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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給老板開車十年,他破產時我遞上一個鐵盒:也許這個能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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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擎蓋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我把最后一口煙抽完,踩滅煙頭。

      鄭冬生從樓里走出來時,步子有些晃。那身曾經筆挺的西裝現在皺巴巴地掛在身上。兩個穿制服的人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他走到車旁,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空蕩蕩的,像老家冬天收割完的稻田。

      “老地方?!彼f,聲音啞得厲害。

      我拉開后車門。他彎腰進去的姿勢很慢,像每個關節都生了銹。車門關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街對面蹲著幾個記者。鏡頭舉起來,又放下去。

      車子匯入車流。后視鏡里,那棟我們進出過上千次的寫字樓越來越小。玻璃幕墻反射著天空,冷冰冰的。

      “直接回家?”我問。

      后座沉默了很久。

      “回不去了。”他說,“房子封了?!?/p>

      路口紅燈。我踩下剎車。

      他的呼吸聲從后座傳來,粗重,壓抑。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一下下敲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現在沒什么可思考的了。

      綠燈亮起。

      “去長途車站?!彼f,“買回老家的票。”

      我打了轉向燈。車子拐上另一條路,通往城市邊緣。

      候車室門口塵土飛揚。他提著那個黑色的舊行李袋——那是十年前我送他去機場時用的同一個袋子——走到檢票口。

      他轉過身,拍了拍我的肩。

      手掌很輕,幾乎沒用力。

      然后他朝我點點頭,轉身朝那輛破舊的長途汽車走去。

      我看著他微駝的背影,突然開口。

      聲音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板?!?/p>

      他停住腳步。

      “車引擎蓋下面,有個東西?!蔽艺f,“我想它也許能幫你。”

      他的手還搭在車門扶手上。

      遠處傳來汽車鳴笛聲,尖銳,悠長。



      01

      鄭冬生簽下城東那塊地的時候,是下午四點二十分。

      我從后視鏡里看他走出來。步子還是那個步子,腰桿筆直,但嘴角繃得緊。上車時,他先松了松領帶,才把公文包扔到旁邊座位上。

      “回公司。”他說。

      車子啟動??照{口嘶嘶吐著冷氣。

      十分鐘后,他忽然開口:“老陳,你跟我幾年了?”

      “十年零三個月?!蔽艺f。

      他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不斷后退的街景上。那些玻璃幕墻的大樓,一家家新開的店鋪,騎電動車的外賣員擠在車流里穿梭。

      “十年?!彼貜土艘槐?,像在咀嚼這個詞的分量。

      紅燈。我停下車。

      “我家門口那棵老槐樹,”他說,“快枯死了?!?/p>

      我沒接話。我知道他老家在哪兒,送過他父母幾次,但沒進過院門。

      “我爹打電話來說的?!彼^續說,聲音有點飄,“說樹心里空了,今年春天就沒發新芽。”

      信號燈變綠。

      車子重新動起來。他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眼角的皺紋很深,像用刀刻上去的。

      我知道那塊地拿得不輕松。

      競標對手是省里來的公司,背景硬。

      鄭冬生這半個月幾乎沒睡過整覺,酒局一場接一場。

      昨晚我送他回家時,已經凌晨三點。

      他在后座吐了一路。

      但今天合同簽了。公司又能往前邁一大步。

      “下個月起,”他忽然說,“工資給你漲兩千。”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

      “這是第八次了?!彼f。

      “是。”我說。

      “記得這么清?”

      “每次漲完薪,你都讓我換次輪胎。”我說,“你說車跑得快了,鞋得跟得上?!?/p>

      他笑了一聲,很短促,像嗆到了。

      然后又是沉默。只有引擎的嗡嗡聲,還有空調的風聲。

      車子拐進公司地庫?;璋档臒艄庠谒嘀g投下長長的影子。我停在他的專屬車位上,熄了火。

      他沒馬上下車。

      “老陳。”他說。

      “嗯。”

      “那棵樹要是真死了……”他沒說完。

      我等著。

      但他只是搖搖頭,推開車門。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地庫里回蕩。

      我看著他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時,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天晚上我洗車。水槍沖過車身,水流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我擦到引擎蓋時,手在靠近前擋風玻璃的地方停了一下。

      那里有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我用毛巾仔細擦干那一塊。水珠順著車漆滑落,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手機響了。是家里打來的。

