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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母逼我簽離婚協議,我爽快答應后取消岳父公司訂單,她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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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我的名字落在離婚協議末尾,筆跡平穩,沒有一絲顫抖。

      岳母孫瑰臉上綻開勝利的笑容,皺紋里都擠出快意。她拿起協議,對著光看了看,仿佛在欣賞一件戰利品。

      “這就對了,翰飛,識時務。”她的聲音甜得發膩,“我們琳娜,值得更好的。”

      妻子袁琳娜坐在對面,始終低著頭,長發垂落,遮住了臉。

      我放下筆,抽了張紙巾,慢慢擦著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污漬。

      餐廳里水晶燈的光有些刺眼。窗外,夜色沉得化不開。

      然后,我轉向一直沉默的岳父袁國華。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袁總,”我的聲音不高,和剛才回答岳母時沒什么兩樣,“基于我們‘瀚海’與貴司的最新評估,‘鑫輝制造’的所有訂單及技術支持,即日起,全部取消。”

      孫瑰臉上的笑容,像劣質的石膏面具,一寸寸裂開。

      “你……你說什么?”她的聲音尖利起來。

      袁國華閉上了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里面沒有驚訝,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如釋重負?

      他靠向椅背,椅腳與大理石地面摩擦,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音。

      “果然……”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嘆息,“‘瀚海科技’那個從不露面的首席顧問……徐先生,真的是你。”

      孫瑰手里的協議,飄落在地。

      袁琳娜猛地抬起了頭,第一次,直直地看向我。

      她的眼睛里,是一片空白的震驚。



      01

      雨敲在廚房的玻璃窗上,噼啪作響。

      灶臺上燉著湯,咕嘟咕嘟,白氣頂著鍋蓋,溢出濃郁的香味。

      是琳娜喜歡的山藥排骨,小火慢煨了兩個鐘頭,山藥得煨到入口即化,排骨要酥爛脫骨,湯色必須清亮,不能有一點浮沫。

      鹽放了三回,每次只捏一小撮,最后一次是在十分鐘前,得嘗準了,咸了淡了,岳母的眉頭會立刻皺起來。

      我關小火,擦擦手,透過廚房推拉門的玻璃,看向客廳。

      琳娜坐在沙發里,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的側臉。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是在回郵件,還是看項目簡報?

      她最近總這樣,下班回了家,人像還在公司。

      沙發是岳母挑的,歐式古典,絨面,象牙白色,貴,且難打理。

      琳娜陷在里面,顯得有點小,背微微弓著,是一個防御的姿勢。

      岳母孫瑰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這青椒炒肉,火候還是不對,肉老了……嘖,鹽是不是又手抖放多了?跟你說了多少次,少鹽,健康!國華血壓有點高,得注意……”

      她沒進廚房,就站在餐廳與客廳交界的那塊波斯地毯邊上,手里拿著個遙控器,對著電視,卻并沒換臺。話是說給我聽的。

      電視里播著本地新聞,聲音開得很小。

      我收回目光,把炒好的菜裝進預熱好的盤子里。盤子是岳母上個月新買的骨瓷,一套頂我三個月工資。邊緣描著金,小心別碰壞了。

      五年了。

      結婚五周年紀念日。

      岳母下午特意打電話給我,語氣是那種習慣性的吩咐里帶著點施舍:“晚上早點回來,做幾個菜。琳娜也回。國華那邊有個應酬,我讓他推了。一家人,總得坐一起吃頓飯。”

      一家人。

      我把清蒸鱸魚從蒸鍋里請出來,淋上蒸魚豉油,撒上切得極細的蔥絲姜絲。燒熱一點油,刺啦一聲澆上去。香味猛地竄起。

      “搞這么大油煙!”岳母的聲音近了些,她走到了廚房門口,卻沒進來,只用手指虛掩了下鼻子,“抽油煙機開最大檔沒?這新裝修的廚房,別又弄得一股味。”

