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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請假3天回家相親,女董事長得知后把我從主管降成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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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那個決定命運的周五下午

      辦公室里空調開得有點冷。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份剛寫完的市場分析報告,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是下午三點四十二分。再過一個多小時,我就可以收拾東西下班,然后趕晚上七點的高鐵回老家。行李箱已經放在辦公桌下面,深藍色的,輪子上還沾著前幾天下雨時沾的泥。

      “李默,蘇總讓你去她辦公室一趟。”

      行政部的小王探進半個身子,說完就縮回去了,那表情有點說不清的微妙。旁邊工位的張姐抬頭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響。

      我站起身,整理了下襯衫領子。玻璃幕墻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走到董事長辦公室門口,我深吸了口氣,敲了三下門。

      “進。”

      聲音很冷,像這空調溫度。

      推門進去的時候,蘇晴正在看文件。她今年三十八歲,是我們公司的創始人兼董事長,平時大家都叫她“蘇總”。她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戴著副金絲邊眼鏡。辦公室很大,裝修是那種性冷淡風格,灰白主調,墻上掛著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畫。

      “蘇總,您找我?”

      她沒抬頭,繼續在文件上簽著字。鋼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我等了大概二十秒,她終于放下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聽說你要請假?”她抬起眼看我,眼神里沒什么溫度。

      “是的蘇總,我申請了三天年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人事部已經批了,工作我也都安排好了,這是交接清單……”我從手機里調出文件,想把屏幕轉向她。

      她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回家相親?”

      這話問得直白,我愣了一下。請假事由我寫的是“家中有事”,但公司里沒什么秘密,尤其是我們這種一百多人的中小企業。我昨天跟部門里兩個關系好的同事吃飯時提了一嘴,今天上午全公司估計都知道了。

      “是,家里安排……”我盡量讓聲音顯得自然。

      蘇晴靠在老板椅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她的手指很細,沒涂指甲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簡單的鉑金戒指。聽說她離婚三年了,前夫帶走了孩子,她就把全部精力都投在公司里。

      “李默,你來公司四年了吧。”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從實習生做到市場部主管,不容易。”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突然說這個,只好點頭:“謝謝蘇總栽培。”

      “市場部現在是什么情況,你清楚嗎?”她話鋒一轉,“上季度業績下滑八個點,這個月到現在,新客戶簽約數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昨天下午的部門會議,你提出的解決方案是什么?‘加強客戶溝通’、‘優化服務流程’——全是空話。”

      我的后背開始冒汗。空調冷風吹在后頸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蘇總,市場大環境確實……”

      “每個公司都在同樣的市場環境里。”她打斷我,聲音提高了半度,“為什么競爭對手能逆勢增長?為什么我們不行?李默,你是主管,你要解決問題,不是給我解釋問題。”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我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一下下砸在胸腔里。

      “對不起蘇總,我回來后一定……”

      “不用等回來了。”蘇晴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對面,“這是調崗通知。從下周一開始,你調到行政部實習崗位,薪資按實習生標準發放。市場部主管的位置,我會讓陳副總暫時兼任。”

      我盯著那份文件,白色的A4紙,黑色的宋體字。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我腦袋里塞了個蜂巢。

      “為……為什么?”我的聲音有點發干,“就因為我要請假?”

      “因為你在這個關鍵時候,選擇回家相親。”蘇晴重新戴上眼鏡,拿起另一份文件,“公司正在困難時期,管理層應該以身作則。你作為主管,心里裝的不是業績,而是個人問題,這讓我很失望。”

      “我用了四年做到這個位置!”我的聲音一下子大了,手指捏著那份調崗通知,紙邊硌得掌心生疼,“四年!我加班熬夜的時候您看見了嗎?我喝到胃出血去醫院洗胃的時候您知道嗎?現在就因為我要請三天假,您就把我一擼到底?”

      蘇晴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冰。

      “你在跟我談條件?”