      “爸,”兒子的聲音傳來,“明天家長會,兩點?!?/p>

      “知道了?!蔽艺f。

      “你別又忘了。”

      “忘不了?!?/p>

      電話掛斷。我繼續擦車。后視鏡里,我的臉被夕陽映得發紅。眼角的皺紋,不知什么時候也深了。

      十年。足夠一棵小樹苗長成大樹。

      也足夠一棵老樹枯死。

      我把洗車工具收進后備箱。關上箱蓋時,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地庫的燈一盞盞亮起來。黃昏正一寸寸褪去。

      02

      鄭梓萱回國那天,雨下得很大。

      飛機晚點三個小時。鄭冬生在接機口等了又等,最后回到車上,點了根煙。

      “小女孩長大了,”他說,“架子也大了?!?/p>

      我知道他不是真生氣。手機屏保還是鄭梓萱大學畢業時的照片,笑得一臉燦爛。那相片他用了四年。

      又過了半小時,一個穿米色風衣的身影拖著行李箱走出來。長發,高個子,眉眼和鄭冬生很像,但線條更柔和些。

      鄭冬生立刻掐滅煙,推開車門。

      我坐在駕駛座,看著他們在雨中擁抱。鄭冬生接過行李箱時,手在女兒背上輕輕拍了拍。那個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么。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雨刷規律地擺動,刮開一片片清晰又模糊的視野。

      “爸,公司現在年營收多少?”鄭梓萱問。

      鄭冬生報了個數字。

      “利潤呢?”

      “正在談幾個新項目,接下來會更好。”

      “我是問現在的利潤率。”鄭梓萱的聲音很平穩,像在討論別人的事。

      后視鏡里,鄭冬生的嘴角往下沉了沉。

      “你不先休息幾天?倒倒時差?”

      “我在飛機上睡了十個小時?!编嶈鬏孓D過頭看著他,“爸,我回來不是度假的。你讓我進公司,我就得知道真實情況。”

      車內安靜了幾秒。只有雨聲,和輪胎碾過濕滑路面的聲音。

      “公司有公司的節奏?!编嵍f,“你剛回來,先熟悉熟悉環境。”

      “什么環境?”鄭梓萱笑了,但那笑聲里沒什么溫度,“是唐叔那些酒桌文化的環境,還是財務報表里那些看不明白的支出的環境?”

      鄭冬生沒說話。

      “我在紐約實習的時候,”鄭梓萱繼續說,“我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數據透明化。所有支出,所有合同,全部上系統。爸,你現在還用紙質合同嗎?”

      “有些關系,不是系統能處理的?!?/p>

      “什么關系需要繞過正規流程?”

      鄭冬生突然提高音量:“夠了!”

      聲音在車內炸開。雨刷還在擺動,一下,又一下。

      鄭梓萱抿緊嘴唇,轉回頭看向窗外。側臉線條繃得很緊。

      我放慢車速。前面的卡車尾燈在雨霧中暈開一團紅。

      “老陳?!编嵍f。

      “下個月梓萱進公司,你每天接送她。”

      “不用?!编嶈鬏嬲f,“我自己開車?!?/p>

      “讓老陳送。”鄭冬生的語氣不容反駁,“他對路熟。”

      鄭梓萱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我也正好看見她的眼睛——清澈,銳利,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確信。

      “那就麻煩陳師傅了?!彼f。

      “應該的?!蔽艺f。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市區。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投下細碎的光。

      等紅燈時,我從后視鏡里瞥見鄭冬生的手。

      他左手搭在膝蓋上,右手正揉著太陽穴。揉得很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而且那只手在微微發抖。

      很輕微,但確實在抖。

      綠燈亮起。我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滑過路口,濺起一片水花。

      后座上,父女倆誰都沒再說話。

      鄭梓萱一直看著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在她臉上掠過,忽明忽暗。

      鄭冬生閉上了眼睛。但那只揉太陽穴的手,一直沒有放下。



      03

      酒局定在江邊的一家私人會所。

      我送鄭冬生到門口時,唐高澹已經等在那兒了。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塊金屬表盤的手表。

      “冬生!”他迎上來,手自然地搭上鄭冬生的肩,“就等你了?!?/p>

      鄭冬生點點頭,朝我擺擺手:“十點來接。”

      “好?!蔽艺f。

      唐高澹看了我一眼,笑著說:“老陳還是這么準時。十年了吧?就沒見你遲到過。”

      我沒應聲,只是微微頷首。

      他們走進會所深紅色的木門。門合上時,我聽見里面傳來隱約的笑聲和碰杯聲。

      我把車開到對面的臨時停車位。熄火,開窗。

      江風帶著濕氣灌進來。對岸的寫字樓亮著燈,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江面上有游船駛過,彩燈串成一片流動的光帶。

      九點半,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鄭梓萱發來的短信:“陳師傅,我爸今晚和誰吃飯?”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回:“唐總,還有幾位客人。”

      “在哪?”

