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耶克曾經說過,真正重要的知識,往往是“關于特定時間與特定情境的知識”(The knowledge of the particular circumstances of time and place)。這些知識,不存在于教科書中,也無法被完整寫下來。它們分散在每一個具體的人、每一段具體的經歷之中。
在哈耶克的時代,這句話主要被用來討論市場與社會如何運作。他提醒人們,決策者常常會高估自己對復雜世界的掌控能力,誤以為知識已經足夠完備、足夠集中,從而可以在一個中心作出正確判斷。也正因為如此,那些具體的、分散的、帶有情境性的知識,才格外重要。
但今天,當AI似乎正在讓知識變得可以被系統整理、集中存儲、統一調用,我們也越來越習慣于把它當作知識伙伴、期待它隨時給出標準答案時,哈耶克所擔心的那種“知識的傲慢”(The Pretence of Knowledge),正在以一種更普遍的形式出現。
尋找事實、歸納材料、推演結論,這些原本需要時間來完成的步驟,在AI時代都已不再構成門檻,人們可以更快地獲取答案。一個總結、一段分析、一份看起來完整的解釋,往往足以讓人迅速產生一種理解已經完成的感覺。但很多時候,我們擁有的只是一個組織良好的呈現,而不是經過辨析、權衡和內化之后形成的判斷。
我們調用了知識,卻并沒有真正掌握它;我們借助了模型的能力,卻把這種能力誤認為是自己的能力。
正是這個過程讓“知識的傲慢”在今天變得更普遍。它不再只是哈耶克時代少數決策者對于復雜系統的過度自信,而是開始進入每一個普通人的日常:我們更快地回答,也更快地下判斷;我們以為自己看見了全貌,實際上接觸到的往往只是被壓縮、被整理、被平均化之后的版本。久而久之,人會越來越擅長調用結論,卻越來越不敏感于結論從何而來、適用于什么條件、遺漏了哪些關鍵的情境。
而這恰恰是問題真正開始的地方。因為人之所以能夠理解世界,從來不僅僅是因為他知道了多少信息,而是因為他能夠把信息放在具體的語境之中,和自己的經驗、目的、偏好、責任與限制聯系起來。離開了具體的語境,再完整的答案也只是答案而已。
在AI時代,真正稀缺的不再是知識本身,而是知識重新進入人的經驗、判斷與行動的過程。我們需要重新思考的,也許不是如何更快獲得知識,而是如何重新建立知識與人之間的關系。
就具體的人而言,知識從來不是抽象而孤立的。它和一個人的經歷、所處的環境、正在面對的問題,以及他對世界的基本理解方式聯系在一起。同樣的一段信息,對不同的人意味著不同的東西;同一個答案,在不同的情境中也會指向不同的判斷。
換句話說,知識并不是直接作用于人,而是始終存在于某種具體的“語境”之中。這個語境,決定了什么信息會被注意到,什么會被忽略;也決定了同樣的內容,會被理解為事實、背景,還是結論。
在過去,這一層語境往往是隱含在知識學習和經驗積累之中的。人們通過長時間的接觸、反復的使用,把外部的信息逐漸轉化為可以在具體情境中使用的判斷。知識之所以成為知識,正是因為它進入了這個過程,和人的具體語境進行了連接。
在AI時代,這個過程往往被壓縮甚至被跳過。知識以結果的形式直接呈現出來,看起來更加完整,也更加高效,但它與個人經驗之間的連接卻變得更加松散。人可以更快地獲得答案,卻缺失了在具體的語境中校驗和調整答案的過程。
于是“知識的傲慢”開始真正影響判斷本身。人很容易在尚未理解情境的情況下,直接采納一個看似合理的結論。問題并不在于這些結論是否正確,而在于它們往往建立在“平均條件”之上,而不是具體處境之中。一旦情境發生變化,這些看似可靠的判斷就可能失去基礎。
當判斷越來越依賴外部生成的答案,人也會逐漸失去對判斷過程的參與感。結論是被調用的,而不是被推導出來的;決策是被加速的,但未必被真正理解。在這種情況下,錯誤更難以被察覺,因為判斷本身已經脫離了產生它的過程。
久而久之,人可能會變得越來越擅長“做出判斷”,卻越來越難以校驗判斷。而人與人之間在知識領域的差別,不再取決于誰掌握得更多,而越來越取決于這些知識是否在的“具體語境”中被理解、被取舍,并最終被轉化為判斷。
這種“具體語境”并不只是外在的情境條件。它總是和一個人的經歷、記憶、偏好、目標、責任,甚至他此刻正在面對的現實處境交織在一起。也正是在這一層意義上,知識從來不是脫離人的;它總是以某種方式進入一個人的生命結構之中。
這也意味著,對一個具體的人來說,真正重要的從來不只是“知道了什么”,而是這些知識如何與他已有的經驗連接起來,如何被他理解,如何進入他的判斷,又如何在行動中被不斷修正。知識之所以能夠產生力量,不是因為它以結論的形式出現,而是因為它被放進了一個人持續展開的生活和思考之中。
我們把這種“具體語境”更形象地稱為“個人上下文”。它不只是某一次提問之前附加給AI的背景信息,也不只是某個任務的臨時條件。它是一個人理解世界的來路,也是他繼續作出判斷的依據。一個人的上下文,既包含他看過什么、經歷過什么,也包含他在意什么、相信什么、試圖解決什么問題;既包含已經沉淀下來的記憶,也包含仍在變化中的處境。
“個人上下文”并不是知識之外的補充,而恰恰是知識得以真正屬于一個人的條件。沒有這一層,再多知識也可能只是漂浮在外部的信息;只有進入上下文,知識才會從被調用的內容,變成能夠參與判斷、塑造行動的力量。
AI越來越擅長處理公共知識:匯總信息、生成結構、組織答案,甚至在許多場景中替代人完成原本繁重的分析工作。但它所處理的,首先仍然是那些可以被表達、被整理、被遷移的內容。
