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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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芳,五十六歲,老伴兒李建國比我大兩歲,都是廠子里退下來的。獨生女李婷,今年二十九,跟她對象王浩談了五年,總算要修成正果,準備買房結婚。
這房子的事兒,拖了有小半年了。小兩口看中了城南一個新樓盤,小三居,戶型方正,就是總價咬手,要四百多萬。兩家都是普通家庭,掏空家底也只能湊個首付。我跟老李攢了一輩子,手里有個一百來萬,是預備養老,也是給婷婷準備的。親家那邊,聽說能出個六七十萬。剩下的,就得小兩口自己貸款,每月那月供,聽著我都覺得喘不過氣。
可婷婷喜歡,王浩也說那地段有潛力??粗畠毫辆ЬУ难劬Γ腋侠钏较律塘苛撕脦讉€晚上,煙灰缸都滿了。老李嘆著氣說:“就這么一個閨女,咱們省著點花,錢留著不也是給她的?早晚的事?!钡览硎沁@么個道理,可真要一下子把存折掏空,心里頭那滋味,像懸在半空,沒著沒落的。
最后,還是點了頭。我跟老李說:“錢可以給,但得當面,有些話,也得說在前頭。”
這天是周末,約好了婷婷和王浩過來吃飯,順道就把轉賬的事兒定了。我一大早去了菜市場,買了婷婷愛吃的鮮蝦,王浩喜歡的排骨,忙活了一上午,做了滿滿一桌子菜。老李有點緊張,坐在沙發上,一會兒看看墻上的鐘,一會兒又去摸摸茶幾上那幾張已經反復核對過的銀行單據。存折、身份證、卡,都用個舊信封仔細裝著。
“你說,咱們這錢一給……”老李又開口。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打斷他:“給都決定給了,就別啰嗦了。吃飯時候,我來說?!?/p>
快十二點,門響了。婷婷先進來,臉上帶著笑,手里拎著一盒點心?!皨專?,我們來了。浩子,快進來?!蓖鹾聘诤竺妫掷锾嶂鴥上渑D?,叫了聲“阿姨,叔叔”,笑容有點客氣,或者說,有點刻意。
飯桌上氣氛開始還行。婷婷給我和老李夾菜,說說工作上的閑事。王浩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偶爾給婷婷剝個蝦。我看在眼里,心里那點不安稍微下去些。這孩子,雖說不是那種特別活絡的,但對婷婷,瞧著是挺細心。
吃得差不多了,我起身去廚房盛湯。老李咳了一聲,我知道,該說正事了。
我坐下,沒急著動筷子,看了看兩個孩子。婷婷似乎感覺到什么,坐直了些。王浩放下筷子,雙手放在膝蓋上。
“婷婷,浩浩,”我開口,盡量讓聲音平和,“買房是大事,我跟你爸,能支持的肯定支持。我們這一百五十八萬,”我指了指那個舊信封,“今天你們來了,吃完飯,咱們就去銀行,轉給你們?!?/p>
婷婷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媽,謝謝您跟爸爸?!彼氖中挠悬c潮。王浩也趕緊說:“謝謝阿姨,謝謝叔叔,這……這真是解決了我們大難題了。您二老放心,這錢我們一定……”
我拍拍婷婷的手,沒讓她繼續說下去。“錢呢,是給你們的。我跟你爸就一個要求,也不是要求,就是一點想法?!蔽翌D了頓,看著他們倆,“房子買了,是你們小兩口過日子的地方。我跟你爸,暫時還用不著去住,我們這老房子住慣了。但是呢,這話得說在前頭——”
我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得更緩,但字字清晰,是琢磨了好幾天的詞:“等將來哪天,我跟你爸老了,動不了,或者就想跟著女兒住幾天,享享天倫之樂……”
我特意停住,目光在婷婷和王浩臉上掃過。婷婷還在點頭,王浩臉上那點客氣的笑好像僵了一下。
我接著說完,語氣很自然,就像隨口一問:“那我跟你爸,去了住哪個屋?。俊?/p>
飯桌上一下子靜了。
是真的靜,連剛才喝湯的一點細微聲響都沒了。婷婷臉上那種喜悅的、感激的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她看著我,嘴巴微微張著,好像沒聽清,又好像聽清了但腦子沒轉過來。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顫了幾下,沒說話。
然后,幾乎是同時,我眼角余光瞥見,王浩的臉色,“唰”一下就變了。不是紅,也不是青,是一種失去了血色的白,從額頭到脖子,連耳朵尖都似乎白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他飛快地瞄了婷婷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過,驚慌?責備?還是別的什么,太快了,我沒抓住。
婷婷終于有了反應,她先是極快地看了王浩一眼,然后轉向我,嘴角試圖往上拉,想擠出個笑,但那笑比哭還難看?!皨尅茨f的,這、這還用問嘛……”她的話磕巴了,說不下去,又去看王浩,眼神里帶了點求助,甚至是……哀求?
