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錫福的感恩——“帽業大王”劉錫三，竟然與青島首富劉子山是叔侄關系

在天津從事草帽緶出口的后期，劉子山一手扶植了一個遠房侄子。這個小他19歲的侄子勤勞好學，聰明能干，名字叫劉錫三（占恩）。

在灣頭老家，劉錫三家的宅屋和劉子山家是背靠背的鄰居，關系素來融洽。劉錫三雖然姓劉，卻不是灣頭劉家的本家，因為他的祖父是他曾祖父抱養的外姓人，一直不能入族譜認祖宗。

劉錫三少年時代是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后來投奔二叔劉子山來青島，在東萊貿易行做伙計。他因為勤快本分，很受賞識。在劉子山出口生意和貨物集散地轉往天津海河之后，他被派往天津劉家緶莊，后來去了一家商行，再后就和老鄉在郭店街開了一家叫盛聚福的小店，經營棉花和帽子。

起初，小店經營無甚成績。20世紀20年代初起，草帽緶出口量因為歐洲市場需求趨于飽和而開始下滑，洋行的優勢壓過華商導致批發商收入銳減。劉子山本想關掉天津這個出口行，此時劉錫三找到他，表明了想接辦緶莊的意圖。劉子山就把這個出口行讓給了他。

劉錫三經營了一陣子，雖然很敬業也機靈，卻因為貿易大環境的限制，沒賺到什么大錢，只能勉強維系。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個新的途徑，就是把生意方向從出口轉到深加工上，這個決定由此造就了一個聞名全國的企業，這就是盛錫福帽莊。從盛聚福改稱加入了他名字的盛錫福，是劉錫三創業之初的標志性事件。

劉子山很支持他的魄力和經營方向，便給了他三萬銀元作為開辦費。這筆錢，不是流傳的劉錫三從東萊銀行的貸款。據厚德堂大賬房范明甫后來對劉家子女講述，即使在劉錫三成了帽業大王后，厚德堂也從未要求盛錫福還過這筆錢。

給了開辦費之后，劉子山還出資在渤海大樓旁邊的法租界21號給他蓋了一座三層樓的店鋪，樓上是加工車間，一樓是總店門市。1925年盛錫福正式開張，制作銷售呢帽、緞帽、便帽、皮帽、通帽、草帽等七類產品。

為提高劉錫三的社會地位和影響力，劉子山又安排他進入東萊銀行董事會擔任監察人。這個被劉子山家孫輩稱呼為“胖子二大爺”的劉錫三，沒有辜負二叔對他的期望，不長時間其業績便領先于振亞、福東、同馨合、冀南等天津知名帽廠。

除在天津法租界21號路75號總部外，盛錫福還在天祥市場設第一分銷處，在梨棧大街設二、三分銷處。在北平則有前門外、王府井、西單、沙灘（北池子）四家分號。

劉錫三從劉子山的經商之道中學習了很多經驗。他秉承掖縣俗語所說的“生意用外行，笨驢撞南墻”的理念，高薪聘用技術人才；不盲目安排鄉人進入重要工作部門；生意好了之后不在老家買地囤地，而是繼續擴張市場。這與劉子山的做派如出一轍。

如今中山路盛錫福店址

為了占領全國市場，盛錫福在青島、沈陽、濟南、寧波、武漢、重慶、臺北等地設分號，并引進了中國第一套機械帽子加工設備，參考美國《帽子生活》雜志及時推出時尚帽品。在菲律賓舉辦的國際博覽會上，盛錫福的產品榮獲頭獎，譽居東亞草帽業之冠。

更難能可貴的是，劉錫三還在寸土寸金的上海大馬路開設了分號。于是，在上海灘那繁華艷麗的時光里，除了英國呢帽Stayson、Hattmen和Golfcap之外，盛錫福的招牌遠超于小呂宋帽店和鶴鳴鞋帽店等滬地名店之上，最終成為同業望塵莫及的帽子大王。