      “我在談公平!”我把調崗通知拍在桌上,“請假是合理合法的,我的工作也沒有出任何紕漏!您不能這樣……”

      “我是董事長。”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可以。”

      辦公室里又陷入沉默。窗外的天更陰了,遠處有悶雷滾過。我看著蘇晴,她重新低頭看文件,仿佛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干擾項。那份調崗通知就在桌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四年。

      我二十四歲進這家公司,從最基礎的跑腿打雜開始。記得第一個月,我每天最早來最晚走,把公司所有人的咖啡喜好都背下來。第一次獨立談客戶,我在對方公司樓下等了五個小時,就為爭取十分鐘的見面時間。后來升了小組長,帶了團隊,去年終于當上主管。我媽在電話里高興得直哭,說兒子有出息了,在城里站穩腳跟了。

      四年,就換來這么一張紙。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點陌生,“那我辭職。”

      蘇晴翻頁的手頓了一下,但還是沒抬頭。

      “按照勞動法,辭職需要提前三十天書面申請。”她的聲音沒什么波瀾。

      “我不干了,現在。”我把工牌從脖子上扯下來,塑料卡片掉在桌上,發出啪嗒一聲,“這個月工資您看著給,不給也行。我不伺候了。”

      我轉身往外走,手搭在門把手上時,聽見她在后面說:

      “李默,出了這個門,你想回來就沒機會了。”

      我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辦公室外的開放式辦公區安靜得詭異。所有人都低著頭,但我知道他們在看,在聽。我走回自己的工位,開始收拾東西。抽屜里的筆記本、客戶名片、幾支筆、半盒胃藥、充電器。那個深藍色的行李箱還放在桌下,輪子上的泥已經干了,結成褐色的塊。

      張姐蹭著椅子滑過來,壓低聲音:“李默,你別沖動……”

      “我沒沖動。”我把東西扔進一個紙箱里,動作有點大,筆筒倒了,幾支筆滾到地上。

      “蘇總最近壓力大,公司融資不太順利,她可能……”

      “可能什么?”我抬起頭看她,“可能拿我撒氣?可能殺雞儆猴?”

      張姐不說話了,默默幫我把掉地上的筆撿起來。

      其他同事還是低著頭,敲鍵盤的聲音重新響起,但明顯比平時用力。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下一個會不會是我?我今天該不該加班?要不要去跟蘇總表個忠心?

      真他媽可笑。

      抱著紙箱走出公司大門時,前臺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很快移開視線。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數字一跳一跳。我把紙箱放在地上,掏出手機,打開購票軟件,把那張晚上七點的高鐵票退了。然后重新買了一張,最近的一班,五點二十出發。

      電梯門開,我抱著箱子走進去。不銹鋼墻壁映出我的臉,臉色蒼白,眼睛發紅。我對著那個倒影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高鐵站人很多,拖著行李箱的,背著大包小包的,抱著孩子的。我混在人群里,過了安檢,找到檢票口,坐在冰冷的金屬座椅上等。手機震動了幾下,是部門微信群里的消息,有人在問晚上聚餐還去不去,沒人回。過了一會兒,我被移出了群聊。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閉上眼睛。

      五點十分,開始檢票。我跟著隊伍往前走,刷身份證,過閘機,下電梯,找到車廂和座位。把箱子放上行李架,紙箱塞在腳邊。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交錯的高鐵軌道,遠處城市的樓宇在陰云下顯得灰撲撲的。

      列車開動時,天開始下雨。雨點斜打在車窗上,拉出一道道水痕。我看著外面飛速后退的城市景象,那些我奮斗了四年的寫字樓、商圈、地鐵站,漸漸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光影。

      手機又震了,是我媽。

      “小默啊,上車了嗎?晚上幾點到?你爸說去車站接你。對了,我跟王嬸說好了,明天上午十點,在鎮上的茶館見。姑娘是小學老師,二十五歲,照片我看了,挺俊的……”

      “媽。”我打斷她,“我上車了,大概九點到。不用接,我自己打車回去。”

      “那怎么行,這么晚……”

      “真不用。”我的聲音有點硬,清了清嗓子,放軟了些,“下雨呢,讓我爸別跑了。我到家給你們打電話。”

      掛了電話,我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雨水在外面流淌,車廂里很安靜,偶爾有小孩的哭聲,很快被家長哄住。斜前方坐著一對年輕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覺,男孩一動不敢動,低頭看著手機。

      我掏出手機,點開銀行APP。余額:六萬七千四百三十二塊五毛一。其中四萬是原本準備年底付車子首付的,兩萬是應急備用金,剩下的才是生活費。如果暫時找不到工作,這些錢能在城里撐三四個月。

      但如果我留在城里,下個月的房租三千二,水電燃氣網費大概五百,吃飯……算了,先不想了。

      列車高速行駛,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雨越下越大,砸在車頂噼啪作響。車廂里亮起燈,昏黃的光線照在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疲憊的神情。斜前方的男孩終于動了動肩膀,女孩迷迷糊糊醒來,揉著眼睛問到哪里了,男孩說還早呢,你再睡會兒。

      我閉上眼睛。

      九點十七分,列車到站。雨小了些,變成細密的雨絲。我拖著行李箱,抱著紙箱出站。小縣城的車站不大,晚上人不多,幾個黑車司機蹲在出口抽煙,看見我就圍上來。

      “兄弟去哪兒?打車不?”