王浩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避開了婷婷的目光,低下頭,盯著面前那碗還剩一半的米飯。再抬起頭時,他臉上努力想重新拼湊出之前那種表情,但嘴角的肌肉有點不聽使喚,抽動了一下。他開口,聲音有點發干,發緊,好像嗓子里堵了東西:
“阿、阿姨……這個,房子,主要是,呃,我和婷婷住。當然,您和叔叔隨時想來住,我們肯定歡迎……就是,就是……”
他又卡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布邊緣。
“就是什么?”我追問,聲音還是平的,但心里那點涼意,開始一絲絲冒出來了。
王浩像是下定了決心,語速突然快了起來,但眼睛不敢看我,只盯著桌布上的花紋:“就是我媽……我媽她,偶爾,也會從老家過來看看,住、住一陣子。所以,房間可能,可能得稍微安排一下……”
他說完了,好像完成了一個艱巨的任務,肩膀塌下去一點,但立刻又繃緊了,緊張地等著我的反應。
婷婷在旁邊,臉色也白了,她伸出手,似乎想拉王浩的胳膊,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無助地放在自己腿上,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我慢慢地靠回椅背。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那一桌子沒怎么動的菜上,油光發亮,卻讓人覺得有點膩,有點冷。老李在旁邊,一直沒吭聲,但我看到他拿著煙的手,有點抖。他大概也沒想到,隨口一句關于“住哪個屋”的話,能引來這么一番“安排”。
我看著對面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我懷胎十月養大的女兒,眼神躲閃,驚慌失措;一個是我即將成為半子的女婿,臉色煞白,語無倫次。他們背后,是那套還沒到手、已經需要精心“安排”房間的小三居。
心里頭那點懸空的感覺,突然就落了地,不是踏實,是砸進了冰窟窿,涼透了。
我伸手,拿過那個舊信封,很慢,很仔細地,把露出來一角的存折,又往里塞了塞。然后,我抬起頭,迎著他們倆緊張、忐忑、甚至帶著點祈求的目光,平靜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哦,是這么個‘安排’啊。”
我頓了頓,在令人窒息的安靜里,清晰地說道:
“那這卡,今天可能出問題了。一百五十八萬,轉不了?!?/p>
第二章
我這句話說完,飯桌上那空氣,簡直像凍住了。
婷婷的臉先是白,然后猛地漲紅了,她“噌”地一下站起來,身后的椅子腿刮著地板,發出刺耳的“吱嘎”一聲?!皨專∧f什么呢!”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帶著哭腔,“什么叫轉不了?昨天不都說好了嗎?卡……卡出什么問題了?現在就去銀行看看??!”