      “開了。”我應了一聲,把魚端出去。

      經過她身邊時,她瞥了眼盤子。“魚眼還沒全凸出來,火候還差一點點。下次記得,水開了再放進去,計時七分半,一秒不能多。”

      “嗯。”

      餐廳的長桌鋪著漿挺的白色桌布,水晶吊燈亮得晃眼。

      我把菜一一擺好,四葷兩素一湯,中間空著,等岳父回來,或許會開瓶酒。

      雖然大多數時候,他喝酒,我也只陪著喝點茶水。

      門鈴響了。

      岳母臉上立刻浮起笑容,快步走向玄關。“肯定是國華回來了。”

      我解下圍裙,掛回廚房門后。布料有些舊了,邊緣起了毛球,是剛結婚時琳娜買的,上面印著幼稚的卡通圖案。當時她笑著說,家庭煮夫,標配。

      琳娜也從沙發上起身,把手機按滅,塞進家居服口袋。她理了理頭發,看向門口,臉上沒什么表情。

      門開了,帶進來一陣潮濕的雨氣和淡淡的煙味。

      岳父袁國華走了進來,頭發和西裝肩膀有些濕。他換了鞋,把公文包遞給迎上去的保姆,目光掃過客廳,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

      “回來了。”孫瑰接過他的外套,“怎么也不帶把傘?淋濕了。”

      “沒事,幾步路。”袁國華的聲音有些啞,他松了松領帶,“都準備好了?”

      “就等你了。”孫瑰挽住他的胳膊,往餐廳帶,“翰飛忙活一下午了,快嘗嘗,今天的菜……我看著還行。”

      袁國華“唔”了一聲,走到主位坐下。

      我拉開琳娜旁邊的椅子。她坐下,沒有看我。

      孫瑰坐在袁國華右手邊,拿起公筷,先給他夾了塊排骨。“嘗嘗這個,燉得久。”

      又夾了一筷子清炒芥藍,放到琳娜碗里。“多吃點綠的,看你最近瘦的。”

      最后,她好像才看到我,筷子在空中頓了頓,落向那盤青椒炒肉,夾起一筷子青椒,放進我面前的碟子里。

      “翰飛也吃。”她說。

      燈光太亮了,照得碟子里的青椒,油汪汪的,泛著光。

      02

      湯勺碰著碗沿,發出輕微的叮當聲。

      除了這個,餐廳里只剩下咀嚼聲,和窗外綿密的雨聲。

      岳母孫瑰吃飯很講究,細嚼慢咽,幾乎不出聲音。

      岳父袁國華吃得快些,但也沒什么話。

      琳娜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芥藍,吃了小半根,就放下了。

      “國華,”孫瑰放下湯碗,用餐巾按了按嘴角,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隨意,“今天下午,我跟李太太喝茶,你猜怎么著?”

      袁國華夾了塊魚肚子肉,沒抬頭:“怎么?”

      “她家老二,李昂,從美國回來了。”孫瑰的語調上揚,“斯坦福的博士,進了什么……哦,頂尖投行,年薪這個數。”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具體數字沒說,但臉上的光彩說明了一切。

      “小伙子真是一表人才,比照片上還精神。李太太還說呢,一直記掛著我們琳娜,小時候一起玩過的,問琳娜現在怎么樣了。”

      琳娜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夾了塊排骨,肉燉得很爛,筷子一碰就脫了骨。

      “琳娜不是結婚了么。”袁國華說,聲音沒什么波瀾。

      “結了婚怎么了?李太太又不是不知道。”孫瑰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目光隨即轉向我,臉上帶著笑,眼里卻沒有溫度,“翰飛,你別多心,李太太就是隨口一提,關心晚輩。”

