終于抬起頭,嘴角掛著勝利者的弧度。
她以為我要去求她。
我沒有停步。
穿過一桌又一桌,徑直走向那個角落。
葉媛察覺到了,她慌亂地想起身離開,被我輕輕按住了肩膀。
我蹲下來,平視著睿睿。
八歲孩子的眼睛,干凈得讓人心疼。
“睿睿,”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遍全場,“跟叔叔上臺,好不好?”
我牽起她的小手。
另一只手,伸向葉媛。
全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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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衣柜最底下那個鐵皮盒子,銹跡斑斑。
我蹲在出租屋地上,膝蓋有些發麻。明天就要搬去婚房了,程夢琪說舊東西該扔就扔。
盒蓋卡得緊,用力一掰,灰塵揚起。
最上面是一本深藍色封皮的日記本。邊角已經磨損,紙張泛黃。
我翻開第一頁。
“2009年9月12日,晴。今天認識了隔壁班的程冠楠,他打籃球的樣子真傻。”
字跡娟秀,一筆一劃。
葉睿翔的字。
心臟像被什么攥了一下,我合上日記,沒敢往下翻。
下面壓著幾張照片。最上面那張,是大學暑假,我們去海邊。她穿著碎花裙子,赤腳踩在沙灘上,回頭沖鏡頭笑。陽光刺眼,她瞇著眼睛。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再往下翻,是一張去年拍的小照片。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六七歲模樣,對著鏡頭比耶。眼睛很大,像極了她姐姐。
背后有行小字:“睿睿六歲生日,2018年5月。”
我掏出手機,找到那個很少撥打的號碼。
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喂?”葉媛的聲音,透著疲憊。
“阿姨,是我,冠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冠楠啊,有事嗎?”
“下周六,”我頓了頓,“我結婚。”
更長的沉默。我聽見背景里有小孩子說話的聲音,很輕。
“恭喜你。”葉媛說,聲音很平。
“我想邀請您和睿睿來。”我說,“睿睿她……應該來。”
“不合適。”葉媛說得很干脆,“你好好結婚,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就吃頓飯。”我堅持,“坐角落就行。睿睿還沒見過酒店婚禮什么樣。”
葉媛沒說話。
我聽見她在那邊輕輕嘆氣。
“地址發我吧。”她說,“我們坐一會兒就走。”
掛斷電話,我把照片和日記本放回盒子。
鐵皮盒子沒有扔,塞進了搬家箱的最底層。
晚上和程夢琪吃飯時,她問起白天收拾得怎么樣。
“差不多了。”我給她夾了塊排骨。
“我媽今天又打電話了,”程夢琪低頭戳著碗里的米飯,“問彩禮什么時候給。”
“不是說好婚禮前一天嗎?”
“她就那樣,怕咱們家變卦。”程夢琪抬起頭,“對了,你那邊的賓客名單定了沒?我媽說主桌得留兩個位置給她家親戚。”
“定了。”我說,“多請了一桌。”
“誰啊?”
“一位故人的家屬。”我放下筷子,“很多年沒見了。”
程夢琪“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對這些事向來不太上心。
手機震了一下。
葉媛發來短信:“睿睿說要穿她那條粉色裙子。恭喜你,冠楠。”
我看著那行字,眼前又浮現出海邊那張照片。
碎花裙子,赤腳,回頭笑。
02
周末家庭聚餐,定在城東那家老字號。
包廂里,圓桌轉盤上已經擺了好幾道涼菜。父親肖成業坐在主位,一根接一根抽煙。母親程明珠挨著他,手里不停擰著餐巾。
門開了。
陳秀玲先進來,一身絳紫色套裝,頭發燙得一絲不茍。程裕跟在她身后,拎著她的包。
“哎呀,親家公親家母,久等了吧?”陳秀玲笑著,眼睛在包廂里掃了一圈,“這包廂是不是小了點?”