王浩也跟著站了起來,他想去拉婷婷,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轉而看向我,臉上的表情復雜得難以形容,有慌亂,有尷尬,還有一絲極力掩飾卻仍露了痕跡的惱火?!鞍⒁?,您別生氣,我剛才那話不是那個意思……我媽她就是偶爾來,一年也來不了一兩次,住不了幾天,絕對不會影響您和叔叔……”他語無倫次地解釋,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老李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把手里快燒到過濾嘴的煙按滅在滿是煙蒂的煙灰缸里?!版面?,浩浩,先坐下。”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帶著一家之主的沉穩,“你媽沒說錯,這錢,今天是不轉了?!?/p>
“爸!”婷婷不可置信地看向父親,眼圈瞬間就紅了。
“坐下!”老李提高了聲音,臉色沉了下來。
婷婷被父親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震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被王浩扶著,慢慢坐了回去。她低著頭,肩膀開始輕輕聳動,發出壓抑的抽泣聲。
王浩站著沒動,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雙手緊握成拳垂在身側。他看看哭泣的婷婷,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我,再看看沉著臉的老李,那張還算端正的臉因為強忍情緒而顯得有些扭曲。最終,他還是坐下了,脊背挺得筆直,像是跟誰在較勁。
我沒理會女兒的哭泣和女婿的僵硬,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已經涼透的青菜,放進嘴里慢慢嚼。菜葉子軟塌塌的,帶著油膩的冷。我咽下去,又喝了口湯。湯也涼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花。
“媽……”婷婷抬起頭,臉上掛著淚,妝容有點花了,“您別這樣……您是不是誤會了?浩浩就是……就是不會說話,他沒別的意思。那房子三個房間,主臥我們住,剩下一個次臥,一個書房。您跟爸來了,肯定住次臥,朝南的,陽光好。他媽……王浩媽媽來,就臨時在書房搭個行軍床,或者……或者去住幾天酒店也行。真的,媽,您別生氣,錢……錢今天先轉了吧,那邊售樓處催得急,好不容易談好的折扣……”
“搭行軍床?住酒店?”我放下筷子,陶瓷的碗底碰在玻璃臺面上,發出清脆的“?!币宦暋N铱粗畠?,看著她哭紅的眼睛里那份真實的焦急和不解,心里頭那點涼,慢慢變成了鈍痛?!版面?,我問你,‘我跟你爸住哪個屋’,這句話,很難回答嗎?”
婷婷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跟你爸,出這一百五十八萬,是給你買房,是給你和李……是給你和王浩,安個家?!蔽也铧c順口說出“李建國”,話到嘴邊改成了“你爸”,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這個家,按理說,得有我和你爸一個位置,哪怕是個角落,哪怕我們不常去。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這是理,是情分。”
我轉向王浩,他避開了我的目光,盯著面前的碗碟?!昂坪疲阋矂e怪我說話直。你媽是媽,我媽也是媽。你媽‘偶爾’來,需要‘安排’。那我呢?我跟我老伴兒,將來要是想女兒了,想外孫了,想過來住幾天,是不是也得提前打報告,等你‘安排’?看看你媽在不在,看看方不方便?”
“不是,阿姨,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王浩急急地辯解,臉又漲紅了,“我就是……就是順嘴一說,我沒想那么多……”
“你沒想那么多?!蔽抑貜土艘槐檫@句話,點了點頭,“是啊,你沒想那么多??晌业枚嘞朦c。我跟你叔叔,就這么一個女兒,這輩子攢下的這點錢,今天給出去了,明天我們倆要是在這城里,連個能安心放下自己牙刷的地方都沒有,我們這心里,能踏實嗎?”
老李這時候悶聲開口了,他沒看王浩,只看著婷婷:“婷婷,你媽問那句話,不是要爭那間屋子。是想聽聽,在你們心里,在你們打算的那個‘家’里,我跟你媽,到底在個什么位置?,F在,我們聽明白了?!?/p>
婷婷的哭聲停住了,她愣愣地看著父親,又看看我,好像第一次真正聽懂了我們的話。她眼里的焦急慢慢褪去,換上了一種茫然,還有一絲被戳破心思的狼狽。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又低下了頭。
