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調查：禁燒區秸稈焚燒問題仍屢禁不止

就在不久前，剛剛審議通過的《生態環境法典》對秸稈、落葉等焚燒管理作出進一步規定，引發社會關注，法典提出地方各級人民政府應當科學精準加強秸稈、落葉等焚燒的組織、指導和管理。同時，禁止在人口集中地區、機場周圍、交通干線附近露天焚燒此類產生煙塵污染的物質。這一規定與2025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的“支持秸稈綜合利用，精準劃定禁燒范圍，依法依規落實禁燒管控要求”相呼應，標志著我國從早期的“全面禁燒”向精細化的管理轉變。

然而記者經過近5個月實地調查，發現黑龍江、吉林等多地，諸如機場、高速路周圍等禁燒區域出現了“不讓燒”卻又“無人管”，焚燒秸稈依舊的現象，給生態環境治理、人民生命財產安全埋下了隱患。

秸稈禁燒區焚燒依舊

在哈爾濱太平國際機場旁邊的立功村，離機場的跑道不到500米，秸稈在這兒隨意焚燒，煙霧已經彌漫在周圍，記者身后是一片火海。記者注意到，每隔幾分鐘，在跑道上就會有飛機進行起降，也沒有任何人進行監管。

記者在現場看到，秸稈焚燒連成一片，升騰起大量濃煙，不遠處飛機起降的聲音清晰可辨。記者用手機地圖測量了焚燒點位置到機場跑道的距離，發現僅有385米。記者繼續往前走，在機場航站樓旁邊的高速路旁又發現了一個著火點，在這兒甚至可以看到機場航站樓“哈爾濱”的字樣。

記者在哈爾濱太平國際機場旁邊發現的第二個著火點，煙霧已經彌漫了整個機場附近的片區，這個位置大概是離機場高速不到300米的距離。順著記者手指的方向，那個建筑就是民航賓館。

順著田埂，記者繼續往里走，又發現了第三個著火點，記者用手機定位量了一下離機場高速的距離，只有500米左右。

記者注意到，當天晚上，哈爾濱太平國際機場發布的天氣報告顯示：天氣為“煙”，哈爾濱市道里區當天的空氣質量指數為重度污染，當日全國排名倒數第一。

中國人民大學生態環境學院教授 沈大軍：現在采取精準禁燒的政策，尤其是機場的這些區域，如果秸稈焚燒的話，會影響到能見度，會影響交通安全，甚至航空安全的問題都出來了。所以這個區域肯定要劃定禁止燒的。

資料顯示，就在去年的11月22日，哈爾濱太平國際機場因周邊燒秸稈突發霧霾，導致哈爾濱機場跑道實測能見度驟降至100米，48架航班被迫備降其他機場，172架航班集體取消。

生態環境部統計的數據也顯示，近年來，由于秸稈焚燒形成的煙霧，曾導致石家莊、昆明、襄陽等多個機場飛機無法正常起降。

一哄而上

隨意焚燒秸稈危害大

國家出臺秸稈禁燒政策的目的，就是保障航空、鐵路和公路的安全以及人民群眾的生命健康。每年的11月至12月到第二年的3月至4月都是秸稈禁燒的關鍵時期，而記者在去年11月和今年3月兩次在黑龍江、吉林等地調查時卻看到，一些地方不分時間、不分地點隨意露天焚燒的現象還是相當普遍。

記者在吉林省松原市的八郎鎮，一邊100多米的地方叫作琿烏高速，下面是一條快速的鐵路橋，另一邊不到200米的地方叫作長白公路，很多車都陷在迷霧里面，這樣一個敏感的區域應該屬于禁燒區，但是記者在這兒發現了很多個火點，現場也沒有人在值守，現在燒的這片面積大概有幾公頃的大小。

從地圖上可以看出，記者現場出鏡的位置就在兩條公路和一條鐵路之間，距離都在幾百米甚至幾十米以內，離公路、鐵路這么近的地方允許燒秸稈嗎？當時記者就此問題向巴郎鎮政府工作人員了解。

松原市前郭縣巴郎鎮政府工作人員：公鐵沿線一公里范圍是不能燒的。

據了解，各地在劃定禁燒范圍時一般都會把機場周圍、公鐵沿線等影響交通的敏感區域劃定為禁燒區，一般在一公里左右。專家告訴記者，即使在限燒區內，也要在空氣擴散條件好的情況下，也就是所謂的“窗口期”，在劃定范圍內有序焚燒。然而記者兩次在黑龍江、吉林等地調查時卻看到，一些地方不分時間、不分地點隨意露天焚燒還是相當普遍。

