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參考來源：《清實錄》《左文襄公全集》《平定關隴新疆方略》《清史稿》及相關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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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三年(1877年)深秋，蘭州城外的官道上，一隊押解犯人的清軍正緩緩前行。
黃沙漫天，秋風凜冽。
四個孩子被繩索捆綁著，跟在馬隊后面艱難地走著。
最大的不過十三四歲，最小的才七八歲光景。他們衣衫襤褸，面色蠟黃，眼神里滿是驚恐與茫然。
押解的士兵不時回頭看看這幾個孩子。
這幾個娃娃，正是那個曾經在新疆建立偽政權、屠殺各族百姓、禍害一方的阿古柏的幼子。
他們的父親已經死了。
光緒三年五月二十九日，阿古柏在庫爾勒暴斃。兵敗如山倒，窮途末路之際，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梟雄化作了一堆黃土。
留下的，是這四個懵懂的孩子。
大清律例向來森嚴。阿古柏在新疆建立偽政權，與清廷對抗十余年，其罪之重，按律當誅滅九族。
他的成年子嗣，早已在戰亂中死的死、逃的逃。
長子伯克·胡里帶著殘部逃往沙俄境內，再也沒能回來。這四個幼子因為年紀太小，僥幸留下了性命。
留下性命，不代表能逃過懲罰。
內務府，閹割，為奴——這幾個字，就是懸在這四個孩子頭上的利劍。
大清祖制規定，謀逆之人的幼子，送內務府閹割為奴。
這個規矩，從入關以來就定下了，歷朝歷代都在執行。
一來，為了絕其后代，讓謀逆之人斷子絕孫；二來，也是一種懲戒，讓他們世世代代記住叛逆的代價。
內務府，是負責管理皇宮事務的機構。
被送進內務府的閹人，一輩子都只能在宮里干最低賤的活計。
打掃廁所、倒夜香、在御花園里干粗活——這些，就是他們的命運。
可就在此時，一份奏折，正在從西北飛快地送往京師。寫這份奏折的人，正是剛剛平定新疆、收復失地的湘軍統帥——左宗棠。
【一】西北狼煙：阿古柏入侵新疆與暴政十二年
同治三年(1864年)，新疆發生大亂。
這場亂子，跟當時內地的太平天國運動、陜甘回亂都有關系。
一時間，新疆各地烽火四起，清在當地的統治土崩瓦解。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名叫阿古柏的中亞浩罕國軍官，帶著一小股軍隊，以幫助平亂的名義，進入了南疆。
阿古柏，原名穆罕默德·雅霍甫，約1820年出生于塔什干附近。
他出身貧寒，父親是個醫生兼巫師。早年他在街頭流浪，后來投奔當地貴族，憑借善戰和手腕逐步上位。
同治四年(1865年)，阿古柏與布素魯克和卓一起入侵中國新疆地區。
他會打仗，更會耍手腕。
先是聯合當地的一些勢力，打著圣戰的旗號，拉攏了一批人。
接著，又用各種手段，把那些不聽話的、有威望的本地頭面人物，一個個除掉。
不到幾年工夫，他就在南疆站穩了腳跟。
同治六年(1867年)，他占領了喀什噶爾，建立了"哲德沙爾汗國"。在中國的領土上，搞了個偽政權。
這還不算完。他又陸續占領了葉爾羌、和田等地。
同治九年(1870年)，他又侵占了吐魯番和烏魯木齊地區，勢力范圍越來越大。
到同治十年(1871年)前后，新疆除了伊犁地區被沙俄占領，其他大部分地方，都落入了阿古柏手中。
阿古柏在新疆實行的，是一套極其殘酷的統治制度。
他在各地瘋狂征稅，老百姓種地要交糧食稅，養牲口要交牲畜稅，連家里的果樹都得按棵算錢。稅收之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他強制推行他那一套制度。本地的漢族、蒙古族、其他少數民族，統統受盡欺壓。
漢民的寺廟被毀，佛像被砸，連耕地的權利都受限制。在他統治下，許多漢民被迫逃離家園，流離失所。
用刑更是殘忍。動不動就砍頭、剝皮、活埋。
