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做一個夢,在一個漆黑的夜里,我坐在一輛大卡車的車廂里,周圍都是家具和鍋碗瓢勺,時不時的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車子不停的顛簸,不小心,我的頭就碰到家具上,生疼生疼的。
說是夢,其實這是那年我們家舉家搬遷時記憶,雖然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年,但因為對我童年影響太大,至今依然時常出現在我的夢里。
我今年46歲,出生在“北鄉”的農村,6歲的時候,隨著父母搬遷到父親的出生地“南鄉”。
說是北鄉、南鄉其實只是我們那里的叫法,這兩個地方,其實相隔也不過100多里。
我們后來搬到的那個村子很小,村里滿打滿算也沒有100口人,搬來的那年,我還不到七歲,如今已經過去整整40年了。
當年,我并不喜歡這個村子。我出生的那個村子很大,人很多很熱鬧,并且從小一直帶我長大的姑姑在那里,還有我的爺爺奶奶也都在那里,當初來到這里,讓我突然沒有什么親戚可去了,也沒有了小時的玩伴,我很孤單寂寞。
那時候交通特別的不便利,100多里地的路程,如果從南鄉到北鄉,都要幾經周折。
我們自從搬來之后,往往一年才能回北鄉一次,為了省錢,父親騎自行車,帶上我們一家四口,那是很不容易的旅程。所以,大多都是春節才能回去,去看望我的外公外婆,還有我的爺爺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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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的時候,常常去大姑家走親戚,但自從小姑出嫁后,父親只允許我去小姑家走親戚,而不讓我再去大姑家,其實,大姑和小姑嫁在同一個村子,但是每年春節我和弟弟要走時,父親交待只能去小姑家,不能去大姑家,并且每次也只備一份禮品。
同樣都是我的姑姑,為什么父親只允許我去小姑家,而不同意我去大姑家?這里面有太多恩恩怨怨,下面我來跟大家說說我們家的故事吧。
我的父親姐弟四人,父親是家里的老三,上面有兩個姐姐,下面有一個妹妹。在這四個人中,父親跟二姑是同父同母,大姑跟小姑是同父同母,而他們四個是一個母親,兩個父親。
為什么是這樣復雜的關系,我也是在成年以后才搞清楚的。
奶奶當年先嫁給了北鄉的爺爺,有了大姑以后,他經常家暴奶奶,奶奶最終受不了,丟下不到5歲的大姑跑了,跑到了南鄉,遇到了我的親爺爺,他們結婚之后,先后生下了二姑和父親,后來南鄉鬧饑荒,家里窮的已經揭不開鍋了,南鄉的爺爺還在愛面子,不愿意出去要飯,奶奶一氣之下,把家里僅有的一床被子,一剪為二,給爺爺留下一半,她帶走另一半,領著二姑和父親開始逃荒保命了。
后來一路逃荒到北鄉,回到了她原來的家,當年北鄉的爺爺一直也沒有再娶,他們又在一起生活了,就這樣,北鄉的爺爺成了父親和二姑的繼父。
據父親說,南鄉的爺爺終究是餓死了,那個年代,餓死的人很多。
父親被奶奶帶到北鄉的時候只有7歲,當時大姑已經出嫁,爺爺當時家里并沒有孩子,但是他依然不喜歡父親,父親的是在北鄉爺爺的打罵中長大的。
父親10歲那年,奶奶生下了小姑,爺爺身邊有了自己的孩子,父親和二姑的日子更加不好過,但是父親對小姑姑特別的好,父親常說,小姑是在他的肩膀上長大的 。
小姑出生的時候,大姑已經出嫁好幾年了,大姑父家在他們村是外姓人家,并且大姑父又沒有什么兄弟,到了我老表那一輩,又是只有我表哥一個男孩,所以,大姑在村子里常常受人家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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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到了出嫁的年齡,大姑就開始熱心的幫小姑找婆家,千方百計的要把小姑嫁到他們村里去。
大姑幫小姑介紹的婆家很窮,兄弟眾多,大姑是有私心的,她就是想幫小姑找一個兄弟多的家庭,希望以后在村子能照應他們家,但是,父親不贊同這樁婚事,因為他怕小姑嫁過去會受委屈。
而大姑認為父親有私心,說父親不想讓小姑出嫁,想為了讓她在家里帶孩子,干農活。兩個人各持一詞,爭執不休,更過分的是,大姑張口罵父親是“帶犢子”。年輕氣盛的父親最后一氣之下對大姑動了手,從此他們結下了恩怨。