      “走不走?便宜拉你。”

      我搖搖頭,用手機叫了輛網約車。等車的時候,雨絲飄在臉上,涼絲絲的。車站廣場的LED大屏在放廣告,花花綠綠的光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流動。

      車來了,是個中年大叔,話不多。我把箱子放后備箱,坐進后座。車駛出車站,穿過縣城的主街。晚上九點多,不少店鋪還開著,燈光從玻璃門里透出來,烤串攤冒著白煙,幾個年輕人圍坐在塑料凳上喝酒。

      “回家啊?”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

      “嗯。”

      “在外頭工作?”

      “嗯。”

      “回來好,家里踏實。”

      我沒接話,看著窗外。車開出縣城,上了省道。路燈稀疏,兩邊是黑黝黝的田野,偶爾閃過一兩點農家的燈火。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規律地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

      四十多分鐘后,車拐進一條水泥路,路窄,兩邊是楊樹。又開了十來分鐘,司機說:“是前面那個村嗎?”

      “對,村口停就行。”

      車停下,我付了錢,把行李搬下來。雨已經停了,空氣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村里的路燈昏黃,幾只狗在遠處叫。我拖著行李箱往家走,輪子在水泥路上咕嚕嚕響。

      家門口亮著燈,院子里也亮著。我推開鐵門,喊了一聲:“媽,爸,我回來了。”

      屋門立刻打開,我媽系著圍裙沖出來,手在圍裙上擦著:“怎么不讓你爸去接!箱子重不重?吃飯了沒?給你留著飯呢,熱在鍋里……”

      我爸跟在后面,接過我的行李箱:“回來就好,進屋說。”

      堂屋的燈很亮,桌上擺著幾盤菜,都用碗扣著。電視機開著,在放一部抗戰劇,聲音調得很小。我媽忙著去廚房盛飯,我爸把我的箱子靠墻放好,轉身打量我。

      “瘦了。”他說。

      “哪有。”我擠出一個笑。

      “工作累吧?”

      “……還好。”

      我媽端著飯碗出來,米飯冒尖,還壓了兩大塊紅燒肉在飯上。“快吃,專門給你留的,你最愛吃的紅燒肉,我下午燉了兩個鐘頭。”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紅燒肉燉得軟爛,肥而不膩,但我沒什么胃口。強迫自己扒了幾口飯,聽見我媽在旁邊叨叨:

      “明天見面的事兒,我都安排好了。王嬸說那姑娘可好了,文文靜靜的,教書認真,家里也本分。你見了面好好跟人家說話,別像上次那樣,悶葫蘆一個……”

      “媽。”我放下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我看著她,她眼角的皺紋比上次見時又深了些,頭發白了一半,染黑了,但發根處又冒出白的。“我辭職了。”

      屋里一下子安靜了。電視里的槍炮聲顯得格外刺耳。

      “什……什么?”我媽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我爸盯著我:“怎么回事?”

      “沒什么,不想干了。”我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肉放進嘴里,嚼了幾下,咽下去,“先在家待幾天,工作慢慢找。”

      “不是干得好好的嗎?都當主管了,怎么說辭就辭……”我媽的聲音有點抖。

      “主管沒了。”我笑笑,“被降成實習生了,我就辭了。”

      “為什么啊?你犯錯誤了?”

