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老早以前,出成都南門,往郊外走個十幾里地,就到一個熱鬧場子,名叫文家場。那時候的文家場,趕場天人山人海,賣菜的、賣米的、打鐵的、賣藥的,樣樣都有。場子正中間,有個剃頭攤子,攤子前頭擺著張磨得發(fā)亮的老竹椅,后頭掛著塊布幌子,風(fēng)一吹就飄啊飄的。
擺這個攤子的,是個剃頭匠。那時候鄉(xiāng)下不興叫理發(fā)師,都喊“待詔”。這位待詔,可不得了,不光剃頭手藝好,刮胡子刮得光溜溜,梳辮子梳得伸展展,最厲害的是腦瓜子靈光,嘴巴子利索,有問必答,有難必解,方圓幾十里都出名。
有些肚子里裝了幾滴墨水的秀才、先生,路過文家場,專門要停下來剃個頭,不為別的,就為跟他對幾句話,考一考這個沒讀過多少書的剃頭匠。可考來考去,從來沒人把他難住。
這天,太陽剛爬上山坡,文家場上人漸漸多了。來了一位斯斯文文的主顧,穿著長衫,戴著小帽,一看就是個懂道理、明事理的人。往椅子上一坐,一邊讓待詔剃頭,一邊就隨口出了個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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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師傅,我問你兩句話——何事須牢記?何事須忘記?”
這話聽著簡單,里頭藏著大道理。一般人怕是半天答不上來。可這位待詔手不停,刀不頓,想都沒想多久,慢悠悠開口:
“得人好處須牢記,給人做了好事應(yīng)忘記。”
那主顧一聽,眼睛都亮了,連連點頭,剃完頭付了錢,還額外多給了兩串錢,嘴里不停夸:“說得好!說得好!你這不是剃頭,是在給人洗心啊!”
這事一傳出去,文家場這個聰明待詔的名聲,就更響了。
第二天,場上來了個不一樣的人。這人穿著差役衣裳,腰上掛著腰牌,走起路來橫眉豎眼,一看就是衙門里當(dāng)差的,平時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揚威慣了。他往剃頭椅子上一坐,不是好好剃頭,是存心來刁難人的。
“喂,剃頭的,聽說你很會說話?我今天也來考你一考。答得好,有錢給;答不好,我把你攤子掀了!”
待詔抬眼瞟了他一下,心里有數(shù),臉上不動聲色:“大爺盡管問,小的聽著。”
那差役冷笑一聲,出了個刁鉆題目:
“我問你——什么像梳?什么像篦?什么來了過剃?”
這話一出口,旁邊圍到看的人都捏了把汗。這三問,聽著古怪,一般人哪答得上來?
可待詔心里跟明鏡似的,這狗腿子,分明是考到他本行上來了,想故意為難他。他不慌不忙,手上的剃頭刀“唰唰”兩下,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賊來像梳,兵來像篦,官來了就過剃!”
這話一落地,全場一下子就靜了。
啥意思呢?賊來了,像梳子梳頭,只偷點表面東西;兵來了,像篦子篦頭,連縫里的都給你刮干凈;可當(dāng)官的一來,那是直接給你剃光頭,連根毛都不剩,干干凈凈,傾家蕩產(chǎn)!
這哪里是答題目,分明是指著和尚罵賊禿,把官府欺壓老百姓的丑事,明明白白抖了出來!
那當(dāng)差的一聽,臉當(dāng)場就青一陣白一陣,心里氣得冒火,恨不得當(dāng)場就發(fā)作。可抬頭一看——周圍趕場的老百姓,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到他,人人心里都明白,個個都在叫好,只是不敢出聲。他要是敢動手,今天別想走出文家場。沒辦法,只能硬擠出幾聲干笑:
“嘿嘿……嘿嘿……答得好,答得好!”
說完,錢都沒好意思多給,灰溜溜低著頭,陰悄悄地溜了。
邊上的人等他一走,全都哄堂大笑,都說這個待詔膽子大、嘴巴利,硬是替老百姓出了一口惡氣。
話說當(dāng)?shù)兀€有個土老財,是個出了名的惡人。這人家里有田有地,可是心黑得像鍋底,對家里的長年、傭人,又兇又狠,刻薄得不得了,動不動就打罵扣工錢,心腸比石頭還硬。
這人天生有個毛病——左眼有問題,眼角的皮扯起扯起的,斜斜吊起,樣子十分難看。背地里,傭人都偷偷喊他“吊眼狼”。
吊眼狼自己也曉得自己這只眼睛丑,最怕別人笑話。為了遮丑,他專門托人從成都府城里,花大價錢買了一副墨絲眼鏡。那時候的墨絲眼鏡,可是稀罕物,一般人連見都見不到。
他一戴上,立馬得意起來。
先把大老婆、小老婆喊來,左照照,右看看。
“你們看,老爺我戴上這副眼鏡,如何?”