“不小不小。”母親連忙起身,“秀玲姐坐這兒。”
落座后,陳秀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夢琪和冠楠呢?”
“路上堵車。”我說,“應該快到了。”
“現在的年輕人,時間觀念就是差。”陳秀玲放下茶杯,“不像我們那會兒,說幾點就是幾點。”
程裕在旁邊小聲說:“你也別這么說……”
“我說錯了?”陳秀玲斜他一眼。
程裕立刻閉嘴,低頭喝茶。
菜上到一半,程夢琪才匆匆趕來。她挨著我坐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媽,路上真堵。”
“行了行了。”陳秀玲給她夾了塊魚,“多吃點,瞧你最近瘦的。”
酒過三巡,母親清了清嗓子。
“那個,秀玲姐,彩禮我們準備好了。”她從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推到轉盤上,“十五萬八,密碼是夢琪生日。”
轉盤轉到陳秀玲面前。
她沒碰那張卡,只是瞥了一眼。
“親家母費心了。”她笑了笑,“其實啊,錢多錢少都是個心意。我們也不是圖這個。”
“是是是。”母親連忙點頭。
“不過呢,”陳秀玲話鋒一轉,“前兩天我跟隔壁老王媳婦喝茶,聽說她閨女上個月結婚,收了二十八萬八。”
包廂里突然安靜。
父親手里的煙灰掉在桌布上,燙出一個小洞。
“人家那女婿,是做工程的。”陳秀玲繼續說,“當然啦,咱們冠楠是坐辦公室的,不一樣。”
我拿起茶壺,給陳秀玲續水。
“阿姨喝茶。”
陳秀玲看我一眼,總算接過了茶杯。
“我就是隨口一說。”她抿了口茶,“主要是看兩個孩子感情好。錢嘛,夠用就行。”
程夢琪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腳。
我看向她,她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讓我說點什么。
“阿姨放心。”我放下茶壺,“我和夢琪會好好過。”
“那就好。”陳秀玲終于拿起那張銀行卡,隨手塞進自己包里,“婚禮的事,咱們再細聊。酒店我看了幾家,都不太滿意。”
后半頓飯,她一直在說哪家酒店的菜不好吃,哪家的廳不夠氣派。
父親始終沒說話,只是抽煙。
母親陪著笑,額頭上都是汗。
散場時,陳秀玲走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冠楠啊,夢琪從小嬌生慣養,你可得多擔待。”
“我會的。”
“那就好。”她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彩禮的事,你別往心里去。阿姨不是為難你,就是怕夢琪以后受委屈。”
她身上有股濃重的香水味。
我點了點頭。
程夢琪挽著她媽的胳膊先走了。程裕落后幾步,走到我身邊。
“冠楠,”他聲音很低,“你阿姨她……就那樣。別介意。”
“沒事,叔叔。”
程裕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搖搖頭,快步跟了上去。
父親把煙頭摁滅在飯店門口的垃圾桶上。
“回家吧。”他說。
車上,母親一直揉著太陽穴。
“十五萬八還嫌少。”她小聲嘟囔,“咱們家攢了多久啊。”
“少說兩句。”父親開著車,眼睛盯著前方。
我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燈。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醫院的繳費提醒。
葉媛這個月的透析費,四千七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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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紗店里冷氣開得很足。
程夢琪試了三套,每套出來都要在鏡子前轉好幾圈。
“媽,你說哪件好?”