      我點點頭,把排骨放進嘴里。味道是對的,咸淡適中,火候也剛好。但嚼在嘴里,有點木。

      “要我說啊,”孫瑰繼續道,像打開了話匣子,“這女孩子嫁人,真是第二次投胎。嫁得好,一輩子順風順水;嫁錯了……”她輕輕嘆了口氣,沒說完,拿起公筷,又給袁國華夾了塊魚,“就像這魚,看著新鮮,清蒸最能試出好壞。火候差一點,味道就天差地別。”

      袁國華碗里的魚塊堆了起來。他沒動,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媽,”琳娜終于開口,聲音很低,“吃飯呢,別說這些。”

      “好好好,不說。”孫瑰從善如流,笑容更深了些,“媽就是看你最近太累,心疼。你說你在公司,干得比誰都拼,有什么用?關鍵還是得……”她又瞥了我一眼,這次連笑容都省了,“有個得力的人幫襯。可惜啊……”

      她搖搖頭,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紅酒。酒是袁國華帶回來的,挺貴。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琳娜,你們公司那個新來的副總,姓趙的那個,是不是對你挺關照的?上次項目慶功宴,我看他跟你聊了很久。”

      琳娜的背脊僵了一下。“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聊那么久?”孫瑰笑,“媽是過來人,看得出來。人家那是青年才俊,家里背景也好,父親是……”

      “孫瑰。”袁國華打斷她,聲音沉了些,“好好吃飯。”

      孫瑰臉上的笑容斂了斂,但沒停。

      “我怎么沒好好吃飯?我這不是關心女兒嘛。國華,你別嫌我啰嗦,咱們就琳娜一個女兒,她的終身大事,我能不上心?現在這社會,機會多,選擇也多,不像我們那時候……”

      “媽!”琳娜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不耐煩。

      餐廳里又靜下來。

      我慢慢吃著飯,一碗米飯見了底。胃里有些堵,但還能往下咽。

      袁國華忽然端起酒杯,朝我示意了一下。“翰飛,最近工作怎么樣?”

      我停下筷子。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

      “還行,老樣子。”我說。

      “嗯。”他喝了口酒,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有些復雜,像是審視,又像是有話想說,最終卻只是點點頭,“年輕人,穩扎穩打也好。”

      孫瑰嗤笑了一聲,很輕,但足夠讓人聽見。

      “穩扎穩打?國華,你就是太寬容。五年了,還在那個小公司當個打雜的,這叫穩扎穩打?這叫沒出息!”

      “孫瑰!”袁國華這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怒氣。

      “我說錯了嗎?”孫瑰放下酒杯,聲音也硬了起來,“五年了,給過多少次機會?讓他去你公司,從基層做起,他嫌束縛。自己出去闖,闖出什么名堂了?住的房子,開的車,哪樣不是我們袁家的?琳娜跟著他,受了多少委屈?我這個當媽的,說兩句都不行了?”

      琳娜低著頭,手里的筷子捏得死緊,指節泛白。

      我看著碗底最后幾粒米飯,一粒一粒把它們夾起來,送進嘴里。

      嚼得很慢。

      窗外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嘩嘩的,像是要把什么東西徹底沖刷掉。



      03

      飯吃完了。菜剩了不少。

      保姆過來收拾碗筷,瓷器碰撞,叮叮當當。

      孫瑰沒動,端著那杯沒喝完的紅酒,手指沿著杯壁慢慢轉。

      燈光下,她的臉保養得宜,只有眼角細密的紋路,泄露了年紀和長期緊繃的生活狀態。

      袁國華起身,說去書房抽根煙。他的背影在餐廳門口頓了頓,似乎想回頭,最終還是沒有,徑直走了出去。

      琳娜也站起來,低聲說:“我回房處理點郵件。”

      “急什么。”孫瑰叫住她,聲音不高,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味道,“坐下。有事說。”