大小老婆哪敢說不好,全都拼命奉承:“好看好看,老爺戴上氣派得很,完全看不出眼睛有毛病!”
他又把家里長工、傭人喊過來,一個個問。這些人怕挨打,哪個敢說真話?全都低著頭說:“一點都看不出來,老爺這雙眼睛,好得很!”
吊眼狼聽了,心里還是不踏實。
他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越想越覺得不對頭:老婆是自家人,肯定哄我;傭人長工怕我,不敢說真話。要想曉得真話,必須找一個不認識我、不怕我的人,讓他老實說出來。
想來想去,他一下子想到了文家場上那個聰明待詔——這人嘴巴厲害,腦殼靈光,又不認識自己,肯定不會騙人。
第二天一大早,吊眼狼特意換了一身普通衣裳,不露出財主樣子,懷里揣了些散碎銀子,悄悄來到文家場,直奔剃頭攤子。
一到地方,他往剃頭椅上一坐,開口就給待詔提了三個苛刻條件,一個比一個刁難:
“第一,不許動我臉上這副墨絲眼鏡,半分都不能碰!
第二,我今天不剃頭,也不刮臉,只把辮子稍微理一理!
第三,你要一眼認出,我哪只眼睛是病眼。
三條全都做到,我重重有賞;做不到,一分錢沒有,我還要砸你招牌!”
周圍看熱鬧的人一聽,都替待詔捏了把汗。這吊眼狼,存心找茬啊!眼鏡不讓摘,頭發(fā)不讓剃,就光看,還要認出哪只是病眼,這也太難了!
可待詔聽完,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好說,好說。三條我全都答應(yīng)你。不過——價錢要加倍。”
吊眼狼心想:只要你能認出來,錢不是問題。當(dāng)即滿口答應(yīng):“加倍就加倍!”
前面兩條,確實簡單。眼鏡不動,頭也不剃,只理了理辮子,幾下就搞定了。
最關(guān)鍵的,就是第三條——認病眼。
全場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都盯到待詔,看他咋個辦。
只見待詔放下手中家什,不慌不忙,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清清楚楚,直直指向吊眼狼的左眼,聲音清亮:
“這一只!”
吊眼狼當(dāng)場一驚,猛地一震,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戴得有墨絲眼鏡,別人根本看不清眼睛形狀,這剃頭的,居然一眼就看準(zhǔn)了?
他又驚又疑,連忙追問:“你……你憑什么看出來的?!”
這一問,全場都屏住呼吸,等著待詔回答。
只見待詔面不改色,語氣平靜,慢悠悠說出一句話,當(dāng)場把所有人都差點笑噴:
“從你這只左眼里,還能看得出一點點慈悲來。”
這話一出口,吊眼狼先是一愣,緊接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點把眼淚都笑出來了。
他哪里聽得出來話里的意思?只當(dāng)是待詔在夸他:你這只病眼,都比另一只善良,可見你這個人,心慈手軟,大慈大悲。
他得意得不得了,當(dāng)場就對著周圍一圈人,大聲夸獎:
“好!好!太聰明了!不光一眼看出我的病眼,還夸我有慈悲心腸!難得,難得啊!”
他心頭一高興,哪里還在乎銀子?把懷里揣的碎銀子,通通都掏了出來,一把塞給待詔,心滿意足,昂首挺胸,戴著他那副墨絲眼鏡,大搖大擺走了。
等他一走,文家場上頓時炸開了鍋。
看熱鬧的人,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一傳十,十傳百,整個場子都熱鬧起來了。
大家都說,這個吊眼狼,真是個瓜娃子,自己拿錢買挖苦,自己被罵了,還當(dāng)是在夸他。
啥叫“從這只左眼里還看得出一點慈悲”?
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你另外那只眼睛,半點兒慈悲都沒有,全是壞水!只有這只病眼,好歹還剩那么一丁點兒!
這哪里是夸他,分明是拐著彎罵他心黑、心狠、沒良心!
可這個土老財,蠢得像頭豬,半點沒聽出來,還高高興興給了一大筆賞錢。
從那以后,文家場這個聰明待詔的名聲,就更傳得遠了。老百姓都說,他不光剃頭手藝好,更是有膽有識,有智慧有骨氣,用一張嘴,罵過衙門差役,戲過黑心財主,既給窮人出了氣,又讓自己不吃虧,真是個難得的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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