      “沒犯錯誤。”我吃了一大口飯,腮幫子鼓鼓的,“就是董事長看我不順眼。行了,別問了,我自己心里有數。”

      我媽還想說什么,我爸拉了她一下。兩人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我埋頭吃飯,把一大碗飯和肉都吃完,連菜湯都拌飯吃了。胃里撐得難受,但比空著好。

      吃完飯,我媽收拾碗筷,我爸抽了根煙。我把行李箱拖進自己房間,房間還保持著我上大學時的樣子,書桌上蓋著塑料布,掀開來沒什么灰,估計我媽經常打掃。

      洗完澡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老房子的天花板是水泥的,有幾處水漬暈開的黃印。外面很安靜,偶爾有狗叫,有摩托車駛過的聲音。手機在床頭充電,屏幕亮了一下,是前同事發來的微信:“李哥,你真辭了?”

      我沒回,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

      窗戶沒關嚴,夜風吹進來,帶著雨后田野的濕氣。我閉上眼睛,腦子里閃過下午在辦公室的畫面,蘇晴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那份白色的調崗通知,工牌掉在桌上的聲音。

      四年。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是我媽白天剛曬過的。

      睡著前,最后一個念頭是:明天還得去相親。

      真他媽荒謬。

      第二章 茶館里的心不在焉

      第二天我是被雞叫吵醒的。

      不是一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比賽誰的嗓門大。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看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里擠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帶。灰塵在那道光里慢悠悠地飄。

      摸過手機看了眼時間,早上七點二十。要是在城里,這個點我通常剛被第三個鬧鐘吵醒,然后閉著眼睛摸去衛生間洗漱。但現在,外面已經能聽見我媽在院子里壓水的聲音,鐵皮壓水井吱呀吱呀響,接著是水流進塑料桶的嘩啦聲。

      我躺了會兒,才爬起來。從行李箱里翻出件還算干凈的T恤和牛仔褲套上。出房間時,我爸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修鋤頭,聽見動靜抬頭看了我一眼。

      “醒了?鍋里有粥。”

      “嗯。”

      院子里,我媽正在晾衣服。看見我出來,擦了擦手:“快去洗臉刷牙,給你留了雞蛋,在粥里焐著呢。一會兒咱們早點去,別讓人家姑娘等。”

      “媽,這才幾點。”我擰開水龍頭,涼水沖在臉上,清醒了些。

      “早點去,顯得有誠意。”我媽把最后一件衣服掛上晾衣繩,走過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這姑娘真不錯,王嬸說她可搶手了,好幾家都在打聽。你得好好表現,別板著個臉。”

      我沒接話,蹲在院子角落里刷牙。牙膏沫子吐在水泥地上,很快被太陽曬干。雞在院子角落里刨食,一只蘆花公雞昂著頭,在我旁邊踱步。

      吃完早飯,才八點剛過。我媽已經開始換衣服,翻出那件她只有過年才穿的暗紅色外套,對著鏡子梳頭。我爸蹲在門口抽煙,煙灰掉在地上,被風吹散。

      “爸,你不去?”我問。

      “你們去就行。”他頭也沒抬,“我一會兒下地看看。”

      九點,我媽終于收拾妥當,催我出門。鎮子離村里三里地,我媽說走著去,就當散步。水泥路兩邊是麥田,麥子已經抽穗,綠油油的。有農用三輪車突突突開過去,揚起一陣土。開車的人跟我媽打招呼:

      “嫂子,這是你家小默?回來啦?”

      “哎,回來住幾天!”我媽笑著應。

      “這是上鎮上?”

      “對,辦點事。”

      三輪車開遠了。我媽轉頭看我,壓低聲音:“這是你三叔,前年蓋新房,咱家還隨了五百塊禮錢。”

      我點點頭,沒說話。太陽有點曬,后背開始冒汗。T恤是棉的,汗濕了黏在身上。

      走到鎮上,九點四十。茶館在鎮子老街,門臉不大,木招牌上寫著“清香茶社”四個字,紅漆斑斑駁駁的。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一只黃狗趴在陰涼里吐舌頭。

      王嬸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們招手。她是個五十來歲的婦女,燙著滿頭小卷,穿一件碎花襯衫,看見我就笑出一臉褶子:

      “哎喲,小默長這么精神了!城里水就是養人,白白凈凈的。”

      “王嬸。”我擠出一個笑。

      “坐坐坐!”她招呼我們坐下,朝柜臺喊,“老板,來壺綠茶!”