他手下的官員，個個兇殘成性，把百姓當牛馬使喚。清朝官員金順后來在奏折里寫道，阿古柏所過之處，生靈涂炭，廬舍為墟。
阿古柏占領烏魯木齊后，城里的各族百姓遭了殃。
據記載，城里原本有幾萬漢民，最后活下來的，不到兩成。
要么被殺，要么逃亡，要么病餓而死。當時烏魯木齊城內，白骨遍地，慘不忍睹。
除了對內殘暴，阿古柏對外也很有一套。
他知道，光靠自己那點實力，撐不了太久。他一邊跟英國人眉來眼去，一邊跟沙俄也拉關系。
英國人當時在中亞搞大博弈，想遏制沙俄南下，也想在新疆找個代理人。
阿古柏正好符合他們的利益。
英國給他提供了大量武器，僅1875年一次就運去連發步槍兩萬多支，山炮八門，炮彈兩千發。
沙俄呢，雖然已經占了伊犁，但也不介意跟阿古柏做生意，換點情報。
阿古柏還跟土耳其拉關系。
1873年，他派外甥阿吉托拉去見土耳其蘇丹阿卜杜勒-阿齊茲一世。
蘇丹是泛突厥主義者，隆重地接待了阿古柏的代表團，賞給阿古柏米拉胡爾巴什的職銜，意思就是國王。
土耳其還給阿古柏派遣了二十多個高級軍事人員和政治顧問，帶來了許多武器和禮品。
就這樣，阿古柏在新疆經營了十二年。
他建立了一支規模不小的軍隊，還從英國、土耳其買來了不少新式武器。表面上看，這個偽政權，似乎還有點氣候。
可他忘了一件事：新疆，是中國的領土。大清雖然在內憂外患中焦頭爛額，可收復失地的決心，從未動搖。
而那個將要終結阿古柏統治、收復新疆的人，此時正在西北厲兵秣馬，等待時機。
這個人，就是左宗棠。
【二】湘軍西征：左宗棠收復新疆的鐵血之路
左宗棠，湖南湘陰人，晚清名臣。
1812年11月出生于湖南湘陰縣一個貧寒家庭。
他中了舉人后，三次赴京會試，均未考中。可他沒有放棄讀書，而是把精力放在了邊疆地理、水利農業等實學上。
1849年，林則徐途經長沙，指名要見左宗棠。
林則徐把自己擔任陜甘總督時在新疆整理的資料和地圖全送給了左宗棠，說道，將來東南洋夷，能御之者或有人，西定新疆，舍君莫屬。
太平天國運動期間，左宗棠組織楚軍，成為湘軍集團的骨干。
1861年他出任浙江巡撫，第二年升任閩浙總督。剿滅太平天國后，他又率軍上陜甘，與農民起義軍作戰。
同治十年(1871年)，左宗棠進駐甘肅。
此時，阿古柏已入侵新疆六年。左宗棠成了離侵略者最近的一名將領。
同治十一年(1872年)開始，朝廷討論要不要收復新疆的問題。
這個問題，在當時引起了巨大爭議。
李鴻章等人主張海防，覺得東南沿海的威脅更大，應該把錢和精力放在建設海軍、防御日本和西方列強上。
他們認為，新疆地處邊陲，地廣人稀，收復了也是個負擔，不如放棄算了。
李鴻章說，自從乾隆年間平定新疆一百多年以來，每年都要花費數百萬兩餉銀，這是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現在又要竭盡天下的財力去贍養大軍西征，還不如依從英國人提出的條件，承認阿古柏政權，只要他答應稱臣入貢就行了。
左宗棠堅決反對。
他上了一道很有名的奏折，里面指出，新疆不復，則蒙部不安，蒙部不安，則京師難保。
若新疆一失，則我北路防線盡撤，關隴震動。
如果丟失新疆，這塊土地不是被西方的英國勢力，就是被北方的沙俄鯨吞，清朝隨即失去西北邊防的關卡要塞和重鎮，使西北邊防無以屏障，到時清朝邊防的兵力不但不能削減，反而會大大增加。
這番話，說到了點子上。
軍機大臣文祥被左宗棠所說服，全力支持，對朝廷說道，老臣以為宗棠之言深謀遠慮，上承先皇高宗之遺志，下惠子孫萬代，請陛下決策。
光緒帝和慈禧太后權衡再三，最終決定：收復新疆。
光緒元年(1875年)，左宗棠被任命為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全權節制三軍，以將軍金順為副帥，擇機西征。
這一年，他已經六十三歲。
出征之前，他給家里寫了封信，里面說，此去新疆，生死難卜，若馬革裹尸，也算是為國盡忠了。
左宗棠這次西征，帶了湘軍和其他部隊，總兵力大約六萬人，真正開往前線作戰的清軍只有五十多個營兩萬多人。
這是要跨越千里荒漠、翻越雪山、在極其惡劣的環境下作戰。后勤補給，是個天大的難題。