陳秀玲坐在沙發上,手里翻著婚紗相冊。
“第一件吧,顯腰身。”她頭也不抬,“不過這個頭紗不行,得換。還有,腰那里得再收一點。”
店員連忙記下。
“冠楠,你覺得呢?”程夢琪看向我。
“都好看。”我說。
“你就會說都好看。”程夢琪撇嘴,但還是笑了。
陳秀玲合上相冊,站起身。
“我出去打個電話。”
她拿著手機走出試衣間,玻璃門輕輕合上。
程夢琪又換回自己的衣服,坐在我旁邊等修改尺寸。
“我媽就是事多。”她小聲說,“你別嫌煩。”
“不會。”
“其實那十五萬八……”她猶豫了一下,“我媽也不是真要計較。她就是怕我在姐妹面前沒面子。”
我看著她。
程夢琪長得好看,皮膚白,眼睛大。相親第一次見面時,她就坐在我對面,小口小口喝著咖啡,說自己在幼兒園當老師。
“我喜歡孩子。”她說。
“我也是。”我當時說。
后來在一起,她確實像個孩子。愛撒嬌,有點小脾氣,但也容易哄。
只是我們之間,好像總是隔著一層什么。
說不上來。
“我去下洗手間。”我說。
穿過擺滿婚紗的展示區,走廊盡頭是安全出口。
門虛掩著。
我聽見陳秀玲的聲音。
“……十五萬八,說出去我都嫌丟人。老程家又不是沒錢,那套老房子要是賣了……”
她在打電話。
我停下腳步。
“夢琪傻,好糊弄。我可不行。”陳秀玲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尖利,“婚禮那天,我得讓他們家知道,這事沒那么容易過去。”
“彩禮是少了點,但也不能太過分吧。”電話那頭似乎有人在勸。
“過分?我養這么大個閨女,白給他們家了?”陳秀玲冷笑,“反正話我撂這兒,婚禮當天,他們要是不表示表示,別怪我給臉色看。”
我輕輕退后幾步,轉身往回走。
回到試衣間,程夢琪正在玩手機。
“怎么這么久?”
“人多。”我說。
玻璃門開了,陳秀玲走進來,臉上又掛上那種標準笑容。
“定好了嗎?定好了咱們就去吃飯。我知道一家新開的粵菜館,味道不錯。”
走出婚紗店時,陽光刺眼。
陳秀玲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磚上,嗒嗒作響。
程夢琪挽著我的手。
“冠楠。”
“嗯?”
“結婚以后,咱們好好過。”她說,眼睛看著前方,“我媽那邊……我會慢慢跟她說。”
我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手心有點出汗。
路過一家兒童服裝店,櫥窗里掛著條粉色裙子。
和睿睿照片里那條很像。
我多看了兩眼。
“喜歡小孩?”程夢琪問。
“嗯。”
“那咱們早點要。”她笑著說,“生個女兒,給她買好多漂亮裙子。”
陳秀玲回頭催我們:“走快點,一會兒沒位置了。”
晚飯時,陳秀玲點了滿滿一桌。
“多吃點,冠楠,最近忙婚禮都瘦了。”她給我夾了只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別客氣。”
我道了謝。
蝦很新鮮,但我嘗不出味道。
04
婚禮前三天,晚上十一點。
手機響了。
是陳秀玲。
我看了眼旁邊已經睡著的程夢琪,起身走到陽臺。
“阿姨。”
“冠楠啊,沒睡吧?”陳秀玲的聲音很精神。
“還沒。”
“有件事,我想來想去,還是得跟你說。”她頓了頓,“今天跟夢琪她幾個姨喝茶,說起改口費的事。”
我等著下文。
“按理說呢,這個錢我們不該要。”陳秀玲說得慢條斯理,“但規矩就是規矩。夢琪嫁過去,得管你爸媽叫爸媽吧?這改口,不能白改。”
“阿姨的意思是?”
“我們這邊風俗,改口費最少也得三萬。”她說,“當然了,你們家要是困難,少點也行。就是怕親戚朋友知道了,說閑話。”
陽臺外,夜風很涼。
“夢琪知道嗎?”