      “江月會所。”

      “知道了。謝謝?!?/p>

      她沒再發來消息。我放下手機,點了根煙。煙頭的紅光在昏暗的車廂里明滅。

      十點整,會所的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唐高澹。他邊走邊打電話,聲音很大:“放心,都談妥了……鄭總什么人你還不知道?辦事牢靠!”

      然后是鄭冬生。他走得有些慢,一只手按著胃部。后面還跟出來兩個男人,都是生面孔,穿著休閑,但手腕上的表在路燈下反著光。

      我啟動車子,緩緩開過去。

      鄭冬生拉開車門坐進來,帶進一股濃重的酒氣。他閉著眼,頭靠在頭枕上。

      唐高澹俯身到車窗邊:“冬生,那事兒就這么定了啊。我明天讓人把合同送過去?!?/p>

      鄭冬生沒睜眼,只揮了揮手。

      唐高澹直起身,朝我笑笑:“路上慢點,老陳?!?/p>

      車子駛離江邊。后座上很安靜,只有鄭冬生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開了兩條街,他忽然說:“靠邊停一下?!?/p>

      我打了轉向燈,在路邊停下。他推開車門,蹲在綠化帶旁吐了。吐得很厲害,整個背都在痙攣。

      我遞過去一瓶水和紙巾。他接過去,漱了口,用紙巾擦了擦嘴。

      重新上車后,他癱在后座,像被抽掉了骨頭。

      “老陳。”他聲音啞得厲害。

      “你跟我十年了?!?/p>

      “是。”

      “你覺得我變了嗎?”

      我沒立刻回答。路燈的光一道道掃過車內,他的臉在明暗交替中顯得模糊。

      “人都會變。”我說。

      他笑了一聲,很苦。

      “唐高澹介紹的那條線,”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利潤很高。比正常渠道高兩倍?!?/p>

      我握緊方向盤。

      “但得走點……特別的路子。”他說完這句,長長嘆了口氣。

      車子繼續向前。路過一個還在施工的工地,塔吊上的燈像懸在半空的星星。

      “我爹今天又打電話了?!编嵍鋈徽f,“說那棵樹徹底死了。村里人說,槐樹枯死,不吉利?!?/p>

      我沒接話。

      “什么吉不吉利的,”他喃喃道,“樹老了,就該死?!?/p>

      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含混不清。

      但我聽清了。

      他說的是:“真想回老家看看?!?/p>

      然后他真的睡著了。呼吸漸漸平穩,但眉頭還皺著。

      我在下一個路口右轉。這是回他家的路——那棟三層別墅,院子里有棵他從老家移栽過來的石榴樹。

      去年石榴結得很好,紅彤彤地掛了一樹。

      今年春天,那棵樹也沒發芽。

      04

      鄭梓萱約我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見面。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面前擺著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滿是曲線和表格。

      “陳師傅?!彼ь^看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服務員過來,我點了杯水。

      “我爸最近應酬很多?”她開門見山。

      “鄭總一直很忙。”

      “和唐叔一起?”

      “有時候是。”

      她合上電腦,身體前傾:“陳師傅,你跟了我爸十年。公司里那些‘老關系’,你了解多少?”