從西安到烏魯木齊，三千多里路，光運糧食，就得用掉無數人力物力。
一石糧食從內地運到新疆，成本是內地的幾十倍。
左宗棠一邊向朝廷要錢要糧，一邊想盡各種辦法開源節流。
他讓士兵沿途屯墾，邊打仗邊種地，還跟外國商人借了不少款，購買武器和糧食。
他還在蘭州建立了蘭州制造局，為西征軍制造槍炮。
為了對付阿古柏軍隊從英俄土等國進口的步槍和火炮，左宗棠從廣州、浙江調來軍械專家和熟練工人，在蘭州制造了大量先進武器，還仿造了德國研發的螺絲炮和后膛七響槍。
光緒二年(1876年)四月，左宗棠在肅州祭旗，正式出兵。
左宗棠采取的策略，是緩進速戰。
意思是，推進的速度可以慢一點，把后勤保障做好，但一旦開打，就要速戰速決。
他先拿下了北疆的幾個重鎮，把阿古柏的勢力一點點壓縮。
光緒二年八月，劉錦棠、金順兩軍協力，經激戰攻下烏魯木齊外圍的古牧地。
阿古柏的幫兇白彥虎、馬人得棄烏魯木齊而逃，劉錦棠遂兵不血刃收復烏城。
隨后，金順進占昌吉，榮全在劉錦棠協助下攻克瑪納斯城。至此，北路蕩平。
接著，又揮師南下，直指阿古柏的老巢。
光緒三年(1877年)四月，清軍休整了幾個月后，向南疆進軍。
劉錦棠命董福祥率主力董字三營為先鋒，從烏魯木齊南下，急行軍一千兩百多里，十六日進至達坂城外圍并迅速包圍該城。
四月十九日清軍開炮，并擊中城中彈藥庫，阿古柏軍隊死傷慘重，企圖突圍未遂，只得向清軍投降。達坂城光復。
同時，張曜部清軍和徐占彪部清軍連克騰木、克辟展、勝金臺，直逼吐魯番。
四月二十六日，劉錦棠、董福祥部清軍攻克托克遜城，俘獲兩萬余人。
阿古柏這時候慌了。
他逃往焉耆，留下他的小兒子駐守庫爾勒為其墊后。
清軍收復吐魯番后，通往南疆的門戶大開，南疆地區紛紛起來反對阿古柏的統治。
光緒三年五月二十九日，阿古柏在庫爾勒暴斃。
死因，史書上說法不一。
《清史稿》記載，阿古柏是在清軍攻克達坂城后，被嚇破了膽，而且新疆本地各族對他怨恨極深，欲群起報復，阿古柏日夜憂愁，向南逃至庫爾勒喝毒藥自殺。
也有史料認為他是在與人打架時負傷不治身亡，還有的認為他是在絕望中因為中風暴斃。
無論如何，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梟雄，就這么死了。
他死后，他的長子伯克·胡里為爭權奪位殺死其弟，率領殘部逃往喀什噶爾稱王，繼續與清軍對抗。
光緒三年九月，清軍繼續從正道向西挺進，阿古柏軍隊聞風后，放棄焉耆、喀喇沙爾和庫爾勒向西逃往庫車。
十月十八日，劉錦棠、董福祥率軍攻克庫車，白彥虎率余部向西逃跑。
十月十九日，劉錦棠繼續西進。二十四日，清軍攻克阿克蘇城。二十六日清軍攻克烏什。至此南疆東四城收復。
接著，清軍繼續西進，收復喀什、英吉沙、葉爾羌與和田西四城。
伯克·胡里與白彥虎逃往沙俄。至此，這場由英、俄兩國支持的阿古柏之亂乃告平息。
僅一年多時間，左宗棠就指揮西征軍，攻克了被外寇侵占的南疆八城，收復了除伊犁以外的新疆領土。
新疆，重新回到了祖國的懷抱。
【三】戰后清算：阿古柏家族的末日
阿古柏死后，他的家族成員，下場都很凄慘。
他的幾個成年兒子，有的在戰斗中被殺，有的跟著白彥虎逃走了。
長子伯克·胡里帶著殘部逃往沙俄控制的中亞河間地區，再也沒能回來。據說，他們最后在中亞窮困潦倒，客死異鄉。
可他還有幾個年幼的兒子和孫子，當時都還是孩子，跑不了，也沒人帶他們走。
清軍攻占喀什噶爾后，在阿古柏的府邸里，找到了這些孩子。
當時在場的一個清軍將領，后來在記錄里寫道，幾個娃娃，縮在墻角，嚇得發抖。
這些孩子，加起來有好幾個，可有幾個體弱多病的，在押解途中就死了。
最后活下來的，就是四個幼子。
根據后來的史料記載，他們的名字分別是伊瑪庫利、卡提庫利、麥提庫利，還有一個名字失傳。
大清對于謀逆之人的家屬，有一套嚴格的懲罰制度。
男性成年家屬，一律斬首。女性家屬，發配為奴。
至于未成年的男孩，有個特殊的處置方法：送內務府，閹割，終身為奴。
這個規矩，從清朝入關就定下了，歷朝歷代都在執行。