      茶館里就我們一桌客人。吊扇在頭頂慢悠悠轉,吹出來的風是熱的。木頭桌椅摸上去有點黏手,空氣里有股陳年茶葉和煙味混合的味道。

      “姑娘還沒到?”我媽問。

      “快了快了,剛發微信說到街口了。”王嬸掏出手機看了眼,“小學老師,平時可忙了,今天周六還去學校加班批作業來著,這才過來。”

      正說著,門簾被掀開。一個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姑娘走進來,背著個米色帆布包,頭發扎成馬尾,臉上戴著副細邊眼鏡。看見我們,她愣了一下,然后走過來。

      “王阿姨。”

      “來來,小陳老師,這邊坐!”王嬸熱情地拉她坐下,正好坐在我對面,“這就是李默,在城里大公司當主管的。這是我跟你提過的小陳老師,陳靜。”

      “你好。”我說。

      “你好。”她笑了笑,有點拘謹。

      老板拎著茶壺過來,放下幾個玻璃杯。茶葉在熱水里舒展開,慢慢沉下去。王嬸給我們倒茶,嘴里不停:“小陳老師可優秀了,師范畢業,在我們鎮小教語文,還是班主任。她班上學生成績可好了,去年期末考全鎮第一!”

      我媽連連點頭:“真好,真好。老師好,穩定。”

      陳靜捧著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她皮膚很白,是那種不太見太陽的白凈,手指細長,指甲剪得整齊干凈。

      “聽王阿姨說,你在城里做市場?”她抬眼看我。

      “嗯,以前是。”我喝了口茶,茶水很燙,舌頭麻了一下,“昨天剛辭職。”

      桌上安靜了一瞬。我媽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為……為什么辭職啊?”陳靜問。

      “不想干了。”我說。

      又是沉默。王嬸趕緊打圓場:“哎呀,年輕人有本事,在哪都吃得開。小默這是有更好的發展,是吧小默?”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陳靜低頭喝茶。吊扇還在轉,發出規律的嗡嗡聲。街上有摩托車開過去,聲音很大。我能感覺到我媽在瞪我,但我不想說話。腦子里還是昨天下午辦公室的場景,白色的調崗通知,蘇晴那張臉。

      “城里工作壓力很大吧?”陳靜又問,聲音輕輕的。

      “還行。”

      “我大學是在省城讀的,實習的時候在城里待過兩個月,覺得節奏太快了,不適應,就考回家當老師了。”她說著,笑了笑,“我是不是挺沒出息的?”

      “沒有。”我看了她一眼,“穩定挺好。”

      這話說完,又沒話了。王嬸和我媽開始聊鎮上的八卦,誰家兒子結婚了,誰家閨女考上公務員了,茶葉廠要擴建招工了。我和陳靜就坐著,偶爾附和地點點頭,像兩個被擺在那兒的道具。

      茶喝到第三杯,陳靜看了眼手機,說學校還有事,得先走。王嬸要留她吃飯,她婉拒了,說真的有事。臨走前,她看了我一眼,說:“那我先走了,再見。”

      “再見。”我說。

      她背起帆布包,推門出去。門簾落下,晃了幾下。

      “你這孩子!”人一走,我媽就拍了我胳膊一下,“怎么說話的?人家姑娘問你話,你就嗯、啊、哦的,多不禮貌!”

      “我沒話說。”我又倒了杯茶,茶水已經涼了,喝進去有點苦。

      王嬸嘆了口氣:“小默啊,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沒事。”

      “小陳老師多好的姑娘,文文靜靜的,工作也穩定。你要是跟人家成了,在城里累了,回來也有個家。”王嬸苦口婆心,“你媽為這事操多少心,托了多少人,就盼著你能定下來。”

      我看著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葉,沒說話。

      “行了行了,孩子心里不痛快,少說兩句。”我媽拉了拉王嬸,又看向我,“那你是咋想的?對人家姑娘……”

      “沒感覺。”我說。

      “感覺那是處出來的!見一面能有啥感覺?”

      “媽。”我放下茶杯,玻璃杯底碰在木頭桌面上,發出悶響,“我現在工作沒了,兜里就幾萬塊錢,在城里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我拿什么跟人家處?拿什么定下來?”

      我媽不說話了,眼圈有點紅。王嬸看看我,又看看我媽,嘆了口氣。

      “那……那工作再找嘛。”我媽聲音小了,“你這么能干,還能找不到工作?”

      我沒接話,掏錢付了茶錢。老板說十八塊,我給了二十,說不用找。走出茶館時,太陽正烈,晃得人睜不開眼。

      回家路上,我媽一路沒說話。快到家時,她突然開口:“那你打算咋辦?”

