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yan Lattanzio
譯者:覃天
校對:易二三
來源:IndieWire(2026年3月20日)
蒂耶里·福茂不僅是機敏、略帶反諷、偶爾也頗具爭議的戛納電影節藝術總監,同時還是一位電影史學者、里昂盧米埃爾學院的負責人,以及一名電影導演。
![]()
蒂耶里·福茂
福茂最近推出了第二部修復影像選集,聚焦盧米埃爾兄弟中的路易斯·盧米埃爾的作品(其兄奧古斯特·盧米埃爾擔任攝影)。
兄弟兩人于1895年發明的「攝影機」(Cinématographe)是一種手搖設備,兼具拍攝、沖洗與放映功能。
某種意義上,它就是現代電影攝影機的起點——直到數字技術興起,取代膠片設備在電影最初一百年中的核心地位。
《盧米埃爾,電影!》(Lumière, Le Cinéma!)收錄了這對發明者兄弟拍攝的130部短片,這些作品由弗茂及其盧米埃爾學院團隊修復完成,內容從他們用這項新發明拍下的工廠工人等日常街景,到更多街頭影像與一些未竟的實驗之作,包羅甚廣。
![]()
該片自3月20日起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放映。我們也在放映前與福茂進行了交談,談的不只是這部紀錄片本身,也包括他對當下電影現狀的看法、他并不畏懼AI的威脅、我們為何可以「相信」盧米埃爾兄弟拍下的影像,以及為什么他說《現代啟示錄》是「最后一部有機電影」(他在下文中會解釋這個說法;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也在這部紀錄片的結尾短暫出鏡)。
問:有些人會認為,電影最基本的裝置——一臺攝影機,將影像壓平為二維,再投射到銀幕上——自盧米埃爾兄弟以來其實并沒有發生太大變化,盡管技術進步顯而易見。
福茂:我同意。那項發明——我在這部電影里也是這么說的——從一開始就已經準備好了。發明本身的過程其實更漫長,在盧米埃爾之前也有很多發明者。但在盧米埃爾之后,就再沒有誰能算得上這一發明的「發明者」了,因為當他把它做出來的時候,這件事就已經完成了。而且完成得非常完美。電影從一開始就是電影,立刻就是。一直到今天——或者說,直到前些年數字技術介入之前——電影所依賴的機械原理,其實都和最初那臺「攝影機」是一樣的。
![]()
但還有另一層意思:一方面是技術本身,另一方面則是盧米埃爾的第二項發明,那就是放映廳——大家聚在一起,在大銀幕上觀看影像,共同分享情感,也借此與世界發生聯系。而這一點同樣沒有改變。
問:變化的是我們觀看影像的方式,但銀幕終究還是銀幕。
福茂:你看,現在隨便找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小孩,他整天都拿著智能手機,看個不停。可要是你跟他說:「周六晚上我們去看電影吧。」——「哇,好啊,走吧!」他還是會很開心。
![]()
在盧米埃爾學院,我們每年都會接待大約五萬名來自學校的學生和年輕人。而且越來越多時候,我會遇到這樣的放映:放映開始前,三百個年輕男孩女孩坐在廳里,活躍得很,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可一旦燈光暗下來,就再也沒人說話了。他們開始看電影。整整兩個小時,他們安靜地坐在那里,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沒有手機,只有一個他們想知道結局的故事。他們就是想知道,這個故事最后會怎樣。
還有一點,電影之所以沒有變,也是因為——比如說3D。上世紀50年代,3D 曾經有過一次很大的熱潮,到了這個世紀又來過一次。但結果呢?不是。二維影像,大銀幕,一個故事,哪怕是黑白片——它依然還是那樣。
![]()
問:影迷文化現在正處在一個很高的熱度上,尤其是在年輕觀眾當中;Z世代目前已經是電影票房的最大貢獻群體。可要怎么讓他們對盧米埃爾兄弟產生興趣呢?畢竟在他們眼里,那些影像也許會顯得太原始了。
福茂:拍這部紀錄片,其實也是想為未來留下些什么……讓人們以后更容易去看盧米埃爾的電影,也更容易理解他是誰、他究竟意味著什么。
不過我同意你的看法:如今確實出現了一股新的影迷熱潮,而且是由年輕一代推動起來的,只是它已經和讓-呂克·戈達爾、弗朗索瓦·特呂弗那個時代完全不同了。我們必須認真去看待這種新的影迷文化形態。比如在埃里克·侯麥、克洛德··夏布洛爾那個年代,人們會寫影評;可我的孩子,一個21歲,一個23歲,他們從來不讀影評。
![]()
他們會在Instagram、Twitter,還有尤其是Letterboxd上,看一些零散的評論和片段式的觀點。那種活力,那種想要交流、想要分享的欲望,其實一直都在。
問:在今天的美國,對很多年輕觀眾來說,一部「老電影」可能指的就是90年代的電影。