盛錫福匾額為吳佩孚所題

劉錫三在生意成功后，返鄉大宴鄉鄰，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請求將他這個居此三代的外姓人錄入劉氏家譜。由于劉錫三對家鄉辦學、賑災等公益事業多有投入，灣頭村贈送了他“見義勇為”牌匾。最終，這個外鄉人得以入譜。在青島，劉錫三還開辦有合昌公司，該公司名下擁有位于小港三路4號地塊的120畝地產。

之后多年，劉錫三對二叔劉子山一直倍加恭敬，銘記其提攜之恩。連他的大太太卞氏，也是劉子山長女劉景隋的婆家本家親戚。兩家往來頻繁，戰時劉子山避居天津，劉錫三在生病不舒服時，會請劉家廚師吳師傅給他做干菜冬筍拿回家解饞。

每逢劉子山和太太焦式林過生日，劉錫三和太太都要去拜壽。劉錫三家娶媳婦時，兒子和兒媳會連續三天去給劉子山夫婦磕頭，以示對二爺爺和二奶奶的尊重。

最熱鬧的是過年光景。按照掖縣老規矩，晚輩天不亮就要去給長輩和賢紳拜年，否則視為失禮。于是每年大年初一天色未亮，劉錫三便帶領盛錫福的各級掌柜和大小伙計來到劉家大樓，恭恭敬敬地給劉子山和焦氏太太拜年。這個去二叔家的團拜活動，一直持續到劉錫三離開大陸。

正月十五更為隆重。盛錫福有高蹺秧歌隊，每逢十五要到劉家來專程慶賀，舞秧歌，耍龍燈，一派熱烈喜慶氣象。此時外面跟來看熱鬧的人，會將大樓四周圍得水泄不通。這個在法租界向劉子山致敬的專場演出，后來也成了鄰里街坊每年過年津津樂道的傳統節目。

在盛錫福成功之后，劉子山依然繼續關照堂侄。當時天津企業有吸收儲戶存款的習慣，盛錫福便也對公眾吸儲，這種存款類似入股，有利息還可以分少量紅利，而東家則可以借此增加周轉資金。

不料，一場突發的大火，讓盛錫福陷入信用危機。1927年，天津和平路的盛錫福廠房突然起火，因為原材料草辮和成品帽子都屬易燃品，樓上工廠和樓下門市損失慘重。儲戶聽聞消息后擔心災情使利益受損，紛紛登門擠提存款。當時的銀行，如不屬實力雄厚者，最怕發生擠提。如青島明華銀行便因此一夜之間倒閉。銀行尚且如此，何況盛錫福是個不具備金融功能的工廠。劉錫三在危急時刻找到二叔求援。

劉子山當即表示用簡單辦法解決危機。他指示東萊銀行登報告知，凡在盛錫福帽莊有存款者，可持憑證到東萊銀行提取現金，且金額不限。這個舉動使劉錫三長舒一口氣。儲戶得知有東萊銀行為盛錫福做銀錢后盾，也就放心了，盛錫福危機安然度過。

也算劉錫三有福氣。車間內有四個用于漂白草辮原材料的巨大木桶，起火時總共裝滿了160大包草辮。在保險公司如數對火災損失進行了賠付后，清理火場時卻發現，樓板由于斷裂，恰巧蓋在這些大木桶上，里面的草辮居然完好無損。如此一來，盛錫福便意外減少了火災帶來的損失。

天津盛錫福大樓，系1927年失火后原地重建。

根據天津研究者張翔的資料，大樓被燒毀后，劉錫三利用保險公司的賠付和銀行貸款，在原址新建了一座五層的盛錫福“洋灰鋼骨樓房”，這便是今天位于天津和平路的盛錫福大樓。

1948年，劉錫三要去臺灣定居，前來劉家告別。劉子山問他帶誰一起過去，劉錫三說要帶一個能照顧他的人去，隨后和二太太乘飛機去了臺北。而大太太則帶著孫輩們，乘坐劉子山家族太平船務公司的太平號客輪前往基隆，隨船的有劉錫三的大太太、長孫女劉蓉蓉、孫子劉楚和次孫子劉鐵。