王浩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放在腿上的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他知道,今天這事兒,不是幾句解釋能糊弄過去的了。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重新抬起頭,試圖讓表情顯得誠懇些:“叔叔,阿姨,對不起,剛才是我說錯話了。我向您二老保證,那房子,永遠有您二老的房間!我媽那邊,我會跟她溝通好,絕對不會……不會影響。這錢,您看……”
“卡壞了?!蔽掖驍嗨?,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今天轉不了。什么時候能轉,再說吧。”
說完,我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老李也站起身,走到陽臺,又點起了一支煙,背對著我們,煙霧繚繞。
婷婷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座雕塑。王浩看著她,又看看在陽臺抽煙的未來岳父,再看看在廚房門口低頭收拾的我,臉上的表情從焦躁,到無奈,最后變成了一種壓抑的陰沉。他也站了起來,動作很大,椅子腿又刮擦了一下地板。
“婷婷,我們走吧?!彼f,聲音干巴巴的。
婷婷沒動。
“走?。 蓖鹾铺岣吡寺曇簦瑤狭瞬荒蜔?/p>
婷婷渾身一顫,終于慢慢站了起來。她沒再看我們,也沒說話,低著頭,跟著王浩,一步一步挪到門口。王浩拉開門,先出去了。婷婷在門口停了停,手扶著門框,手指用力到發白,最終,她還是沒回頭,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p>
一聲輕響,屋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廚房水龍頭沒關緊的滴水聲,和陽臺上老李沉悶的咳嗽聲。
我端著疊好的碗盤,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防盜門。門上的春聯還是過年時貼的,紅紙有些褪色了。屋里還飄著飯菜的香味,混合著煙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味道。
那一百五十八萬,還安靜地躺在舊信封里,壓在茶幾的玻璃板下。
我知道,今天沒轉出去的,不只是錢。
有些東西,好像也跟著那扇關上的門,被暫時擱置了,甚至,可能再也轉不過去了。
第三章
婷婷和王浩走后,家里連著幾天都籠罩在一片低氣壓里。
老李抽煙抽得更兇了,陽臺上的煙灰缸很快就滿了。他話也少了,常常對著電視發呆,新聞里說什么,他好像也沒聽進去。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更多的是傷心。捧在手心里養大的閨女,在關鍵時候,那態度,那反應,像根小刺,扎在父母心口最軟的地方。
我照常買菜做飯,收拾屋子,可心里頭也堵得慌。那天的情景,王浩煞白的臉,婷婷驚慌的眼神,還有那句“我媽偶爾會來住”,像按了重播鍵,時不時就在腦子里過一遍。我想起婷婷小時候,摟著我脖子說:“媽,我長大了賺錢,買大房子,讓你跟爸住最大的房間!”童言稚語,猶在耳邊,現在聽起來,卻有點諷刺。
手機安靜得讓人心慌。往常,婷婷至少隔天會打個電話,或者發條微信,問問我們吃了沒,天氣怎么樣。這幾天,一點動靜都沒有。朋友圈倒是照常更新,昨天還發了一張跟王浩在外面吃飯的照片,兩人對著鏡頭笑,但婷婷的眼睛,我瞧著,沒那么亮。
她在等我們服軟?還是王浩跟她說了什么?
第四天晚上,我正看著電視里吵吵鬧鬧的綜藝節目發呆,手機響了。是婷婷。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看了眼在陽臺抽煙的老李,拿起手機走到臥室,關上門,才接通。
“喂?!?/p>
“媽……”婷婷的聲音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哭過,又像是感冒了?!澳帧燥埩藛幔俊?/p>
“吃了。”我應道,語氣盡量平常,“你呢?聲音怎么了?”
“沒事,有點著涼?!彼宋亲樱nD了幾秒,電話那頭傳來很輕微的雜音,像是她用手捂住了話筒,在跟旁邊的人低聲快速地說什么,聽不清。過了會兒,她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語速很快,像是背誦準備好的臺詞:“媽,那天……那天是我不對,浩子他也不會說話,惹您跟爸生氣了。我們回去仔細想過了,真的知道錯了。那房子,肯定有您二老的位置,這您絕對放心。浩子也跟他媽打電話說了,以后……以后他媽媽來,就短住,絕不長待,不影響?!?/p>
她一口氣說完,又頓了頓,聲音放軟,帶上了懇求:“媽,那邊售樓處真的催得緊,說好的折扣月底就沒了……一百多萬呢。您看,那卡……要是好了,能不能……明天我們去銀行?”
我沒立刻回答。電話那頭安靜得能聽到她的呼吸聲,有些急促。
“婷婷,”我緩緩開口,“房子,你們是肯定要買的,對吧?”