      我看著玻璃杯里的水。冰塊正在慢慢融化。

      “我只是個司機。”我說。

      “司機看得最清楚?!编嶈鬏娌环胚^我,“誰常坐車,誰打電話時說了什么,誰在車上掉了文件——你都知道?!?/p>

      我抬起眼。她的眼神很直,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急切。

      “鄭小姐,”我說,“我的工作是開車。”

      她盯了我幾秒,然后靠回椅背,笑了。但笑意沒到眼睛。

      “我明白。”她說,“你對我爸忠心。”

      這不是一個問題,所以我沒回答。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東西,放在桌上推過來。是個黑色的長方體,比U盤稍大一些,側面有個小紅點。

      微型錄音筆。

      “下次我爸和唐叔在車上談重要事情,”她說,“打開這個。按一下側面按鈕就行?!?/p>

      我沒碰那個東西。

      “我爸年紀大了,”鄭梓萱的聲音低下來,“有些決定,他可能是一時糊涂。我得知道具體情況,才能幫他。”

      “鄭總做決定,有他的考慮?!?/p>

      “他的考慮就是聽唐叔的?”她語氣突然尖銳起來,“公司財務最近有幾筆大額支出,走的是備用金賬戶,沒有任何說明。我問財務,財務說唐總直接批的。我問唐叔,他說是特殊渠道的保證金。”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口氣:“什么特殊渠道需要五百萬保證金?而且不走正規合同?”

      咖啡廳里很安靜。背景音樂是輕柔的爵士樂,但此刻聽起來有些刺耳。

      “陳師傅,”她說,“我不是要害我爸。我是想救他?!?/p>

      我看向窗外。街對面就是公司大樓。鄭冬生的辦公室在十二層,此刻窗簾拉著。

      “這個,”我把錄音筆推回去,“你收好?!?/p>

      鄭梓萱的臉色沉下來。

      “我車上有行車記錄儀?!蔽艺f,“公司配的,一直開著?!?/p>

      她愣了一下。

      “但記錄儀只錄影像和外部聲音。”我補充道,“車內談話,錄不清楚。”

      我們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圓桌,但距離好像很遠。

      最后她收起錄音筆,動作有些重。

      “我懂了?!彼f,“你們都是一條心。”

      她站起來,把電腦塞進包里。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雜。有失望,有不解,還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心。

      “陳師傅,”她說,“如果有一天公司出了事,你的十年忠心,值多少錢?”

      她沒等回答,轉身走了。

      我坐在原地,喝完那杯水。冰塊已經全化了,水變得溫吞吞的。

      回到車上,我發動引擎。空調吹出冷風,漸漸驅散車廂里的悶熱。

      我打開手套箱,想把一疊過路費發票整理一下。

      手指觸到一個硬物。

      拿出來一看,是那支錄音筆。不知什么時候,她塞進來的。

      我捏著那個小東西,拇指在側面摩挲。那個紅色的小點,像一只微閉的眼睛。

      車子引擎在怠速狀態下輕微震動。

      最后,我把錄音筆放進手套箱最里面,用一疊地圖蓋住。

      關上手套箱時,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很清脆。

      也很決絕。



      05

      該保養車了。

      我把車開到熟悉的維修廠。老板老趙是我老鄉,認識很多年了。

      “喲,陳哥。”老趙叼著煙走過來,“這車還保養呢?鄭總那么大家業,不換輛新的?”

      “開著順手。”我說。

      “也是?!彼呐囊嫔w,“這車跟你一樣,踏實?!?/p>

      工位空出來了。我把車開進去,熄火。小工過來,熟練地升起車輛。

      我靠在旁邊的工具柜上,看車底慢慢暴露出來。排氣管、傳動軸、油箱……一切都和往常一樣,沾著泥點和油污。

      老趙遞過來一根煙。我接了,點燃。

      “鄭總最近怎么樣?”他隨口問,“聽說拿了塊大地皮?”

      “還行?!?/p>

      “那就是很行了。”老趙笑,“你們大老板說‘還行’,那都是不得了。”

      小工在下面換機油。黑色的油液流進接油桶,嘩嘩作響。

      “對了陳哥,”老趙想起什么,“你上次說輪胎有點響?我幫你看看?!?/p>

      他蹲下身,鉆到車底。我抽著煙,看維修廠門口的車來車往。

      過了大概五分鐘,老趙鉆出來,手里拿著個東西。

      “這什么?”他皺皺眉,“塞備胎夾層里的。”

      那是個牛皮紙文件袋,邊緣已經磨損發毛,沾著油漬。

      我接過來。袋子沒封口,里面露出一疊紙的邊角。

      “可能鄭總落下的文件?!蔽艺f。

      “那你收好?!崩馅w沒在意,又鉆回車底,“左后減震有點滲油,問題不大,再跑兩萬公里來看看?!?/p>

      我拿著文件袋走到光線好些的地方。

      抽出來一看,是幾份貨單復印件。紙面模糊,像是復印了很多次。抬頭是“鑫隆貨運”,但那個公司印章糊成一團紅。

      貨物名稱寫的是“機械設備配件”,但后面的規格型號欄是空白的。

      數量不小。日期是兩個月前。

      我翻到最后一頁,簽名處有個潦草的簽字。筆畫很亂,但我認得出——是唐高澹的字跡。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用鉛筆寫的,幾乎看不清:“走三號碼頭,夜班。”

      我的煙燒到了過濾嘴,燙了一下手指。

      “陳哥!”小工在車底喊,“下來看看這個!”