      “先在家住幾天,投投簡歷。”

      “住多久都行,家里不缺你一口飯。”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就是……村里人愛嚼舌頭,你這么大個小伙子在家閑著,怕人說閑話。”

      “我知道。”

      下午,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刷招聘軟件。縣城的工作機會少得可憐,工資最高的是個工地招施工員,一個月五千,包住不包吃。省城的工作倒是多,但大部分都要求線下面試,我現在這狀態,實在不想折騰。

      手機震動,是個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下,接了。

      “喂,是李默先生嗎?”

      “是我,您哪位?”

      “這里是眾安科技人力資源部,看到您在招聘平臺的簡歷,想跟您約個電話面試時間,您看明天上午十點方便嗎?”

      我一下子坐起來:“方便,方便的。”

      “好的,那明天上午十點,我會打這個號碼。面試大約二十分鐘,請保持手機暢通。”

      掛了電話,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幾秒。眾安科技,我知道這家公司,在省城算是中等規模,做軟件開發的。我投的是市場專員崗位,比之前的主管職位低了兩級,薪資也少一大截,但現在顧不上了。

      有面試總是好的。

      我心里稍微松了點,起身出屋。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斧頭掄起來,落下,木頭咔嚓裂成兩半。汗水順著他脖子往下淌,背心濕了一大片。

      “爸,我幫你。”

      “不用,你歇著。”他頭也不抬,又劈開一塊。

      我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把劈好的柴碼整齊。木頭茬口是新鮮的黃色,有股清苦的木頭味。

      “工作的事,別急。”我爸突然說,手里的斧頭沒停,“人這一輩子長著呢,不差這幾天。”

      “嗯。”

      “城里待不下去,就回來。家里有地,餓不死。”

      我沒說話,把一塊柴擺正。太陽斜斜地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雞在院子角落里咕咕叫,有麻雀落在墻頭上,又撲棱棱飛走。

      晚飯時,我媽做了手搟面。西紅柿雞蛋鹵,我吃了兩大碗。吃飯時電視開著,在播本地新聞,說今年小麥長勢好,預計又是豐收年。我媽一邊看一邊說,前院你二大爺家兒子要結婚了,女方是隔壁鎮的,彩禮要了八萬八。

      “現在娶個媳婦可真貴。”她說著,看了我一眼。

      我沒接話,低頭喝面湯。

      晚上洗完澡,我坐在院子里的水泥臺上吹風。農村的夜晚真黑,也真安靜。能聽見遠處池塘里的青蛙叫,一聲接一聲。天空很干凈,星星一顆一顆的,比城里清楚多了。

      手機亮了一下,是陳靜發來的微信好友申請。備注寫著:我是今天茶館的陳靜。

      我盯著那個申請看了十幾秒,最后還是點了通過。幾乎是立刻,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就跳了出來。

      “今天不好意思,我有點緊張,話很少。”

      我回:“沒事,我也沒怎么說話。”

      “聽王阿姨說你辭職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嗎?如果不方便說就算了。”

      “沒什么,就是不想干了。”

      “哦哦。那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找工作吧。”

      “嗯,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我沒再回。過了幾分鐘,她又發來一條:“其實我覺得,人有時候停下來歇歇也挺好的。我一直待在小地方,有時候也會想,如果當年留在城里會怎樣。但想想也就罷了,我可能就適合這種慢節奏的生活。”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回了個“嗯”字。

      關掉微信,打開郵箱。有幾封新郵件,都是招聘網站的廣告。我翻了翻,又把眾安科技的崗位描述看了一遍,記下面試可能要準備的東西。

      十點多,我回屋睡覺。躺在床上,腦子里亂糟糟的。明天的電話面試,下個月的生活費,城里那間租來的小房子,還有蘇晴那張冷冰冰的臉。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

      外面傳來狗叫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不知誰家的摩托車開過,引擎聲在夜里格外清晰。我摸過手機看了眼時間,十一點半。

      算了,不想了。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數羊。數到兩百多只的時候,終于有了點睡意。

      迷迷糊糊間,聽見院門響了一下。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夜里還是能聽見。接著是我媽壓低的說話聲,還有另一個女人的聲音,聽不真切。

      這么晚了,誰來串門?

      我困得厲害,沒多想,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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