      琳娜站著沒動,嘴唇抿著。

      “坐下。”孫瑰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更淡,卻更有力。

      琳娜慢慢坐回椅子上,背挺得筆直,眼睛看著面前的空碗碟。

      保姆收拾好東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輕輕帶上了餐廳的門。

      雨聲被隔開了一些,房間里的空氣卻好像更沉了,凝滯著,帶著飯菜殘余的油膩味道,和紅酒淡淡的澀味。

      我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溫的,喝下去,喉嚨舒服了一點。

      孫瑰放下酒杯,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

      這個姿勢讓她顯得居高臨下。

      她看著我,看了好幾秒,臉上沒什么表情,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評估它的殘值。

      然后,她伸出手,從旁邊她一直擱著的那個昂貴的皮質手包夾層里,抽出一個米黃色的牛皮紙文件袋。

      很薄。

      她把文件袋放在光潔的桌布上,用手指推到桌子中央,正對著我。

      “打開看看。”她說。

      我沒有立刻去碰。文件袋很干凈,封口用一根白線繞著圓紙扣纏著。上面一個字也沒有。

      琳娜猛地抬頭,看向那個文件袋,臉色瞬間白了。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書房那邊很安靜。岳父的煙,大概還沒點著。

      我伸出手,拿起文件袋。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特有的硬挺質感。我慢慢地,一圈一圈,解開那根白線。線有點緊,纏得仔細。

      打開封口,抽出里面的東西。

      只有兩頁紙。

      最上面一行,黑體加粗的字:離婚協議書。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條款。

      財產分割,子女撫養(雖然我們并沒有孩子),債務處理……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

      我的目光掃過那些字句。

      關于財產,很簡單:雙方婚前財產歸各自所有;婚后共同財產(主要就是我現在開的車,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存款)……哦,這里寫著,考慮到男方對家庭無實質性貢獻,且長期依賴女方家庭生活,自愿放棄分割。

      自愿放棄。

      我看向女方簽字欄。

      那里是空白的。

      但協議書已經打印好,條款完備。只等另一方簽名。

      空氣徹底死寂了。只有我手指翻動紙張的窸窣聲,和窗外永不疲倦的雨聲。

      “看清楚了?”孫瑰的聲音響起,平穩,甚至帶著一點早就準備好的、程式化的“惋惜”,“翰飛,你也別怪阿姨心狠。這五年,你在這個家,我們自問沒有虧待你。吃穿用度,沒短過你。可你也看到了,你跟琳娜,不合適。勉強在一起,對誰都是一種折磨。”

      她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

      我臉上大概沒什么反應。我只是看著那兩頁紙,目光落在“自愿放棄”那幾個字上。

      “琳娜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孫瑰繼續說著,語調漸漸帶上了一種規劃藍圖般的篤定,“李太太家的李昂,趙副總,都是萬里挑一的人選。他們能給琳娜的,是你給不了的。愛情不能當飯吃,這個道理,你該懂。”

      “媽!”琳娜終于出聲,聲音發抖,帶著哭腔,“你別說了!”

      “我為什么不說?”孫瑰看向女兒,眼神銳利,“我這是為你好!你看看你,這五年,你開心過嗎?啊?你守著這么個窩囊廢,圖什么?圖他天天給你做飯?保姆不會做嗎?圖他老實?老實頂什么用!現在這個社會,男人沒本事,就是原罪!”

      她的聲音在餐廳里回蕩,尖利,刻薄,撕掉了最后一層溫情脈脈的偽裝。

      “今天,就把這事了了。”她轉回頭,看著我,下巴微微抬起,“協議你看完了,沒什么問題的話,就簽了吧。放心,阿姨也不會讓你太難做。簽了字,你那輛車,你還可以開走。另外,我再給你十萬塊,算是對你這幾年的……一點補償。你拿著這筆錢,換個城市,重新開始。你還年輕,找個普通姑娘,安安穩穩過日子,也挺好。”