到達臺灣后，適逢亂世，金圓券遍地，劉錫三借了臺幣，而臺幣快速升值，他無法還上這筆借款，巧合的是，借款給他的不是別人，而是同去臺灣的青島工廠主尹致中。

尹致中，山東萊陽人，于1924年在日本廣島市人制針廠學習技術，四年后來到青島開辦忠記制針廠。1931年，在青島華陽路開辦新工廠后，他發明了連三式自動制針機，獲得實業部專利，由于投資者多為山東、河北商人、故工廠名字為“冀魯制針廠”，這是全國第一家民族資本的機器制針廠，曾轟動全國工業界。日本占領青島前夕，尹致中帶領一班技術人員歷經艱辛去了上海，在法租界距離東萊銀行和盛錫福帽廠不遠處開辦大中工業社股份有限公司。隨著戰事西移，在國民政府經濟部的工廠內遷命令下，尹致中去香港繼續開針廠，位于香港莦箕灣的這家大中實業工廠主要給南洋供貨。香港淪陷后，尹致中為來港發展的選擇付出了驚恐代價，他承租小船躲過飛機轟炸和土匪勒索逃離香港，千辛萬苦經由貴陽到達重慶。在大后方，尹致中的商貿特長開始有了更大意義上的發展，他在黃沙溪組建的大川實業股份公司從事石棉和制粉業，專門供應盟軍空軍軍需。

抗戰勝利后，尹致中重返青島，在泰山路60號發起成立了中華全國工業協會青島分會并當選為主任委員、理事長。1947年，此協會改稱青島市工業協會。1948年9月，第十一綏靖區司令劉安祺以拒交“戡亂費”為由，對尹致中實施抓捕，尹致中遂逃亡上海。國共戰事將見分曉時，他選擇去了臺灣，并在那里和熟人劉錫三相遇。

尹致中之前在香港買賣地產盈利，借給劉錫三臺幣無法收回，便將劉告上法庭。無奈之下劉錫三把臺北西門町的盛錫福門市和住處變賣，全家去了“一樣的月光，一樣的照著新店溪”的新店。搬到新店之后，盛錫福店鋪關門，同去的掖縣伙計失散，劉錫三沒有老生意可做，徹底脫離了商界。

20世紀60年代后期，昔日“東亞帽業之冠，中國帽子大王”劉錫三，在臺灣去世。

劉錫三去臺灣后不多年，天津盛錫福帽廠參加公私合營。

劉錫三去臺灣后，其長子劉大奎接任東萊銀行監察人。劉大奎，字鴻儒，曾用名劉大圭，又名劉珍。后董事會改組，劉大奎任常務董事，再后去香港經商。二兒子留在天津，繼續經營盛錫福，劉子山三孫劉植于1956年至1961年在天津大學讀書時，還經常看到他。小兒子一生書生氣質，去過重慶大后方，也輾轉到過延安，后來去了香港投奔大哥，終身未婚。

1960年，定居香港的劉大奎到大陸參加第六屆廣交會，專程去上海看望了劉少山，此時劉少山已是公私合營人民銀行的董事。兩家人親切敘舊，劉大奎始終稱呼劉少山為大叔。1962年，劉子山長孫劉燊轉道香港赴美，劉大奎也予以熱情招待。

劉少山去世后的80年代，夫人苗蕙芳搬到上海華僑新邨居住，不料想竟和劉大奎前妻成了鄰居。偶然相遇，苗蕙芳一時想不起對方是誰，而僅僅一句“大嬸子”，便使兩人憶及往事，泣涕如雨。此時物去人非，云煙飄逸，歲月河山，令人唏噓。

本文編輯節選源自：賀偉《風雨半城山---劉子山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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