其實在這之前,他們就有矛盾,父親不是北鄉爺爺的孩子,父親小的時候,大姑一回娘家就在爺爺面前煽風點火,奶奶受氣,父親也時常挨打。
這次,因為小姑的事情,他們兩個矛盾再次升級,最終,爺爺還是聽大姑的話,把小姑嫁到了大姑的那個村子。奶奶不當家,父親也終究是個外人。
其實父親對小姑是真親,這個我是清楚的。后來的事實證明,小姑結婚以后吃盡了苦頭。
說起我的父親。
父親是22歲時跟母親結的婚,在當時的農村已經是晚婚了,父親說,要不是他有點文化,又在生產隊當隊長,他是娶不到媳婦的,一是他父親不是親生的,他不招待見,二是,奶奶的名聲也不是很好。
說起奶奶,我印象中的奶奶是個非常自私的人,也因為她的自私,她活到93歲高齡,她這一輩子,只為了自己而活。
父親24歲那年我出生的,小姑姑比我大14歲,我小的時候,小姑經常帶我,我對她很親。
大姑比父親大了整整12歲,而父親比小姑大了整整10歲,我的二姑,也就是父親最親的姐姐,在1975年的那場大水中淹死了,當時父親和母親還沒有結婚,當然,也沒有我。
父親常常為二姑的去世自責,當年,二姑已經遠嫁,發大水前夕,二姑回娘家走親戚,本來是要接父親去她家吃瓜的,父親不去,二姑就提前回家了,父親說,如果二姑晚回家兩天,就躲過了那場大水。
沒有了二姑,大姑和小姑跟父親的血緣關系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是,小姑是父親帶大的,他對小姑像對我和弟弟一樣,就是兄長,又像父親。
小姑結婚后不久,父親老家的本家尋來,他們找了父親很多年,父親是爺爺那一脈唯一的男孩,他們希望父親能回到根上去。
此時加上小姑的事情,父親也看清了自己在北鄉爺爺家的地位,就帶上我們一家四口,舉家南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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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南鄉后,我們回北鄉走親戚,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看看外公外婆和爺爺奶奶,然后就回南鄉了。
我們搬走5年后,北鄉的爺爺去世,奶奶開始跟著我們在南鄉生活。
那年春節,我們回去看望外公外婆,剛到外公外婆家不久,我就等不急了,我想去姑姑家,于是我就跟父親商量。父親本不愿意我們去,這些年,小姑過得并不好,每年糧食都不夠吃,每年都需要我們的接濟。父親覺得大過年的,如果我們去了,姑姑還要想著給我們壓歲錢。
后來父親耐不住我的纏磨,還是同意了,我也答應父親,不要小姑給的壓歲錢。
外婆家的村子離姑姑家很近,他們是鄰村,中間只隔了一個集市。同往常一樣,父親準備好一份禮品,讓我們只能去小姑家,不去大姑家。
去小姑家要從大姑家門前路過,每次去的時候,我都感覺像做賊一樣,有時候為了怕遇見大姑,我總是帶著弟弟從他們村子后面的那條河溝里繞過去,但是一到冬天,河溝的路就特別難走。
我帶著禮物,領著弟弟到了小姑家,小姑看見我們,激動的淚水都流出來了,她一直對我和弟弟特別的親,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吃的都拿給我們,雖然家里很窘迫,但中午還是跟我和弟弟做了一桌子的菜。
吃完飯,我們又玩了一會,準備回去了,因為父親說,下午還想趕回我們家。
我們起身要走時,小姑說:“青青,你也大了,懂事了,這些禮品,你帶上,我們一起去看看你大姑,她很想念你們。”
小姑的話讓我很為難,我答應父親不去大姑家的,如果我偷偷去了,被父親知道了,明年可能她就不讓我走親戚了。
我說:“來的時候,我爸說了,不讓去。”
小姑說:“我知道,你爸生你大姑的氣,但是這么多年過去了,“冤家宜解不宜結”,你們是小孩子,不能因為大人生氣不去。你們兩個偷偷的去,你爸也不知道。”
我還想再解釋什么,可小姑說:“你大姑現在年齡越來越大了,腿腳很不好。你們人能去看她,她肯定很高興。”
其實,也不僅僅是因為父親不想讓我們去,我自己也不想去,北鄉爺爺去世后,奶奶跟著我們生活也有兩三年了,小姑每年都去看望奶奶,但大姑一次都沒有去過,我也覺得大姑不好。再加上小時候,她也不怎么喜歡我們,我們跟她并不親。
但耐不住小姑的勸說,我還是同意跟著小姑去了。