      她從手包里又拿出一個信封,厚厚的,放在離婚協議旁邊。

      然后,拿出一支黑色的萬寶龍鋼筆,擰開筆帽,放在信封上。

      筆尖閃著冷冽的光。

      “簽吧。”她說。

      04

      鋼筆躺在米白色桌布上,像一條蟄伏的、烏黑的蛇。

      筆帽上的金屬標志,反射著水晶燈細碎的光點,有點刺眼。

      我沒有去看那支筆,也沒有去看旁邊那個裝著“補償”的厚信封。我的目光,越過離婚協議上那些冰冷的條款,落在對面的袁琳娜臉上。

      她坐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垮著,頭垂得很低。

      長發散落下來,幾乎完全遮住了她的臉。

      我只能看見她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嘴唇,和放在膝蓋上、死死絞在一起、指節發白的手。

      五年。

      時間不算長,但也足夠把很多東西磨得面目全非。

      我記得第一次在她家見到她,大學社團活動,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站在陽光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說話聲音清脆,帶著一點點嬌憨。

      那時候,她不是“袁總的女兒”,她只是袁琳娜,有點小驕傲,有點小迷糊,會為了準備一次presentation熬夜,也會因為吃到好吃的冰淇淋而開心半天。

      是我追的她。

      費了很大力氣。

      她身邊從來不缺追求者,家世好的,長得帥的,才華橫溢的。

      我一個從偏遠小城考出來的窮學生,除了一腔孤勇和還算不錯的成績,一無所有。

      后來在一起了。

      她父母強烈反對。

      尤其是她母親孫瑰,幾乎是用盡了所有難聽的話來形容我,形容我的家庭。

      門不當戶不對,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別有所圖……那些詞,像刀子,一遍遍割過來。

      琳娜哭過,吵過,甚至絕食過。

      最后,是岳父袁國華,不知怎么,松了口。

      或許是他看到了我的某些堅持,或許是他對女兒的寵愛占了上風,又或許,他只是厭倦了家里無休止的爭吵。

      條件是我入贅。孩子跟袁家姓。住在袁家提供的房子里。我同意了。不是因為貪圖什么,只是那時候覺得,只要能和她在一起,這些都不算什么。

      婚禮辦得很低調,但該有的排場還是有。

      孫瑰在婚禮上全程沒什么笑容,只在必要的場合,扯動一下嘴角。

      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待琳娜。”

      我以為,時間能改變很多東西。

      我努力工作,雖然起點低,但肯拼肯學。

      我包攬了家里大部分家務,因為不想琳娜辛苦。

      我努力適應這個家的規矩,迎合岳母的喜好,忍受她時不時甩過來的冷言冷語。

      可有些東西,好像從一開始就錯了。裂痕在那里,不會因為涂抹上溫情或忍耐的灰漿就消失,只會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深,越來越清晰。

      琳娜漸漸變了。

      或許是工作壓力大,或許是受她母親影響日深,或許……是我終究沒能成為她期望中那個能讓她依靠、讓她在母親面前揚眉吐丈夫。

      我們的話越來越少。

      她回家越來越晚。

      同床共枕,中間卻像隔著一條無形的河。

      我曾試著溝通,她總是疲憊地說:“累了,下次吧。”或者干脆沉默。

      那支月牙,好像沉到厚重的云層后面去了,再也沒亮起來過。

      現在,它就坐在我對面,連看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孫瑰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翰飛,想好了嗎?長痛不如短痛。”

      我收回目光。

      落在離婚協議上。紙張很白,印刷體很黑。自愿放棄。十萬補償。一筆勾銷。

      也好。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支萬寶龍鋼筆。筆身微涼,觸感沉甸甸的。是岳父常用的那款,他喜歡這個牌子,說寫字流暢。

      我拔開筆帽。

      孫瑰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睛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期待,還有一絲即將大功告成的得意。她的嘴角已經控制不住地向上彎起。