      我把文件塞回袋子,走回車旁。小工指給我看底盤上一處劃痕,說是可能托過底。

      我應付了幾句,心思卻在那袋文件上。

      保養做完,車降下來。我付了錢,開車離開。

      沒回公司,也沒回家。我沿著環城路開,車窗開著,風呼呼地灌進來。

      那個文件袋就放在副駕駛座上。

      我在一個廢棄的工地旁停下。四下無人,只有荒草在風里搖晃。

      我再次拿出那些貨單。一頁頁翻看。

      “機械設備配件”——什么樣的配件需要夜間從三號碼頭走?

      三號碼頭我知道。在城東工業區邊上,以前主要走建材,后來生意差了,聽說現在接的都是零散雜貨。

      鄭冬生的公司做的是地產和貿易。機械設備配件……倒也說得過去。

      但為什么要塞在備胎夾層里?

      我拿出手機,對著貨單拍了幾張照片。閃光燈在紙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拍完,我把文件裝回袋子。在原地坐了很久。

      最后,我啟動車子,開到一個垃圾中轉站。

      下車,走到一個綠色的大垃圾桶旁。蓋子很重,掀開時發出難聽的摩擦聲。

      里面堆滿了腐爛的菜葉和塑料袋。

      我抬起手,準備把文件袋扔進去。

      手停在半空。

      風刮過來,吹起袋子的一角。里面那些模糊的紙嘩嘩作響,像在說什么。

      我站了大概一分鐘。然后放下垃圾桶蓋,轉身回到車上。

      文件袋被我放回了備胎夾層。塞進去的時候,我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看起來和之前一模一樣。

      車開回公司地庫時,天已經黑了。

      鄭冬生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十二層,那片長方形的光,在整棟暗沉的樓體上顯得格外突兀。

      我坐在車里,沒立刻上樓。

      手機相冊里,那幾張貨單照片靜靜地躺著。模糊的印章,潦草的簽名,還有那行鉛筆小字。

      我把照片加密,然后刪除了原圖。

      下車時,腿有些麻。我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

      地庫空曠,我的腳步聲有回音。一聲,又一聲,像有人在跟著我。

      電梯上行。數字從-1跳到1,2,3……

      在6樓停了一下。門開了,外面沒人。只有走廊燈蒼白的光照進來。

      門又關上。

      我靠在電梯壁上,閉上眼睛。

      那些模糊的字跡在眼前晃。

      “機械設備配件”。

      “三號碼頭”。

      “夜班”。

      電梯叮一聲,12樓到了。

      門開時,我看見鄭冬生正從辦公室走出來。他一邊走一邊打電話,語氣很急。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對電話那頭說:“等會兒打給你。”

      掛斷電話,他走過來:“車保養好了?”

      “好了。”我說。

      “嗯。”他點點頭,但眼神飄著,像在想別的事,“明天早上七點接我,去開發區。”

      “好?!?/p>

      他拍拍我的肩,走向電梯。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拉得很長。

      電梯門關上后,整層樓安靜下來。

      我走到窗邊。城市夜景鋪展在腳下,燈火連綿,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那么亮。

      也那么遠。

      06

      暴雷來得毫無預兆。

      那天早上七點,我準時把車開到鄭冬生家門口。等了十分鐘,他沒出來。

      我打電話,關機。

      又等了半小時,還是沒動靜。我下車按門鈴,沒人應。

      隔壁鄰居探出頭:“找鄭總?他一大早被接走了,好像公司有事?!?/p>

      我回到車上,往公司開。

      路上就感覺不對。早高峰的車流里,有幾輛車開得特別急,不斷變道超車。都是黑色的轎車,車窗貼得很暗。

      到公司樓下時,我看見門口停著三輛執法車。藍紅色的燈無聲地旋轉。

      幾個穿制服的人站在大堂里。前臺小姑娘臉色發白,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我停好車,從側門進去。員工電梯已經停了,只有消防通道還能走。