記者調查發現，在這些地方，雖然有明確的禁燒區，但無人監督、無人組織，禁燒區內秸稈焚燒的問題仍然屢禁不止，專家指出，秸稈焚燒問題的治理亟待基層提升管理能力，進行有效組織和引導。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資源與環境政策研究所副所長 常紀文：在允許有組織焚燒以后，對于那些不按照規定焚燒的行為，依照法律的規定進行嚴格處罰，可以大幅減少違規的現象。這樣有組織焚燒秸稈，大家也都會形成自覺自愿的習慣。

傳統焚燒秸稈觀念是否有科學依據？

秸稈焚燒之所以屢禁不止，是因為在很多人的傳統觀念里，焚燒既能消滅病蟲害，又能讓草木灰中的鉀來肥沃土壤，可謂是一舉兩得。事實真的是這樣嗎？來繼續看記者的調查。

黑龍江省哈爾濱市雙城區韓甸鎮村民：這玩意不燒吧，來年春天不好弄，焚燒能減少蟲卵。

一燒了之，真的像老鄉說的那樣，既能殺蟲又能肥地嗎？在河北農業大學植物保護學院，記者見到了長年從事秸稈研究的曹志艷教授。她對秸稈如何處理，以及之后造成的病蟲害等情況進行了7年的跟蹤調查，在全國各產區采集的樣本超過了4000份，她發現病蟲害的發生原因相當復雜。

河北農業大學植物保護學院研究員 曹志艷：焚燒以后也不代表著一定就能完全控制這些病蟲害的發生，好多病蟲害，它是除了秸稈里邊的、土壤里邊的，還有就是隨著風雨傳播過來的，會影響作物的健康成長。

專家表示，焚燒秸稈確實可以讓土地的鉀肥有所增加，但不同的作物對肥料中氮磷鉀的比例需求有很大不同，并不是某一項指標越多越好。而且把秸稈燒掉了，有機質無法還田，也會減少土壤肥力和疏松程度，導致土地更加板結。更重要的是，高溫焚燒打破了表層土壤的生態平衡，失去了天然的害蟲控制機制。

國家現代農業產業技術體系首批崗位科學家 董金皋：自然界里是一個動態的平衡，土壤里的微生物有有益的，也有有害的，把有害微生物燒死了，有益微生物也會燒死。

除了傳統觀念的影響，秸稈焚燒問題的產生，還跟我國農村地區生產生活方式的變化密切相關。隨著能源結構的轉型，秸稈從之前的“主要能源”變成了“沉重負擔”。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資源與環境政策研究所副所長 常紀文：秸稈在一些地方就可能被農民認為是沒有用的，那怎么辦？只好采取焚燒、一燒了之的措施，這側面反映我們綜合利用技術和能力的不足。

綜合利用

給無處安放的秸稈找個“家”

我國每年農作物秸稈產量在8.7億噸左右，這背后是一本沉甸甸的“生態賬本”和“經濟賬本”。2026年的中央一號文件關于秸稈的表述改為“提升綜合利用能力”。除了精準禁燒措施，還要強化秸稈的綜合利用，最大程度發揮秸稈的資源價值，才是解決秸稈問題的長久之計。

在哈爾濱市雙城區，記者碰到正在田里收秸稈的一個經紀人，他告訴記者，做收秸稈行業六七年了，眼看著這兩年的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

這個經紀人說，現在秸稈的主要利用途徑還是電廠焚燒和堆肥，但有機肥的用量也有限，秸稈綜合利用企業無法贏利導致生存困難，秸稈就越發收不上價格。而對農戶來說，如果不能及時處理，秸稈還會影響來年耕種，更愿意一把火燒掉。

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環境與可持續發展研究所副所長 姚宗路：最終解決一個是通過科技創新，或者攻克一些技術難點。第二是把秸稈轉化成更好的、附加值更高的產品，這樣才能用得更好。

在浙江杭州未來科技城，記者看到，這里的科研團隊歷時三年攻關已經能夠在常溫常壓下用秸稈制造出石墨烯，目前正在對技術落地進行應用驗證。

浙江大學杭州國際科創中心研究員 王端超：現在做的小規模實驗，100公斤秸稈可以得到10公斤的黑色石墨烯粉體，現在按克賣，價格大約在3000元每克左右，可以降到每克百元級。

據了解，像石墨烯這類“點草成金”的新技術一旦成熟應用，不僅能解決農村實際問題，還將把秸稈變成取之不盡的“城市礦山”。目前，京津冀和長三角等地區已經劃為全面禁燒區域，對限燒區域也要求在擴散條件較好的“窗口期”有序焚燒，秸稈的出路問題越發緊迫，亟待解決。

專家指出應加大扶持綜合利用的科技投入和研究，大力拓寬秸稈綜合利用的深度和廣度，讓成型的技術路徑盡快落實到田間地頭，變為有效的生產力，不僅僅解決秸稈的出路問題，也為農民增收打開另一條渠道。

來源：央視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