“當然?。專覀兌伎春镁昧?,就這套最合適……”
“錢,我跟你爸,也還是打算給你們出。”
她明顯松了一口氣:“媽,我就知道您最好了……”
“但是,”我打斷她,“轉錢之前,有些事,得落個明白。”
“什么事?媽您說?!彼穆曇粲志o繃起來。
“你回去,跟王浩,再好好想想,商量清楚。那個家,以后到底怎么個住法。我跟你爸,不是去給你們當客人的,更不是需要你們‘安排’、需要看別人臉色的暫住者。我們要的,是個明白話,是個踏實。等你們真想明白了,不光是嘴上說‘有位置’,而是心里也真的給我們,給你自己爸媽,留好了那個位置,咱們再談轉錢的事?!?/p>
“媽!您這還不是生氣嗎?我們都道歉了,也保證了,您還要我們怎么想明白???”婷婷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和委屈,“是不是王浩他媽的事?我都說了,浩子會處理好的!那畢竟是他親媽,他還能不讓來嗎?但我們保證,絕對以您跟爸為先!”
“不是以誰為先的問題。”我覺得有些累,聲音也低了下去,“婷婷,媽問你,如果今天,是我跟你爸,和你婆婆,同時想去你們那兒住幾天,你怎么辦?‘安排’誰住次臥,‘安排’誰去住酒店?還是‘安排’誰晚點再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只有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婷婷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一種疲憊和無力:“媽……您別逼我。這……這根本是沒影的事兒,您干嘛非要假設這種難題呢?”
“沒影兒嗎?”我反問,“你爸高血壓,我膝蓋也不好,將來年紀再大點,跑醫院是常事。在城里有個落腳的地方,方便。你婆婆在老家,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想來兒子這里檢查調養,也合情合理。這都是遲早要面對的事,不是媽逼你,是日子逼人?!?/p>
“那……那總會有辦法的……”她喃喃道,底氣明顯不足。
“辦法是靠人想,靠人心定的。”我說,“你們連個準話都沒有,讓我怎么放心把一輩子積蓄交出去?讓你爸怎么放心?”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我甚至能想象出婷婷在電話那頭,咬著嘴唇,絞著衣角,可能還看著旁邊使眼色的王浩,那種無助又焦躁的樣子。
“媽,”她再開口時,聲音平靜了一些,但透著一股冷,“您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想給我們出這個錢?是不是覺得王浩不好,不想我嫁給他?所以才找個由頭,刁難我們?”
這話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我心口上,悶悶地疼。
我握著手機,一時說不出話。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臥室里沒開燈,只有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照著我。
原來,她是這么想的。
“婷婷,”我的聲音有點啞,“從小到大,媽有沒有說話不算話過?答應給你買的裙子,答應帶你去的公園,媽有沒有食言過?”
她不吭聲。
“這錢,從你決定買房起,媽就準備好了。不是因為王浩,是因為你,是我閨女要成家了。媽高興,也舍得。”我緩了口氣,繼續說,“可現在,媽心里不踏實了。不是錢的事,是心里的事。你好好想想吧,也跟王浩好好商量。不是商量怎么應付我,是商量你們倆以后的日子,到底打算怎么過。商量好了,再說?!?/p>
我沒等她再回應,說了句“早點休息”,就掛了電話。
靠在冰涼的墻壁上,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眼睛有點發酸,我仰起頭,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客廳里,傳來老李隱隱的咳嗽聲,還有電視綜藝節目夸張的笑聲。那笑聲隔著門傳進來,顯得格外空洞,刺耳。
我知道,這事兒,沒完。而且,可能才剛剛開始。
果然,第二天下午,一個陌生的號碼打到了家里的座機上。老李接的,他“喂”了兩聲,聽著聽著,臉色就沉了下來,把話筒遞給我,低聲說:“王浩他媽媽?!?/p>
我心里咯噔一下。該來的,還是來了。
第四章
我接過電話,走到陽臺,順手拉上了玻璃門,把電視的聲音隔在外面。
“喂,您好,是親家母吧?”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外地口音,語調倒是挺熱情,只是那熱情底下,有種刻意拿捏的客氣。
“是我,您是哪位?”我明知故問。
“哎喲,我是王浩的媽媽呀!早就該給您打電話了,一直也沒顧上,真是不好意思?!彼Z速很快,笑聲透過話筒傳過來,“浩子都跟我說了,倆孩子看好了房子,您跟親家公特別支持,一下子拿出一百多萬,這可真是……真是讓我們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太感謝了!浩子能遇到婷婷這么好的姑娘,找到您們這樣通情達理的丈人丈母娘,真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這一連串的話砸過來,客氣得讓人挑不出理,但也讓人插不進嘴。我靜靜聽著,沒接話。
她似乎停頓了一下,等我的反應,見我沒聲音,又自顧自地說下去:“浩子這孩子,老實,不會說話,那天肯定是不小心說錯話,惹您不高興了。我昨天狠狠罵他了!哪有他那么說話的?這房子,您跟親家公出了這么大頭,那就是半個主人,那房間,肯定是緊著您二老先來,這還用說嗎?”