      樓梯間里很安靜。我的腳步聲在水泥臺階上回蕩,一聲,一聲,向上延伸。

      在八樓拐角,我聽見上面傳來說話聲。

      “……我們現在需要查看所有財務記錄?!?/p>

      是唐高澹的聲音,但和平時的圓滑不同,此刻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冷靜:“當然,我們全力配合。只是鄭總今天還沒來,有些文件可能……”

      “鄭冬生同志已經在配合調查了?!绷硪粋€聲音打斷他,很沉,很有分量。

      我停在拐角,沒再往上走。

      “那太好了。”唐高澹說,“鄭總是公司法人,他最清楚情況。我們這些做副手的,很多事也不了解……”

      “唐高澹同志,”那個沉靜的聲音說,“也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協助調查?!?/p>

      短暫的沉默。

      然后唐高澹笑了,笑聲干澀:“應該的,應該的?!?/p>

      腳步聲響起,往電梯方向去。我等聲音遠了,才繼續上樓。

      到十二樓時,走廊里已經站了不少人。都是公司員工,三三兩兩地聚著,低聲交談??匆娢?,他們投來復雜的目光——好奇,同情,還有些別的。

      鄭冬生的辦公室門開著。里面有兩個人在翻查文件柜。動作很仔細,每拿出一份,都先拍照,然后裝進透明的證物袋。

      我站在門口,沒進去。

      辦公桌上還擺著那張照片——鄭梓萱的畢業照。相框倒著,玻璃裂了一道縫。

      一個穿制服的人走出來,看見我:“你是?”

      “司機?!?/p>

      他打量我一眼:“鄭冬生的司機?”

      “你等一下?!彼D身朝里面說了句什么,然后對我招招手,“進來。”

      我走進去。辦公室里很亂,文件散落一地。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另一個人從辦公桌后抬起頭。年紀稍長,眼神很銳利。

      “你跟了鄭冬生多久?”

      “十年?!?/p>

      “平時都送他去哪里?見過哪些人?”

      我一回答了。酒局,會所,開發區,市政府……那些去了無數次的地方,那些見了無數次的人。

      他問得很細。幾點出發,幾點到,車上幾個人,聊了什么。

      有些我記得,有些不記得。

      問到唐高澹時,他停頓了一下:“唐高澹經常坐車嗎?”

      “有時候?!?/p>

      “最近一次是什么時候?”

      我想了想:“上周三,去江月會所。”

      “車上聊了什么?”

      “我在前面開車,聽不清。”

      他盯著我看。我迎著他的目光,沒躲。

      “你知道公司最近有一批貨走三號碼頭嗎?”他突然問。

      我心里緊了一下,但臉上沒動:“不清楚。我只開車?!?/p>

      他又看了我幾秒,然后低下頭繼續記錄。

      “你可以走了?!彼f,“保持手機暢通,可能還需要找你了解情況。”

      我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又說:“鄭冬生涉嫌走私,金額巨大。你是老員工,如果知道什么,現在說還來得及?!?/strong>

      我的手搭在門把上。金屬冰涼。

      然后我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里的人群已經散了。幾個工位空著,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沒做完的報表。

      電梯恢復了。我走進去,按了-1樓。

      鏡面轎廂壁映出我的臉。沒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

      到地庫時,我的車還在原位。旁邊停著那幾輛黑色轎車,車窗果然貼得很暗,從外面什么都看不見。

      我坐進駕駛座,沒立刻發動。

      掏出手機,加密相冊還在。那幾張貨單照片,安靜地躺在數字的囚籠里。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熄屏,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

      車子開出地庫時,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抬手拉下遮陽板。

      后視鏡里,那棟十二層的寫字樓漸漸遠去。玻璃幕墻反射著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

      手機響了。是鄭梓萱。

      我接起來。

      “陳師傅,”她的聲音在抖,“我爸他……”

      “我知道?!蔽艺f。

      “他們說我爸走私,說公司賬上沒錢了,說……”她說不下去了,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你現在在哪?”我問。