人所承擔的部分,則越來越集中在另一側:不是重復獲取知識,而是為知識提供具體的落點。一個人是誰,他經歷過什么,正在面對什么問題,最終要對什么負責,這些并不能被抽象成通用答案,卻決定了同樣一段知識在這個具體的人這里意味著什么,能夠被采用到什么程度,又需要在何處被修正。
也就是說,AI所擅長的,是把知識組織得更完整;而人真正不可替代的,是讓知識進入個人上下文,成為有方向、有邊界、有后果的判斷。
在AI時代,個人上下文正在成為人與知識之間真正的連接方式。但它并不是一種自然形成的結果,而是一種需要主動構建的能力。
這種“構建”,并不意味著復雜的系統或技術,它更接近一些持續發生的日常動作。
首先,是把原本會被遺忘的經驗留下來。那些做過的判斷、走過的路徑、曾經反復思考但沒有結論的問題,本身就是上下文的一部分。把它們記錄下來,不只是為了保存信息,而是為了讓這些經驗在未來能夠再次進入你的思考之中。
其次,是在使用中不斷讓這些內容被重新調動。與AI的每一次對話,如果只是一次性獲取答案,那么它很快就會被遺忘;但如果這些問題、答案以及當時的判斷能夠被保留下來,并在新的情境中被再次引用,它們才會逐漸形成連接。上下文不是一次性輸入的,而是在反復調用中慢慢長出來的。
第三,是開始有意識地區分“答案”和“判斷”。答案可以由AI提供,但判斷必須回到自己的處境中完成。在提出問題時說明背景,在使用答案時重新校驗條件,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在不斷補充和修正自己的上下文。
第四,是形成閉環。AI給出的內容,哪些被采納了,哪些被舍棄了;你作出判斷時依據的是什么;這些判斷在真正執行之后,產生了什么結果——這些都應該繼續被記錄下來,并重新反饋到自己的上下文之中。只有這樣,AI不僅知道你問過什么,也開始逐漸理解你在自己的具體情境下是如何判斷和取舍的。
留下來、用起來、分清楚、反饋回去;當這些事情持續發生時,個人上下文就不再是零散的片段,而會逐漸形成結構。那些看似隨意的記錄,會開始彼此關聯;那些反復出現的問題,會慢慢顯現出方向;一個人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會在這個過程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建立個人上下文,并不是額外增加的一項工作,而是一個人在AI時代對抗“知識的傲慢”、保持判斷力的必要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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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答案越來越容易獲得,學習是否還有意義;當記錄越來越自動化,記憶是否還重要;當知識隨處可得,它是否還具備力量。 「AI時代再思考」這一系列所討論的這些看似彼此分散的問題,最終指向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在一個由AI深度參與、甚至開始主導信息生產與組織的時代,人應當如何繼續理解世界,并作出判斷。
當知識可以被快速生成,當答案可以被隨時調用,人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信息的不足,而是誤以為借助了AI,自己就已經理解和掌握了一切。真正決定一個人能否避免這種“知識的傲慢”的,恰恰不是他調用了多少知識,而是他是否還能把這些知識重新帶回自己的經驗、選擇、偏好與責任之中。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記錄、思考、判斷這些看似傳統的動作,并沒有被替代,反而變得更加關鍵。
也正因為如此,在AI時代,對一個人無比珍貴的,并不是那些可以被復制和調用的知識,而是他不斷形成、不斷修正的上下文。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上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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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 近期「AI時代再思考」系列的最后一篇文章。
從學習、記錄,到知識,再到“個人上下文”,這些問題看似分散,但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 重新定義人如何在AI時代存在。
你是否碰到過“知識的傲慢”給你帶來日常學習和工作中的困擾?
在AI越來越強大的今天,你是如何保持自己的判斷的?
你是否在有意識地建立屬于自己的“上下文”?
又有哪些具體的方法,已經在你的日常中發生?
歡迎把你的想法留言給,
你還希望這個系列未來討論哪些問題,也歡迎告訴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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