到了大姑家,我看見她在床上躺著,一臉虛弱的樣子,看起來像是病好久了。那個時候大姑還不到50歲,但看上去還沒有70多歲的奶奶精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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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看見我和弟弟去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艱難的從床上坐了起來,一手拉著我和弟弟的一個手,親切的問個不停,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大姑其實跟我們也挺親的。
小姑跟大姑解釋說是父親讓我們去看望她的,我們多年不來,找不到門了。
大姑問我父親有沒有來北鄉,我第一次撒了謊,說只有我和弟弟來了,還說我們來的時候,父親交待一定要來看望大姑。
大姑聽后,激動的流下了眼淚。
那天大姑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有抱歉,也有對我們家的牽掛,還講了很多父親小時候的事情,我聽得也是滿眼淚花。
我們要走的時候,大姑讓大姑父趕緊去廚房給我們煮雞蛋,說讓我們回去的時候帶上路上吃,那個時候,雞蛋還是挺稀罕的,一般家里也不舍得很吃,都是要拿著賣錢換鹽的。我們一直拒絕不要,但是大姑還是讓姑父給我們煮了20個。
那天,除了那20個雞蛋,大姑還給我和弟弟一人5塊錢的壓歲錢,在當時這可是大數目,那個時代壓歲錢大多都是給一元,也許是大姑太高興了吧,一下子給了那么多。
從大姑村里出來,我犯了難,錢好說,我給弟弟要回來,自己偷偷藏好,可我這20個雞蛋怎么辦?要是回去被父親發現了,知道我們去了大姑家,以后就麻煩了。
我問弟弟怎么辦?他根本沒有主意,他的確不會有主意,那時他才八歲。
最后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就是把雞蛋全部吃掉,這樣父親就不會發現我們去大姑家了。
我領著弟弟,坐在姑姑村子后面的河堤上,開始吃雞蛋,那時候,能吃上雞蛋是很幸福的事情,開始的時候,我們吃的很開心,可當我們每人吃了4個時就再也吃不下了,弟弟堅決不吃了,看著手里的12個雞蛋, 我只能咬牙堅持,最后,我只吃蛋清,再到后來吃一半心疼的扔一半,好歹我把它給嚯嚯完了,雖然肚子漲得耐受,看見雞蛋就想惡心,但總算能放心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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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外婆家,天已經黑了,晚上我和弟弟都沒有吃飯,舅舅舅媽還開玩笑說,不知道小姑中午給我做了什么好吃的,晚飯都不吃了。
那天半夜我就開始發燒,燒的很厲害,父母慌忙帶我去了醫院,打了針吃了藥,第二天還是不退燒,并且精神一直萎靡不振,也不想吃飯。
回家后兩天我的病還不見好,時不時發高燒,父親很著急,去村里的診所看了幾次,人家問我是不是吃多了,我也不承認,后來,弟弟忍不住跟父親說了真相,才知道我是雞蛋吃多了。找到病根,人家包了三包藥,我回去吃了兩包,次日就知道餓了。不過那次之后,我10年都不吃雞蛋,當然這不是重點。
弟弟告訴了父親我們去了大姑家,我病好了以后,等著父親罵我,每天嚇的大氣都不敢出,可是父親并沒有再提此事。
不多久,小姑來看望奶奶,那天我聽見父親跟小姑在堂屋坐著說話,父親問小姑:大姐的腿現在怎么樣了?
小姑說:“好多了,你上次托人捎去的膏藥挺管用的。現在能下地走路了,她說再等一段,見好了就來看娘。”
父親說:“別讓她來回跑了,照顧好自己就行了,你們一個村,你多照顧照顧她,咱娘身體好好的,她也不用掛念。”
聽完父親和小姑的談話,我終于明白父親當初不責怪我的原因了,其實他心里一直是掛念大姑的,雖然他們有矛盾,但是一奶同胞的血脈親情是抵擋不了的,只是他不愿意先在大姑面前低頭罷了。
后來,大姑每年都會來我們家看望奶奶,他和父親關系也像親姐弟一樣越來越好了。
以后的春節,我和弟弟再去北鄉走親戚,父親都多備上一份禮品,叮囑我一定要先去看望大姑,他是真的釋懷了。
那20個雞蛋我真算沒有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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