      “在家。外面有記者?!?/strong>

      “別開門。”我說,“等我過去?!?/p>

      掛斷電話,我踩下油門。

      路口紅燈。我停下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

      一下,兩下,三下。

      綠燈亮起時,我做出了決定。

      方向盤往左打,拐上去公安局的路。



      07

      鄭冬生取保候審,是三天后的事。

      我接到電話時,正在洗車。水槍噴出的水柱在車身上濺開,陽光下泛起細碎的光。

      “鄭冬生可以走了?!彪娫捘穷^說,“你來接一下?!?/p>

      我關掉水槍。水流聲戛然而止,突然的安靜讓人耳膜發脹。

      到的時候,鄭冬生已經站在公安局門口了。他換了一身衣服——不是我常見的那套西裝,而是一件普通的夾克,深藍色,洗得有些發白。

      身邊沒別人。只有他一個,站在臺階上,影子在下午的陽光下拖得很長。

      我停下車,沒按喇叭。

      他看見車了,慢慢走過來。步子很穩,但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力氣。

      拉開車門,坐進來。帶進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回家?”我問。

      他搖搖頭:“回不去了。”

      “房子封了?!彼f得很平淡,“銀行卡也凍了。”

      我從后視鏡里看他。他側著臉看窗外,下頜線繃得很緊。

      “那去哪?”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車子在紅燈前停下,引擎怠速運轉,發出輕微的震動。

      “去長途車站?!彼f。

      我轉過頭看他。

      “買回老家的票?!彼a充道,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

      我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朝著城市邊緣駛去。

      路上沒人說話。廣播開著,調到交通頻道,女主播用甜美的聲音播報路況。

      “……繞城高速發生追尾,建議車友繞行……”

      我伸手關掉了。

      安靜更好。

      開了大概四十分鐘,鄭冬生忽然開口:“老陳,這十年,辛苦你了?!?/p>

      “應該的?!?/p>

      “沒什么應該的?!彼f,“我給你發工資,你干活,錢貨兩清。但我給你的,不止工資?!?/p>

      “我給你漲了八次薪。”他繼續說,像在數什么珍寶,“第一次是你女兒生病,你缺錢。第二次是你老婆下崗。第三次……”

      他記得每一次。

      “第八次是上個月。”我說。

      “對?!彼α耍θ莺艿?,“上個月。那時候我還覺得,公司能再撐十年?!?/p>

      車子下了高架,開上去車站的老路。兩邊的建筑漸漸低矮,廣告牌上的漆剝落,露出銹跡。

      “唐高澹跑了。”鄭冬生說,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帶著錢,去了國外。留下個爛攤子,還有那些‘證據’,都指向我?!?/p>

      “什么證據?”

      “貨單,合同,轉賬記錄?!彼麛抵岸际钦娴?。我簽的字,我批的款。只不過我以為那是正常生意?!?/p>

      他轉過臉,看著后視鏡里的我:“老陳,你說我蠢不蠢?”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他也沒等我回答,又看向窗外:“就是蠢。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擺了一道。還連累了那么多人?!?/p>

      車子拐進車站廣場。到處是拖著行李的人,面色匆忙,腳步雜亂。

      我找了個臨時停車位。熄火。

      鄭冬生沒動。他坐在后座,目光落在車站大樓上。那棟樓有些年頭了,外墻的瓷磚掉了不少,露出灰色的水泥。

      “我爹那棵槐樹,”他忽然說,“枯死了也好。省得我回去看了難受?!?/p>

      他推開車門。動作很慢,像每個關節都生了銹。

      從后備箱拿出那個黑色的行李袋——確實是十年前我送他去機場時用的那個。邊角磨破了,他用膠帶粘過。

      他提著袋子,走到我車窗邊。

      “車你留著?!彼f,“雖然也值不了幾個錢了,但還能開。算我……最后一點心意?!?/p>

      我看著他。

      他的眼眶有點紅,但沒眼淚。只是紅。

      “這十年,”他說,“謝了?!?/p>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

      他轉身朝車站走去。背影在人群中忽隱忽現,那個黑色的行李袋隨著步伐一下下晃動。

      我看著他走到售票窗口。排隊的人不多,很快就輪到他。

      他遞過去身份證,說了什么。售票員在電腦上操作,然后遞出來一張票。

      他接過票,低頭看了看。

      然后朝候車室走去。

      就在他要走進那扇玻璃門時,我推開車門,下了車。

      聲音不大,但他聽見了。轉過身來。

      陽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條皺紋,每一處疲憊,都無所遁形。

      我走到他面前。

      “車引擎蓋下面,”我說,“有個東西?!?/p>

      他愣住了。

      我繼續說:“我想它也許能幫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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