福茂:我的孩子們對當下的電影,顯然比對過去的電影更感興趣。美國是什么情況我不敢說,但在法國,主流觀念大體上還是會覺得:過去就是過去,總回頭看過去的人,好像就不那么「現代」。我恰恰相反。我覺得,了解過去,恰恰能幫助你更好地把握今天的現實。至于接下來會怎樣,那就只能慢慢看了……
![]()
我是看著《電影手冊》和《正片》雜志長大的,也是懷著對經典電影、黑白片、好萊塢電影和黑色電影的熱愛長大的。我們得去想,今天對Z世代來說,電影文化可能意味著什么。
就拿托尼·斯科特來說吧。90年代時,他是一個主流導演;可到了今天,這樣的電影已經幾乎不存在了。也許在流媒體平臺上還有,但在電影院里,當年那種觀眾沖著丹澤爾·華盛頓、哈里森·福特或布魯斯·威利斯去看電影的類型片,如今還存在嗎?那種一家人周六晚上走進影院,花兩個小時看完這樣一個故事的觀影經驗,現在還有嗎?我不知道。
我在70年代長大,所以屬于我的電影,是阿瑟·佩恩、杰瑞·沙茨伯格、馬丁·斯科塞斯和鮑勃·拉菲爾森。
![]()
在流媒體平臺、人工智能和數字文明的推動下,我們正處在一個重新定義「電影是什么」的轉折點上。我們始終認為,電影對教育、對理解世界、理解歷史,都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
我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中見過牛仔,也沒見過印第安人,但我之所以知道牛仔和印第安人是什么,知道二戰意味著什么,正是因為電影。可以說,我對世界的認識是在電影中建立起來的——當然,文學也有作用,但最重要的還是電影。
![]()
問:這部紀錄片收錄了130部盧米埃爾影片,而且修復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完整、更清晰。通過你的這部電影,觀眾甚至能夠看清畫面背景中大量細微的活動。修復過程究竟是怎樣的?
福茂:我們知道,路易·盧米埃爾和他的攝影師奧古斯特拍過很多電影。三十年前,我們做過目錄,也列過片單;當時就已經知道,大約有兩千部影片。每部大概50秒、一分鐘;到后期有些片子會稍微長一點,有一分半鐘。
但到了1946年,法國電影史學家喬治·薩杜爾去拜訪年老的盧米埃爾。他們后來整理出一本談話錄,而在最后,薩杜爾問盧米埃爾:「那些電影現在在哪里?」盧米埃爾回答說,都還在他手里——這兩千部影片都被他保存了下來。到今天,除了六七部之外,我們幾乎已經擁有了完整的目錄。
![]()
盧米埃爾當年是以35毫米膠片保存這些影片的。三十年前,我們就開始了修復工作;但現在,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我們不得不再做一次。到目前為止,我們總共已經準備好了500部盧米埃爾影片,還有1500部有待繼續修復。我們現在正在想辦法籌錢來做這件事。
修復其實也是一種詮釋。借助數字流程,如今我們看到這些影片的方式,已經比過去用一臺狀態不佳的35毫米放映機放映時清楚得多。所以這同時也是在告訴大家:這才是影片真正的畫幅,這才是它真正的放映速度。
![]()
問:這些影片能夠如何幫助我們對抗人們對于人工智能的某些態度,或者說,對抗AI日益侵入我們生活這件事?
福茂:越是走向未來,越是走向人工智能、走向人為建構的世界,我們就越需要重新思考影像的真實性。盧米埃爾的電影是這樣,卓別林是這樣,愛森斯坦也是這樣。維姆·文德斯說過一句特別精彩的話:「我們永遠可以相信盧米埃爾的電影。」鏡頭前有什么,銀幕上就是什么。可今天,我們已經再也無法完全相信自己看到的影像了。哪怕是在一部「正常」的電影里,也充滿了各種特效之類的東西。我甚至還沒說到AI 呢。
![]()
我們在法語里會把天然釀造的酒叫作「biowine」;對我來說,電影里其實也有一種「biofilm」,一種「有機電影」(biocinema)。某種意義上,《現代啟示錄》就是最后一部這樣的「有機電影」。因為科波拉當年為了拍「女武神」那場戲,真的調來了菲律賓軍方的六架直升機。你去看最后的剪輯,畫面里就是六架、七架直升機。可如果換成今天,一個導演很可能會和特效師說:「六架不夠,再加四五架。」 這樣一來,那場戲反而就不可信了,因為我們知道,那些直升機其實根本沒有真的在天上飛。
![]()
《現代啟示錄》(1979)
所以《現代啟示錄》才會那么了不起……你能感覺到拍那場戲時的風險是真實存在的:攝影機被帶進直升機,在地上拍,也在天上拍。可今天呢,我們還能相信眼前這些影像嗎?不能。從技術上講,已經不能了。那這些影像講出來的故事,我們還能相信嗎?我想可以。因為編劇和作家——就像普魯斯特那樣——用的是他們自己的頭腦。AI寫不出普魯斯特、菲茨杰拉德或莎士比亞寫出來的東西。但我們必須非常謹慎。也正因為有盧米埃爾、卓別林、基頓、羅西里尼和茂瑙這些人,我并不害怕AI。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