“我沒跟她說。”陳秀玲嘆氣,“這孩子臉皮薄,知道了肯定不讓我要。但冠楠啊,阿姨得為你們考慮。婚禮上那么多眼睛看著,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家不懂禮數。”
我沉默著。
“你要實在為難,就算了。”陳秀玲語氣軟下來,“阿姨就是提一句。”
“我想辦法。”我說。
“哎呀,那就好。”她聲音立刻輕快了,“就知道冠楠懂事。早點休息啊,婚禮那天可有的忙。”
電話掛了。
我在陽臺站了很久。
回到臥室,程夢琪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問:“誰啊?”
“你媽。”我躺下,“說改口費的事。”
“她又來。”程夢琪睜開眼,“不是說不要了嗎?”
“還是要的。”
“多少?”
“三萬。”
程夢琪坐起來,打開床頭燈。
燈光下,她臉色不太好看。
“我去跟她說。”
“算了。”我拉住她,“給就給了。”
“可咱們手頭……”
“我想辦法。”
程夢琪看著我,眼睛里有愧疚。
“對不起啊,冠楠。我媽她就那樣。”
“沒事。”
她靠過來,頭枕在我肩上。
“等結婚以后,咱們搬出去住。就咱們倆,好好過日子。”
我拍了拍她的背。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趟父母家。
母親聽說要加三萬,眼眶立刻紅了。
“家里就剩那點存款了,是給你倆應急用的。”
父親坐在沙發上,悶頭抽煙。
“給吧。”他說,“總不能婚禮上鬧難堪。”
母親從臥室柜子深處翻出存折,手指顫抖著遞給我。
“這里面有三萬二,是我們最后一點了。”
我沒接。
“我先用我自己的。”
“你哪還有錢?”母親看著我,“彩禮錢都是你出的,婚房首付你也出了一半。”
我沒說話。
最后還是拿了存折。
去銀行的路上,我給葉媛發了條信息:“阿姨,這個月的錢我晚兩天打,有點事。”
她很快回復:“不急,你忙你的。婚禮要緊。”
我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揣回口袋。
銀行柜臺,工作人員點完錢,遞出來三萬現金。
粉色的鈔票,嶄新。
我裝進信封,厚厚一沓。
晚上給陳秀玲送過去時,她正在客廳敷面膜。
“來了啊。”她指著茶幾,“放那兒吧。”
我把信封放下。
“阿姨,您點點。”
“點啥,我還信不過你?”陳秀玲揭開面膜,拿起信封掂了掂,臉上露出笑容,“冠楠辦事就是利索。”
程裕從廚房出來,看見信封,臉色變了變。
“秀玲,這……”
“你閉嘴。”陳秀玲瞪他一眼,轉頭又對我笑,“坐會兒?阿姨給你削個蘋果。”
“不了,還得回去準備。”
“那行,慢走啊。”
走出樓道,我站在路燈下點了根煙。
煙很嗆,嗆得眼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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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禮當天,凌晨五點就起來了。
婚車是租的,頭車是輛黑色奧迪。司機老韓是我爸廠里的老同事,特意來幫忙。
“冠楠,緊張不?”老韓遞給我一支煙。
“有點。”我接過來,沒點。
“正常,我當年也這樣。”他笑,“結完婚就好了,都是這么過來的。”
化妝師在屋里給程夢琪化妝。伴郎是我大學室友,正忙著整理西裝。
母親把我拉到一邊,往我手里塞了個紅包。
“這是給你的,壓口袋。”
紅包很薄。
“媽……”
“拿著。”她眼睛紅紅的,“我兒子今天真精神。”
父親站在門口抽煙,穿著那套很少穿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有點歪。
我走過去,幫他重新系。
“爸,少抽點。”
“嗯。”他應了一聲,突然說,“要是受委屈,別忍著。”
我手頓了一下。
“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干啥。”母親過來打圓場,“趕緊的,該出發了。”
迎親車隊六點準時出發。
路上沒什么車,天剛蒙蒙亮。
老韓打開收音機,里面在放老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大學籃球場,葉睿翔坐在場邊給我遞水。
她去世那天,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
第一次見到睿睿,她躲在葉媛身后,只露出一雙大眼睛。
程夢琪坐在咖啡廳里,笑著說我這個人挺實在。
陳秀玲把銀行卡塞進包里那個動作。
車停了。
“到了。”老韓說。
程夢琪家樓下,單元門貼著大紅喜字。幾個親戚站在門口,笑著等我們過去。
伴郎帶頭沖上去,塞紅包,說好話。
門開了一道縫。
“新郎想接新娘,先回答問題!”里面是程夢琪的表妹,聲音尖尖的。
問了三個問題,都是關于程夢琪的喜好。
我答對了兩個。
“算你過關!”表妹笑著,但還是沒開門,“最后一個問題——以后家里誰管錢?”