我“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她得到回應,語氣更活泛了:“就是嘛!我一聽浩子學那話,我就說他了!我說你呀,就是死腦筋!婷婷爸媽那不就是你爸媽?你得當自己親爹親媽孝敬!我這邊你不用操心,我身體好著呢,在老家自在慣了,去你們城里那鴿子籠,我還住不慣呢!我就算去,那也是臨時住兩天,看看你們就走,絕對不給孩子們添麻煩,更不可能跟您二老爭什么,那不成笑話了嘛!”
她說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把王浩那天的“失言”完全歸咎于不會說話,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甚至主動表明了“不爭”、“不添麻煩”的態度。
如果是幾天前的我,聽到這話,或許心里會舒坦些,覺得親家母是個明事理的人??涩F在,我心里那根弦繃緊了。這話太漂亮,太周全了,反而讓人不踏實。尤其是,她特意強調“臨時住兩天”、“看看就走”,聽起來像是保證,可細品,又像是在劃清某種界限——她是“臨時”的,所以我們也不能是“長期”的?或者,她是在暗示,她兒子家,她這個當媽的,天然有“看看”的權利和自由,而我和老李,是“客”?
“親家母,您這話言重了。”我開口,聲音平穩,“孩子們買房子,我們做父母的,能幫肯定幫。至于住不住,將來再說?,F在談這個,確實早點。”
“不早不早!”她立刻接上,笑聲更爽朗了,但語速微微加快,“這房子眼看就要定下來了,有些事說在前頭,也省得以后孩子們為難,您說是不是?我的意思就是,您跟親家公,千萬別因為浩子那句混賬話多想。那房子,您二老隨時想去住,那是應當應分的!我這邊,您放一百個心!我肯定不讓浩子為難,更不會讓婷婷難做!咱們做老人的,不都是為了孩子好嗎?只要他們小兩口和和美美的,咱們怎么著都行,您說對吧?”
“您說得對,都是為了孩子。”我順著她的話說,但沒接她關于“住”的具體承諾。
她又絮絮叨叨說了不少,夸婷婷懂事漂亮,夸我們有福氣,最后再次強調:“所以啊,親家母,那錢……您看,孩子們也挺急的,要不就趕緊轉過去?把大事定了,咱們都安心。等房子弄好了,我一定親自上門,好好感謝您跟親家公!”
繞了一大圈,終于點到正題了。
“錢的事,不著急?!蔽艺f,“卡是有點問題,得空了我去銀行看看。轉錢是大事,手續得辦穩妥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即,她像是沒聽到我的托辭,又或者是不在意,語氣依舊熱情:“是是是,手續是要緊。那您看,什么時候方便?這周末?要不,我讓浩子跟婷婷過去接您,陪您一塊去銀行?有什么問題,也好幫著弄弄?!?/p>
“不用麻煩孩子們了?!蔽揖芙^得干脆,“我們自己能處理。等好了,我會告訴婷婷?!?/p>
“哎,那行,那行……那就麻煩您多費心了。”她的熱情似乎被我的冷淡堵回去一些,但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客氣,“那您先忙,回頭再聯系。替我問親家公好!”
掛了電話,我握著發燙的話筒,在陽臺站了好一會兒。晚風吹過來,帶著樓下飯菜的香氣,可我一點胃口都沒有。
老李拉開玻璃門,探進頭來:“他媽媽?說什么了?”
“還能說什么,”我把話筒放回座機,“唱了一出深明大義的好戲,中心思想就一個:錢快點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