為什么要閹割？一來，是為了絕其后代，讓謀逆之人斷子絕孫；二來，也是一種羞辱，讓他們世世代代抬不起頭來。
內務府，是負責管理皇宮事務的機構。
被送進內務府的閹人，一輩子都只能在宮里干最低賤的活計。打掃廁所、倒夜香、在御花園里干粗活——這些，就是他們的命運。
這幾個孩子，真的有罪嗎？
他們什么都不懂，甚至可能連自己父親干了什么都不清楚。可在那個年代，株連九族，天經地義。
押解這幾個孩子的清軍，心里多少也有點不忍。可規矩就是規矩，他們也沒辦法。
就在這幾個孩子被押往蘭州的路上，左宗棠正在處理善后事宜。
【四】左宗棠的抉擇與一紙奏折
新疆平定后，左宗棠面臨著一個問題：那些跟隨阿古柏的人，該怎么辦？
按照常理，應該一律嚴懲。可左宗棠仔細斟酌，覺得不能這么簡單粗暴。
阿古柏在新疆統治了十二年，很多當地人是被迫跟隨他的。
有的是因為生計所迫，有的是被威脅恐嚇，有的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如果一律嚴懲，那得殺多少人？
而且，新疆剛剛平定，百廢待興。如果搞得人心惶惶，血流成河，對重建秩序沒有任何好處。
左宗棠決定：區別對待。
首惡必誅，脅從不問。那些真正作惡多端的，該殺的殺，該罰的罰。可那些普通百姓，只要愿意歸順，就既往不咎。
這個策略，在當時很有爭議。
有人覺得左宗棠太軟弱。可左宗棠不管這些，他堅持己見，一步步推行下去。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在他的懷柔策略下，新疆很快穩定下來，百姓們也逐漸恢復了生產和生活。
可阿古柏的這幾個幼子，又該如何處置呢？
左宗棠知道，按照祖制，他們應該被送往內務府，閹割為奴。可他心里，總覺得有些不妥。
光緒三年深秋，蘭州城外。
四個孩子被押解到了蘭州府城，關押在監牢里。等待他們的，將是押送京師，然后送入內務府的命運。
左宗棠坐在營帳里，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
他提起筆，又放下，反復幾次。
最后，他做了一個決定。他要給朝廷上一道奏折。
這道奏折，后來被收錄在《左文襄公全集》里。
左宗棠在奏折中懇切陳述，阿古柏罪大惡極，死有余辜，可這些幼子，年皆稚弱，不諳事理。
他建議，可免其閹割，發往各省為民，令其自食其力。如此，既彰顯朝廷寬大之德，又不失懲戒之意。
他在奏折中還寫道，圣朝以仁義治天下，不當因一人之罪，而株連無辜稚子。
這幾段話，寫得懇切，也寫得大膽。
要知道，閹割叛逆之后的幼子，是清朝的祖制。左宗棠這么一寫，等于是在質疑祖制，要求朝廷打破慣例。
這在當時，是冒了很大風險的。
奏折寫完，他讓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光緒三年十月，奏折到了京師，呈到了慈禧太后案前。
慈禧太后展開奏折，慢慢看完。
她沒有立即表態，而是叫來了幾個軍機大臣，讓他們也看看，聽聽意見。
軍機大臣們看完，意見不一。
有人支持左宗棠，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新疆剛剛平定，正需要穩定人心，展現朝廷的寬大。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把幾個孩子閹割了，傳出去不好聽。
可也有人反對，認為不能壞了祖制。
自古以來，謀逆之人的后代，都是這么處理的。如果因為左宗棠一道奏折就改了，那以后別人也會效仿，規矩就亂了。
爭論了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
蘭州城的監牢里，四個孩子蜷縮在陰暗的角落。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此時正系于千里之外的一紙批示。
而當慈禧太后拿起朱筆，在奏折上批注時，會議室內的氣氛驟然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