      袁琳娜絞在一起的手,指節更白了,幾乎要嵌進肉里。

      筆尖懸在“男方簽字”那一欄的上方。

      墨藍色的墨水,慢慢在筆尖凝聚成一顆飽滿欲滴的珠子。

      然后,落下。

      筆尖接觸紙張,發出極其細微的“沙”的一聲。我手腕穩定,沿著打印好的“徐翰飛”三個字下方的橫線,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橫,豎,提,鉤……

      寫自己的名字,寫了三十年。從未像今天這樣,覺得這三個字如此陌生,又如此清晰。

      最后一筆收尾。

      我放下筆。

      筆桿落在桌布上,發出一聲輕響。



      05

      孫瑰幾乎是立刻伸出手,一把將那份簽好字的協議抽了過去。

      她拿起協議,先是快速掃了一眼簽名處,確認無誤。

      然后,像是欣賞什么杰作般,又仔細地看了看,臉上綻開一個巨大而燦爛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歡快的放射線。

      “好,好!”她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里充滿了快慰,“翰飛啊,你這孩子,總算還有點自知之明,沒讓我們太難做。這就對了嘛,好聚好散,對大家都好。”

      她把協議小心地放回文件袋,又把那支鋼筆收好,連同那個裝著十萬塊的信封,一起推回到我面前。

      “這個你拿著。”她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和藹”,甚至帶上了一點施舍者的寬容,“阿姨說話算話。車鑰匙你也留著。收拾收拾東西,這兩天就搬出去吧。需要幫忙的話,跟我說,我讓司機……”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我站了起來。

      動作不疾不徐,像是飯后尋常起身。

      我拿起手邊那張原本用來墊骨瓷餐碟、印著暗紋的米白色棉質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先是右手,每一根手指,指縫,然后換左手,同樣仔細。

      孫瑰的笑容還掛在臉上,看著我,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我這“多余”的動作有些不耐,但很快又被勝利的喜悅沖淡。

      她大概以為,我是準備拿錢走人了。

      袁琳娜終于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很紅,里面蓄滿了淚水,但強忍著沒掉下來。

      她就那樣看著我,眼神空洞,迷茫,還有一絲我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東西。

      是解脫?

      是愧疚?

      還是別的什么?

      我沒有看她。

      擦完手,我將餐巾輕輕放在我方才坐過的椅子扶手上。布料柔軟,垂下一角。

      然后,我轉過身。

      不是朝向門口,而是轉向了書房的方向。

      書房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縫。

      袁國華就站在那里,背靠著門框,手里夾著一支煙,卻沒有點燃。

      他就那么站著,隔著餐廳昏暗的光線,看著我。

      他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但那深深的眼窩里,翻涌著極其復雜的情緒——預料之中的沉重,難以言喻的疲憊,還有一絲……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我朝他,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他似乎也極輕微地頷首回應。

      孫瑰注意到了我的動作和目光,她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染上疑惑。“翰飛?”

      我沒有理會她。

      我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長桌靠近書房這一端的桌角處,這里離袁國華更近,也離依舊坐著、表情凝固的孫瑰和琳娜不遠。

      我站定,面對著袁國華。

      餐廳里安靜極了。窗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小了,變成了淅淅瀝瀝的、綿長的尾音。水晶燈的光靜靜流淌,照著每個人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我開口,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平靜,和我平時回答岳母問話時,沒有太大區別。語速平穩,字句清晰:“袁總。”

      這個稱呼讓孫瑰和琳娜同時一怔。

      袁國華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挺直了背,看著我,喉結滾動。

      我繼續說下去,目光落在他臉上,如同在任何一個商務場合,向合作伙伴通報一項重要的、但已成定局的商業決策:“基于我們‘瀚海科技’與貴司‘鑫輝制造’最新的合作評估,以及我方獨立風控委員會的最終審議意見。”

      我稍微停頓了一下,確保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傳遞出去。

      “現正式通知您:即日起,‘瀚海科技’將單方面終止與‘鑫輝制造’的所有現有訂單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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