“她管。”我說。
客廳里擠滿了人。程夢琪穿著婚紗坐在臥室床上,頭上蓋著紅蓋頭。
陳秀玲站在臥室門口,一身絳紅色旗袍,笑得格外燦爛。
“冠楠來了啊。”
“還叫阿姨?”她挑眉。
“媽。”
“哎!”陳秀玲應得響亮,“不過啊,這門可不能隨便進。咱們這兒的規矩,得新娘的妹妹遞紅包才行。”
她招招手。
角落里,睿睿被葉媛輕輕推了出來。
小姑娘今天穿了那條粉色裙子,頭發扎成兩個小丸子,怯生生地站在那兒。
我愣住。
沒人告訴我睿睿會在這里。
“這孩子是?”陳秀玲笑著問,“哦對了,你說故人的家屬。正好,讓她遞紅包,沾沾喜氣。”
葉媛站在人群后面,臉色蒼白。她想說什么,被旁邊的親戚拉住了。
睿睿看著我,大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蹲下身,從伴郎手里拿過那個厚厚的紅包,塞進睿睿手里。
“睿睿,幫叔叔把這個給里面的阿姨,好嗎?”
小姑娘點點頭,小手緊緊攥著紅包。
她走到臥室門口,踮起腳,想把紅包從門縫塞進去。
陳秀玲突然“哎呀”一聲。
“這么遞多沒意思。睿睿,你從下面門縫塞。”
門縫很低。
睿睿蹲下,小手剛伸過去——
陳秀玲的腳,不經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
紅包掉在地上。
系口的紅繩松了。
一沓粉色的鈔票散落出來,鋪在地板上。
客廳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那些錢。
厚度明顯不夠。
說好的三萬,這里看起來最多兩萬。
陳秀玲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她彎腰,一張一張撿起那些錢,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抬頭看我。
“冠楠,”她聲音很輕,“這是什么意思?”
06
酒店宴會廳,燈光璀璨。
賓客基本到齊了,嗡嗡的說話聲填滿了整個空間。主桌上,陳秀玲坐在正中間,程裕挨著她,坐立不安。
我站在舞臺側邊,手里攥著講話稿。
紙張邊緣被汗水浸得發皺。
司儀第三次看向主桌方向。
“讓我們再次用熱烈的掌聲,有請新娘的父母上臺!”
掌聲響起。
陳秀玲沒動。
她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眼睛看著臺上某處,仿佛沒聽見。
程裕拽了拽她的袖子。
她一把甩開。
掌聲漸漸稀落下去,變成竊竊私語。
司儀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他看向我,眼神詢問。
程夢琪站在舞臺中央,婚紗的拖尾鋪開像一朵蒼白的花。她咬著嘴唇,看向主桌,又看向我,眼眶已經紅了。
母親程明珠從另一桌站起來,快步走到主桌旁。
“秀玲姐,該上臺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懇求。
陳秀玲放下茶杯。
“急什么。”她說,“等賓客都坐穩了再說。”
“人都到齊了。”母親急得聲音發顫。
“是嗎?”陳秀玲環視一圈,“我怎么覺得還少幾桌。”
我知道她在說什么。
迎親時紅包散落之后,她沒再跟我說一句話。程夢琪哭了一場,妝都花了。最后還是葉媛帶著睿睿先走了,說酒店再見。
路上,程夢琪一直沉默。
快到酒店時,她才開口:“我媽不是故意的。”
“那錢……你是不是挪用了?”她問。
“為什么?”
“急用。”
“什么急用比婚禮還重要?”
我看著車窗外,“一個長輩生病,需要錢。”
程夢琪盯著我看了很久。
“誰?”
“你不認識。”
她笑了,笑得很難看。
“程冠楠,你到底有多少事瞞著我?”
我沒法回答。
酒店門口,葉媛和睿睿已經到了。她們站在角落里,盡量不引人注意。
睿睿看見我,想跑過來,被葉媛拉住了。
我走過去。
“冠楠,”葉媛看著我,“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你看今天這……”
“來都來了。”我說,“吃完飯再走。”
睿睿拉拉我的手:“叔叔,你今天好帥。”
我蹲下來,摸摸她的頭。
“睿睿也很漂亮。”
程夢琪站在不遠處看著我們,眼神復雜。
現在,她就站在臺上,看著我。
而我站在舞臺邊,看著紋絲不動的陳秀玲。
司儀第四次邀請。
陳秀玲終于站起身。
全場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她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襟口,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透過司儀的話筒,傳遍了每個角落。
“有些話,本來不該在今天說。”
宴會廳徹底安靜了。
“但既然走到這一步,我也不怕丟人。”陳秀玲看向我,“程冠楠,我問你,早上那紅包里,為什么只有兩萬?”
父親肖成業猛地站起來。
“親家母,這事咱們私下說!”
“私下說?現在全酒店的人都看見了!”陳秀玲聲音拔高,“答應好的三萬改口費,變成兩萬。怎么,我們夢琪就值這個價?”
程夢琪在臺上喊:“媽!”
陳秀玲不理她,繼續盯著我。
“還有,我聽說你前陣子還往外拿錢。”她冷笑,“給一個什么故人的家屬治病。程冠楠,你可真大方啊,拿著娶媳婦的錢去幫外人?”
葉媛在角落那桌站了起來。
她想走,被旁邊人按住了。
我松開手里的講話稿。
紙張飄落在地上。
“阿姨,”我說,“那錢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你跟我閨女都要結婚了,還分什么你的我的?”陳秀玲步步緊逼,“還是說,在你心里,那個什么故人,比夢琪還重要?”
全場嘩然。
程夢琪的眼淚掉下來,在婚紗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陳秀玲看著我,眼神里有種勝利者的得意。
她在等我求她。
等我當眾認錯,承諾補上錢,甚至更多。
我深吸一口氣。
轉身,走向司儀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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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心全是汗。
我調了調話筒高度,金屬摩擦發出刺耳的嗡鳴。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首先,”我開口,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去,有點陌生,“感謝各位今天能來。”
目光掃過臺下。
主桌,陳秀玲抱著胳膊,嘴角掛著冷笑。程裕低著頭,不敢看我。
父母那桌,母親捂著嘴在哭,父親臉色鐵青,但眼睛里有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程夢琪站在舞臺上,離我不到五米。
她看著我,眼淚不停地流。
我移開視線。
看向最后排,角落那桌。
葉媛已經站起來了,拉著睿睿的手,準備離開。
“今天本來是我和程夢琪小姐的婚禮。”我說,“我們相親認識,相處了一年。她是個好姑娘,善良,單純。”
程夢琪的哭聲更大了。
“但有些事,我瞞了她,也瞞了大家。”我頓了頓,“在認識夢琪之前,我有過一個很愛的人。她叫葉睿翔。”
臺下開始騷動。
陳秀玲猛地站起來:“你說這些干什么!”
我沒理會,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